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在大嫂的民宿,我治好了軟骨頭_第二章 5升學宴在顧家老宅辦的
第二章
5
升學宴在顧家老宅辦的。
擺了三大桌。親戚們從四面八方趕來,熱熱鬧鬧的。老宅門口掛了紅底金字的橫幅。
“熱烈祝賀顧尋同學金榜題名。”
我站在那橫幅底下,曬著太陽。
王桂芬從門裡出來。
“念念回來了?怎麼曬這麼黑。”
她上下打量我。
“本來就身子弱,別糟踐自己。進了屋。”
“山裡空氣好。”我說,“曬曬舒服。”
顧北辰從客廳出來。他穿了一身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
看見我的時候,目光停了兩秒。
好像覺得哪兒不一樣了。但他說不上來。
“回來就好。”他說,“別在宴會上讓親戚們難堪。”
我看了他一眼。
“嗯。”
升學宴的程式,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王桂芬分發禮物。筆記型電腦給顧尋,限量球鞋也給顧尋。大嫂女兒得了iPad,二姑家孩子拿了紅包。
輪到我了。王桂芬在禮盒堆裡翻了半天,拿出一個紙袋。
“念念啊,這是去年的燕窩。你身子虛,別浪費新的,先吃陳的。”
我接過來。紙袋上貼著價籤,日期是去年七月。
恰好是我小產住院那天。
三姑在旁邊笑。“桂芬真是會過日子。”
我低頭看著那個紙袋。
然後抬頭笑了笑。
“謝謝媽,我收著。”
王桂芬愣了一下。她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平靜。
入席。奶奶被攙到主位。
聊了兩句家常,她目光又落在我肚子上。
“北辰都32了。”她嘆氣,“念念,你到底什麼時候給我們顧家添個丁?”
王桂芬搭腔。
“媽,您別給念念壓力。她身體不好,咱們得體諒。”
“體諒體諒,體諒五年了!”
奶奶聲音提了起來。
“隔壁老劉家媳婦,40歲還生了個兒子呢!”
二姑湊過來。
“念念,去看北京那個專家了嗎?人家專治不孕不育。”
三嬸壓低聲音。
“要我說啊,心態最重要。念念你整天板著臉,哪來的福氣?”
我攥著筷子。指尖發白。
一粒米一粒米往嘴裡扒。沒抬頭,沒接話。
心裡在數。她們說的每一句,我都記下了。
飯吃到一半。
孟瑤端著酒杯過來了。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碎花裙,化了淡妝。
“嫂子,這杯我敬您。”
她舉著酒杯,微微鞠躬。
“上次寄錯茶禮的事是我不好,您別往心裡去。”
嘴上道歉。眼神卻往顧北辰那邊瞟。
我端著杯子沒喝。
“孟秘書,那件事過去了。你下次仔細點就行。”
她眼眶立刻紅了。
“嫂子您還是怪我......”
顧北辰皺眉看過來。
“人家跟你道歉了。”他說,“你還要怎樣?”
我把杯子放下。聲音很輕。
“我沒不原諒她。我只是說下次仔細點。”
滿桌安靜了幾秒。
顧北辰別過臉去。孟瑤咬著嘴唇坐下,抽了張紙巾擦眼角。
我繼續吃飯。
心裡的那桿秤,又沉了一分。
6
升學宴那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
四點。天還沒亮透。
我在顧家廚房裡揉麵。麵糰在案板上拍打,發出沉悶的聲響。
弟弟蘇磊在旁邊幫忙燒水。
“姐,你臉都白了。”
“沒事。”
“你歇會兒吧。”
“做完這個我就有臉參加宴會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
“姐......那個孟瑤,我覺得她不對勁。”
“我知道。”
“那你——”
“做完再說。”
麵糰揉好了。我把它擀平,包餡,捏成兔子形狀。
八隻白兔,每隻抱一個金元寶。活靈活現的。
孃家祖傳的手藝。“狀元及第糕”,寓意金榜題名。
蒸籠蓋上。水汽升騰。
我靠在灶臺邊上喘氣。手指被燙了好幾個泡。
但心裡是踏實的。
我想著,不管顧家人怎麼對我,給孩子的祝福是真的。顧尋再不懂事,也是個剛成年的孩子。
糕點出鍋。紅曲粉在盤底寫了四個字。
“金榜題名。”
弟弟端著盤子拍了張照。
“姐,這能當藝術品。”
我笑了。是這五年來,為數不多的真心的笑。
宴會廳裡。
我把狀元糕端上主桌,放在正中間。
奶奶湊過來看了看。
“花裡胡哨的。能吃嗎?”
王桂芬笑。
“媽,念念有心了。”
宴會開席。大家推杯換盞。
孟瑤穿了一條白裙子來敬酒,舉著酒杯走過主桌。
“嫂子我敬您......”
她的胳膊肘碰了一下盤沿。
“嘩啦——”
盤子從桌邊翻下去,八隻兔子摔在地磚上。碎成殘渣。紅曲粉那四個字糊成一團,像一攤血。
全場安靜了兩秒。
孟瑤蹲下去。她眼眶紅得比誰都快。
“嫂子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怎麼這麼笨啊......”
她伸手去撿碎瓷片,手指被劃了一道。血珠滲出來。
王桂芬“哎呀”一聲,趕緊去扶她。
“你這孩子!手破了多疼啊!快起來!”
顧北辰也站起來。他皺著眉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
第一句話是對我說的。
“你也是。放那麼靠邊幹什麼?”
我站在原地。
手還在發燙。揉麵揉的。燙的泡還疼著。
他看不見。
孟瑤在哭,王桂芬在心疼。顧尋踢了踢地上的渣子。
“反正我也不愛吃這種老式點心。”
三姑打圓場。“碎了就碎了,歲歲平安嘛。”
王桂芬補了一句。
“念念,下回別做這些費力不討好的事了,你又沒什麼錢,買禮物就行了。”
我蹲下去。
一個人,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撿起來。
沒人幫忙。沒人問我手割破了沒有。
瓷磚上那攤紅色,像血。也像我這五年的心。
我低頭撿著。指腹被瓷片劃了一道。不疼。麻木了。
一雙黑色平底鞋停在我面前。
有人蹲下來。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頭。
林清知。
她剛從鄉下趕到,肩上還沾著雨。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片。
然後站起來。
嗓門不大,但整個包廂都聽得見。
“媽。”
她對著王桂芬說。
“這糕點是念念花了整夜做的。我進門的時候就聞到香味了。”
她把我拉起來。我手裡還攥著碎瓷片。
“碎就碎了。”
她說。
“糕可以再做。”
她看著王桂芬。眼神冷得像冰。
“但有些人碎了的心。你拿什麼粘?”
滿堂安靜。
我攥著那把碎瓷片。手心被劃破了,血和紅曲粉混在一起。
但我不覺得疼。
林清知把我拉出了宴會廳。走廊裡安靜下來。
她從包裡掏出藥盒遞給我。
“先吃藥。”
我吃了藥。靠在牆上,閉了閉眼。
“沒哭?”
“......沒哭。”
“嗯。”
她看著我。“你手裡那張紙。”
“什麼?”
“你手機裡那張。”她壓低聲音,“財產分割協議的照片。”
我攥緊了手機。
“......你怎麼知道?”
“你在雲棲整理舊賬本那天晚上,我看見你坐在燈底下發呆。”她說,“我沒問,但我知道你看見了什麼。”
林清知握住我的手腕。
“那張紙不是來讓你哭的。是讓你清醒的。”
我看著她。手指還在抖,但心跳慢慢穩了。
“大嫂。”
“嗯。”
“我想好了。”
我握緊手機。
“我要跟他離婚。”
林清知沒有驚訝。沒有勸和。
她只說了一句。
“等你這句話等很久了。”
“我需要證據。”我說,“他轉移財產的證據。你能幫我嗎?”
“能。”
她拍拍我的肩。
“升學宴結束就跟我回去。我幫你。”
我刪掉聊天記錄。深呼吸。
回到宴會廳。
顧北辰看見我進來,問了一句。
“跟大嫂說什麼了?”
“沒什麼。”我說,“她鄉下有事,讓我明天回去幫她。”
他點點頭,沒再問。
我坐回桌邊。面前那攤碎瓷片已經被服務員掃乾淨了。
桌上重新上了熱菜。紅燒肉,清蒸魚,排骨湯。
王桂芬在跟親戚們聊顧尋的大學生活規劃。
顧北辰在給客戶打電話。孟瑤在旁邊擦眼淚,有人遞紙巾。
沒人看我。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沒有人知道。我這次回去,不是避暑。
是磨刀。
7
回到雲棲的第三天。
我把證據整理齊了。
財產分割協議的照片。顧北辰半年前從共同賬戶轉走的五百萬記錄。收款方是孟瑤的表哥。還有律師客人幫我寫的一份法律意見書。
厚厚一沓。裝進牛皮紙信封。
門被砸響的時候,我正往信封上貼標籤。
王桂芬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尖得像刀子。
“蘇念!你給我出來!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了!”
我放下信封。
開啟門。
王桂芬站在院子裡,穿著一身碎花旗袍。孟瑤扶著她,跟在後面。
“你還知道回來!”王桂芬指著我,“阿尋的升學宴你半路跑掉,現在連家都不回!你反了天了!”
我沒讓。
“媽,我在工作。”
“你工作?”她笑了,“你能幹什麼工作?”
林清知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給客人準備的水果。
“媽,”她走過來,“念念在我這兒管賬,幹得挺好的。客人還誇她英文好,幫她孩子改了篇作文。”
孟瑤小聲插嘴。
“嫂子好厲害呀......不過顧總說家裡不缺這點錢,你跑這麼遠來打工,親戚們會說閒話的。”
我看了她一眼。
“孟秘書。”
她抬頭。
“你叫顧北辰顧總,叫我嫂子。輩分是不是有點亂?”
孟瑤臉一紅。閉嘴了。
王桂芬氣得跺腳。
“你等著!”她指著我的鼻子,“等北辰來了,我看你還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第二天顧北辰來了。
他穿著西裝,跟雲棲的葡萄架格格不入。
他把我拉到院子裡。院子裡有客人在喝茶,他不管。
“你到底想怎麼樣?”他壓低聲音,“跟我回去。”
“回去幹什麼?”
“你是我的妻子。你不應該住在這種地方——”
“你的妻子?”
我打斷他。從手機裡翻出那張協議照片。
“那你半年前擬這個東西的時候,我算你的什麼?”
顧北辰看清照片。臉色驟變。
“你翻我東西?”
“我看到了。”
我把手機螢幕轉向他。
“而且我還找到了別的東西。你半年前從共同賬戶轉走五百萬。你說“公司投資”,收款方是孟瑤的表哥。”
他的嘴唇動了動。
“需要我把銀行記錄亮出來嗎?”
他不說話了。
我從口袋裡掏出牛皮紙信封。
“離婚協議我擬好了。婚內財產對半分。你轉移的五百萬,追回。”
我把信封遞過去。
“簽字。或者我們法庭見。”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蘇念......”
他的聲音乾澀。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看著他。
“以前的我快死了。”
我站在葡萄架底下。山風穿過藤蔓,吹起我的頭髮。
“現在我想活。”
他沒簽字。轉身走了。車尾揚起塵土,消失在盤山路盡頭。
我站在原地。
給媽媽發了條微信。
“媽,我可能要離婚了。”
那邊很快回了。語音條。
我點開。媽媽的聲音帶著一點抖,但很穩。
“不管你做什麼,媽都支援你。”
我攥著手機。
第一次覺得,我不是一個人。
8
顧北辰後來又來了幾次。
不是來找我。是去找我爸媽。
第一次拎了兩瓶茅臺。笑眯眯遞給我爸。
“爸,一點心意。”
我爸站在門口。沒接。
“顧先生,你叫誰爸呢?我女兒跟你離婚了。”
老頭子把門推上。
“東西拿走。以後別來了。”
第二次他換了保健品。第三次是水果。
全被擋在門外。
他終於明白了。我不是鬧脾氣。
是真的不要他了。
最後一次來雲棲。
他站在葡萄架下。鬍子沒刮,西裝皺巴巴的。頭髮亂了。
“蘇念。”他說,“你想清楚。”
我放下手裡的賬本。
“你身體不好,離了我誰照顧你?”
他往前走了半步。
“你回來。我保證,讓媽不再提生孩子的事。”
我看著他的眼睛。
“顧北辰。”
我說。
“你知道我在雲棲學會了什麼嗎?”
他愣住了。
“學會了,比起被施捨的“照顧”,自己掙的兩千塊錢更暖和。”
我指了指民宿大廳。小雨正坐在窗邊畫畫。客人們進進出出,有人喊“蘇姐,續房”。
“學會了,原來我不用生孩子,也能被人叫一聲“蘇姐”。”
我把離婚協議攤在石桌上。筆擱在旁邊。
“簽字吧。”
“我的人生,從今天開始,跟你沒關係了。”
他站著。葡萄架上的光斑落在他肩上。
他拿起筆,簽了。把紙往桌上一扔,轉身走了。
車啟動。引擎聲漸遠。消失在山路盡頭。
林清知走過來。
“感覺怎麼樣?”
我站在風裡。深吸一口氣。
“像把一件穿了五年的溼衣服脫了。”
暑假結束的時候,我留在了雲棲。
林清知說,雲棲缺一個長期管事的。她問我要不要合夥。
我說好。
“暑期療愈營”是我和林清知一起做的。
針對城市裡壓力大的女性和問題青少年。民宿不只是住宿,還提供短期心理疏導和生活方式調整。
小雨是第一個“成功案例”。
她新學期成績升了三十名。她爸媽專程來民宿謝我,提了一箱牛奶和兩袋水果。
一年後的夏天。
雲棲滿房。我坐在葡萄架底下翻畫本。
小雨送我的那本。星空。扉頁上她寫了一行字。
“蘇念姐,謝謝你讓我知道,路可以自己選。你選的路上有好風景,我選的路上也會有的。”
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很用力。
林清知端了茶過來。
“想什麼呢?”
我合上畫本。仰頭看葡萄架漏下來的光斑。
“想這一年。”
“去年這個時候,我連哭都不敢出聲。”
“現在呢?”
我想了想。
“現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工作就工作。想歇著就歇著。”
葡萄架上的葉子嘩嘩響。
手機響了。小雨打來的。
“蘇念姐!我放假了!我能來住幾天嗎?”
電話那頭嘰嘰喳喳。她好像在跑,聲音一顛一顛的。
我笑了。
“來吧。”
“路上有好風景。”
“姐姐等你。”
風從山谷吹上來。陽光碎了一地。
我掛了電話,端起茶杯,跟林清知碰了一下。
杯子碰到一起,清清脆脆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