簪斷兩截,情斷兩世_第二章 5的臉色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第二章
5
的臉色瞬間變得毫無血色。
他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雙腿一軟,竟直直地跪在了那張冰冷的桌子前。
他終於記起來了。
“昭昭......”
空蕩蕩的房間裡,蕭承硯死死攥著那個舊香囊,喉嚨裡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
可是,沒有人再回應他了。
馬車駛出京城的那一刻,天際剛剛泛起魚肚白。
我掀開車簾,看著那座巍峨森冷的紫禁城在風雪中一點點縮小。
直到變成一個模糊的黑點,徹底消失在視線裡。
寒風灌進車廂,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可我卻覺得前所未有的暢快。
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揣摩帝王的心思。
不用再看著那張與前世愛人一模一樣的臉去忍受那些屈辱的偏袒。
李德全安排的馬車很穩。
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老把式,只管矇頭趕路。
我們沿著官道一路向南,風雪漸漸被拋在了身後。
半個月後,我們在徐州地界的一處大驛站歇腳。
大堂裡生著炭火。
南來北往的客商聚集在一起,喝著劣質的燒酒驅寒。
我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將臉塗得蠟黃,坐在角落裡安靜地吃著一碗陽春麵。
就在這時,幾個剛從京城出來的藥材商壓低了聲音。
神色駭然地談論起了一樁震驚朝野的秘聞。
“聽說了嗎?半個月前,宮裡出了大變故!那位寵冠六宮的林貴妃,一夜之間被廢了!”
“聽說皇上親口下令,挑斷了她的手腳筋脈,直接扔進了冷宮,整個建章宮的宮人,一個沒留,全被杖斃了,拉出來的屍體,把玄武門的雪都染紅了!”
我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隨即若無其事地挑起一口面送進嘴裡。
“到底犯了什麼欺君之罪啊?前一日不還是聖寵正濃嗎?”
有人好奇地追問。
藥材商嚥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了。
“聽說是假傳聖旨,逼走了一個宮女,皇上發現那宮女不見了,當場就氣得吐了血。”
麵條嚥下喉嚨,卻嘗不出什麼滋味。
蕭承硯發瘋了?
我在心裡輕輕咀嚼著這個訊息,只覺得荒謬又可笑。
就在我離開的前一夜。
他還高高在上地站在我的房裡。
施捨般地對我說,只要我安分守己,他就封我為美人。
如今我走了。
林姝兒為了除掉我而耍的小把戲露了餡。
他卻又做出一副痛失所愛的模樣。
我放下幾枚銅板在桌上。
提起那個小小的包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驛站。
外頭的陽光很好,冬雪初融。
我知道,我的江南就在前方。
6
越往南走,盤查就越發嚴密。
蕭承硯動用了大周最精銳的金鱗衛。
在各個水陸交通要道、城門關卡設下了天羅地網。
在揚州府的渡口,我遠遠地看著一群穿著飛魚服的暗衛。
拿著一張極其逼真的畫像,挨個盤查過往的女眷。
那畫像畫得極好。
眉眼裡的神韻,連我自己看了都要恍惚一瞬。
那曾是他在前世。
握著我的手,一筆一畫教我畫眉時看我的眼神。
可惜,他低估了我求生的意志。
我在渡口外的破廟裡,用一種特殊的草藥汁水將自己的臉頰燙出了一片紅斑。
又用粗布裹緊了身子。
扮成了一個因毀容而被夫家休棄的啞巴村姑。
當我佝僂著身子,將偽造好的路引遞給盤查的金鱗衛時。
他們嫌惡地揮了揮手。
連多看我一眼都不願,便放我上了去往臨安的客船。
船隻順水而下,兩岸的青山綠水漸漸取代了北方的枯枝敗葉。
我站在甲板上,任由江風吹拂著我的頭髮。
只要過了揚州,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猶如大海撈針了。
抵達臨安後,我用這幾年在宮裡攢下的一些碎銀子。
在一條僻靜的青石板巷子裡,買下了一間臨街的小鋪面。
對門的王大娘是個熱心腸,隔壁是一間小小的私塾。
我重新梳起髮髻,洗去了臉上的草藥汁。
只推說是來投奔親戚的孤女,盤下鋪子做點針線活餬口。
我給鋪子取名叫“雲水繡坊”。
日子就這樣平靜地流水般滑過。
偶爾去集市採買絲線時。
我依然能聽到一些關於京城的傳聞。
商客們說,當今聖上成了個不折不扣的暴君。
這半年來,朝堂上但凡有人敢提“選秀”二字。
就會被廷杖打得皮開肉綻。
後宮空置,皇上日夜宿在一間偏殿裡,常常一個人對著空氣說話。
太醫們私下裡都說,皇上這是鬱結於心,落下了瘋疾。
聽著這些閒言碎語,我正在挑選絲線的手沒有半分停頓。
我挑了一把水紅色的絲線,付了錢,笑著對攤主道了聲謝。
他瘋了還是死了,都不再是我的心魔。
我只是雲水繡坊裡,一個靠手藝吃飯的普通繡娘。
7
光陰如白駒過隙,我在臨安已經度過了三個春秋。
三年時間,足夠江南的雨水洗淨一切血腥與陰霾。
我的“雲水繡坊”因為針法精巧細膩。
在臨安城漸漸有了些名氣。
大戶人家的小姐們喜歡來定做嫁衣和香囊,日子過得富足且安穩。
隔壁私塾的溫先生,成了我這三年裡最相熟的朋友。
溫先生名喚溫潤。
人如其名,是個溫和儒雅的書生。
他時常會在下學後,來繡坊幫我核對繁雜的賬目。
或是幫我將重重的布匹搬上貨架。
作為答謝,我會偶爾給他縫製幾件貼身的裡衣。
或是給他的學生們做些精緻的書袋。
坊間的鄰居偶爾會開我們的玩笑,說郎才女貌,不如湊成一對。
每當這時,溫先生總是紅著臉替我解圍。
而我只是付之一笑,不置可否。
經歷了上一世的刻骨銘心和這一世的冷酷背叛。
我對男女之情早已經沒了任何奢望。
如今的寧靜,是我用半條命換來的,我比任何人都珍惜。
三月裡的江南,總是飄著連綿不斷的細雨。
那天,店裡沒幾個客人。
我坐在櫃檯後,隨手拿起一塊白絹,穿針引線。
不知道怎麼的,或許是因為那幾日恰逢我前世的忌日。
我鬼使神差地,在白絹上繡下了一朵歪歪扭扭的紅梅。
那是前世我給蕭承硯繡香囊時的手藝。
那時候我笨手笨腳,繡出來的梅花被他笑話說是桃花。
我看著那朵醜陋的紅梅,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隨後將它縫製成了一個普通的香囊。
隨意地掛在了店門口那一排待售的貨物中。
三天後,那個掛在門外的紅梅香囊被一個北方口音的布商買走。
當時我正在後院染布。
只當是做成了一筆再普通不過的買賣。
我怎麼也不會想到。
那個香囊在半個月後,會透過金鱗衛的秘密渠道,送到了養心殿案頭。
8
風暴來臨的那天,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雨後黃昏。
溫先生像往常一樣,打著一把青皮油紙傘走進了繡坊。
他手裡提著一盒城南新出爐的桂花糕.
衣角沾著幾滴江南的春雨,顯得有幾分書卷氣的狼狽。
“沈姑娘,今日學堂散得早,城南李記的桂花糕剛出爐,我瞧著熱乎,便買了一盒給你嚐嚐。”
他笑著將糕點放在櫃檯上,溫聲說道。
我放下手裡的賬本,看著那盒冒著熱氣的桂花糕。
心裡湧起一絲淡淡的暖意。
這才是真實的人間煙火。
沒有深宮裡步步算計的恩賜,只有街坊鄰里間最質樸的關懷。
“多謝溫先生,你總是這般破費。”
我抬起頭,迎上他溫和的目光。
嘴角自然地彎起一個明媚的弧度。
就在我笑起來的那一瞬間,我突然感覺到了一陣極其強烈的寒意。
我下意識地轉過頭,順著敞開的店門,看向了斜對面的街角。
青石板鋪就的深巷裡,站著一個人。
即便他沒有穿著那身代表著無上權力的龍袍,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蕭承硯。
我握著賬本的手微微收緊。
但也僅僅只是那一瞬。
三年了,我在夢裡設想過無數次如果被他找到的場景。
我以為我會恐懼、會憤怒,甚至會恨不得殺了他。
可當他真真切切地站在那裡時。
我才發現,我的內心竟然說不上來的平靜。
他看起來極其悽慘。
曾經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連一把油紙傘都握不住。
任由傘掉落在水窪裡。
他渾身上下溼透了,華貴的便服沾滿了泥濘。
頭髮散亂,鬢邊居然生出了大片的白髮。
他正死死地盯著我,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隔著一條街的雨幕,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眼底翻湧的嫉妒。
他看到了我剛才對溫先生的笑。
我們就這樣隔著雨幕對視。
他大概以為我會像前世那樣,心疼地跑進雨裡去為他撐傘。
可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眼神里連一絲波動都沒有。
這種極度的平靜似乎徹底擊潰了他。
我看到他渾身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猛地踩進泥水裡。
穿過街道,踉蹌卻急促地朝著我的繡坊走來。
9
“吱呀。”
繡坊的木門被他用力推開。
外頭的冷雨夾雜著他身上濃重的寒氣,瞬間灌滿了整個鋪子。
我神色自若地將桂花糕往旁邊推了推。
習慣性地揚起一個客氣的微笑。
“客官,想買點什麼?咱們這兒有剛繡好的絹帕和香囊。”
蕭承硯死死地盯著我,眼眶紅得嚇人。
他劇烈地喘息著,水珠順著他蒼白的臉頰砸在地板上。
“這位客官,外面雨大,若是不嫌棄,先進來喝口熱茶避避雨吧。”
溫先生見他氣度不凡卻滿身狼狽,好心地開口招呼。
蕭承硯彷彿根本沒有聽到溫先生的話。
他的視線始終盯在我的臉上,手指在袖中劇烈地發抖。
“昭昭......”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帶著濃濃的哭腔。
聽到這個久違的稱呼,我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這位客官認錯人了。”
我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民女姓沈,單名一個清字,不知客官要買些什麼繡品?”
“我沒有認錯!”
他突然失控地衝上前,不顧一切地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微微後退半步,躲開了他的觸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終頹然地落下。
他紅著眼眶,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紫檀木盒,顫抖著開啟。
裡面躺著那支斷成兩截、用金線修補好的白玉海棠簪。
以及那個被火燒過邊緣的、沾著發黑血跡的舊香囊。
“昭昭,我想起來了,我全都想起來了!”
他卑微地看著我,眼淚混著雨水流了滿臉。
“是我弄丟了我們的記憶,是我害你受了那麼多委屈,林姝兒我廢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把命給你都行,求你......求你別不要我......”
曾經殺伐果斷的大周天子,在這間小小的繡坊裡。
對我低下了最驕傲的頭顱,泣不成聲。
我靜靜地看著他手裡的東西,心裡覺得有些可悲。
他以為一句“我想起來了”。
就能抹平前世的萬箭穿心,就能抵消今生在雪地裡的下跪。
“客官說笑了。”
我抬起眼眸,直視著他通紅的雙眼,語氣輕柔。
“您手裡的東西,我這小店裡沒有能配得上的物件,過去的賬,三年前在京城就已經結清了,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我頓了頓,目光掃過他那張痛苦扭曲的臉。
“民女不過是個死過一次的普通繡娘,前塵舊事,早就在那場雪裡凍死了,客官,請回吧。”
他死死地盯著我,眼裡的光一點一點地寂滅。
10
那天傍晚,溫先生見氣氛不對,識趣地提前告辭了。
我沒有去管呆立在店裡的蕭承硯。
自顧自地鎖了賬本,關了窗戶。
然後神色平靜地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大門。
我毫不猶豫地在他身後合上了兩扇厚重的木門,上了鎖。
隔著門板,我能聽見他在門外粗重的喘息聲。
那場江南的春雨下了一整夜,蕭承硯就在我的門外淋了一夜。
我睡得很安穩。
連一個關於過去的夢都沒有做。
因為我知道,那個曾經牽動我悲喜的男人。
已經被我徹底關在了門外,再也掀不起我心裡的任何波瀾。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我開啟門,門外的青石板上空無一人。
只在門檻的石階上,靜靜地放著那個紫檀木盒。
我低下頭,看著那支補好的玉簪和那個舊香囊。
沉默了片刻,然後彎腰拿起木盒,隨手扔進了櫃檯底下的廢紙簍裡。
他走了。
雖然我知道,這臨安城裡必定留下了無數隱身於暗處的金鱗衛。
他們可能正潛伏在茶樓,日夜保護著我的安全。
但我全當不知道。
只要他不出現在我面前,不打擾我的生活。
他想做這種自我感動的戲碼,便隨他去。
後來,日子依舊像江南的河水般緩緩流淌。
溫先生依舊常來,我們一起品茶,一起探討繡樣。
我的雲水繡坊越開越大,甚至盤下了隔壁的鋪面。
幾年後,從京城來的客商帶來了新的傳聞。
他們說,當今聖上成了古往今來最孤家寡人的皇帝。
他終生未立後,甚至沒有留下一兒半女。
他將過繼來的宗室子弟立為儲君。
自己則整日把自己關在養心殿旁的一間偏殿裡。
對著半張殘缺的畫像枯坐到天明。
大周的天下海晏河清,國泰民安。
可那位高坐明堂的帝王,卻早就死在了三年前那個風雪交加的早晨。
聽完這些閒聊,我正坐在窗前。
給溫先生的一件新衣繡上最後一針翠竹。
窗外的江南正是草長鶯飛的季節,陽光明媚,微風和煦。
我咬斷絲線,將衣服疊好。
看著外頭熱鬧的人間煙火,我微微舒展了身子。
露出了一個釋然而發自內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