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嫌我和我娘心術不正,娘親給我找了個新爹爹_第2章 2
第2章 2
5.
謝知珩就像天神一樣擋在了我們前面。
他身量極高,一襲月白長袍,腰間懸著一枚青玉佩,站在那兒便自成一方天地。
那些凶神惡煞的侍衛,在他面前竟像被掐住脖子的鵝,一個個縮著脖子往後退。
“本王的妻女,誰敢動?”
謝知珩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侍衛們面面相覷,不由自主地退開幾步。
爹爹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王......王爺?”他僵在原地,“安寧是我的女兒,姜月婉是我的妻子!王爺怎能——”
“沈將軍。”謝知珩側身,將我和孃親完全擋在身後,語氣淡然卻鋒利,“據本王所知,姜氏已被你沈家休棄,休書白紙黑字,已報官府備案。你那位好母親,可是親筆寫的‘休離’二字。”
爹爹的嘴唇劇烈顫抖:“那是母親擅自做主,我從未——”
“從未?”謝知珩輕輕一笑,笑意卻不達眼底,“沈將軍成婚八年,可曾給過姜氏一日好臉色?可曾護過她們母女一次?可曾為她們說過一句公道話?”
爹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謝知珩低頭看了我一眼,眼中浮起溫柔。
“至於安寧——”他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發頂,“她已隨母改嫁,如今是本王膝下長女,沈將軍日後若想見她,需得本王點頭。”
我的眼眶溼了。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從沒有人這樣擋在我們面前,把所有的風雨都攔住,只留下滿身陽光。
爹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後退,幾乎站不穩。
“阿寧......”他又喚了我一聲,聲音嘶啞,“你當真......不要爹爹了?”
我趴在孃親肩頭,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兒,鎧甲鋥亮,身後的隊伍浩浩蕩蕩,趙含章不知何時已掀開馬車簾子,探出頭來,臉色青白交加,難看得緊。
我收回目光,摟緊孃親的脖子,沒有再回頭。
“走吧。”謝知珩低聲說,伸手護住孃親的肩。
孃親身子一僵,卻又緩緩放鬆。
她看了謝知珩一眼,輕輕點頭。
我們三個人,就這樣穿過圍觀的百姓,穿過指指點點的目光,穿過爹爹呆立的身影,一步步走向街道的另一頭。
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我沒有回頭。
但我聽見有百姓小聲議論:“沈將軍怎麼跪在地上了......”
“作孽哦,早幹嘛去了......”
“聽說那位是閒王殿下,雖說是閒散王爺,可到底是皇室血脈,沈家這回踢到鐵板了......”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直到消失在巷口。
謝知珩帶我們上了一輛青帷馬車。
車內鋪著厚厚的褥子,暖爐燒得正好,案几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
我坐在孃親腿上,偷偷打量著謝知珩。
他生得很好看,比爹爹溫潤,比爹爹年輕,眉目間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朗,像是春天的風,讓人忍不住想靠近。
三個月前我第一次見他,可沒覺得他像天神。
那時候孃親剛拿著休書帶我離開沈家,身上只有二十兩銀子和幾件換洗衣裳。
我們在城郊租了個小破院,隔壁住的就是謝知珩。
那天雨下的很大,院裡滿是泥濘。
孃親忙著收拾屋子,沒看住我。
我瞅著院裡老槐樹發了新芽,踩著泥就往上爬。
爬得太高,腳一滑卡在了樹杈上,下不來了。
我抱著樹枝哇的一聲就哭了。
就是這時候,隔壁院牆翻過來一個人。
謝知珩一身布衣,被雨水淋得溼透,卻三步並作兩步爬上樹,一把將我撈進懷裡。
“不怕,叔叔在。”
他的聲音很溫柔,胸膛很暖。
我趴在他懷裡,抽抽噎噎地說:“我......我要找我娘......”
“好,叔叔帶你去找娘。”
他抱著我跳下樹,穩穩落地。
孃親聽到動靜跑出來,嚇得臉色煞白,一把將我摟進懷裡,連聲向謝知珩道謝。
謝知珩擺擺手,笑著說:“舉手之勞,小丫頭活潑些,是好事。”
他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那天晚上,他還送來一碗熱薑湯,說是怕我淋雨著涼。
後來我才知道,他一個人住在隔壁,沒有僕人,沒有家眷,每天早起讀書練字,午後會在院子裡種花,傍晚會坐在廊下發呆。
他看孃親的眼神,和爹爹不同。
爹爹看孃親,永遠是厭煩的、冰冷的,像看什麼髒東西。
可謝叔叔看孃親,是溫柔的,小心翼翼的,像看一朵隨時會被風吹散的花。
他會“恰好”多做一碗飯端過來,會“恰好”買多了糕點送給我們,會“恰好”在雨天幫孃親收晾在外面的衣裳。
孃親起初總是拒絕,後來漸漸不再推辭。
再後來,她會多做一份菜送過去,會在他咳嗽時煮一碗梨湯,會在他深夜未熄燈時,輕輕敲響他的門。
我趴在窗戶縫裡,看見孃親端著梨湯站在他家門口,門開時,她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
謝叔叔接過梨湯,低聲說了句什麼。
孃親的耳朵更紅了。
我捂著嘴,偷笑出了聲。
那天傍晚,我趁孃親在屋裡做飯,偷偷溜到隔壁,拽著謝知珩的袖子,仰頭問他:
“謝叔叔,你願意當我新爹爹嗎?”
他愣住了。
夕陽落在他臉上,將他半張臉染成暖金色。
半晌,他忽然笑了。
笑意從眼角漾開,一點一點蔓延到整張臉,溫柔得像三月的春風。
他蹲下身,平視著我的眼睛,鄭重地點了頭。
“好。”
只有一個字,卻比爹爹這些年說過的話加起來都重。
我高興得蹦起來,衝回家拉著孃親就往隔壁跑。
“娘!娘!謝叔叔說要當我新爹爹啦!”
孃親的臉騰地紅了,甩開我的手,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安寧!你胡說什麼!”
謝知珩不知何時已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含笑看著孃親。
“月婉,我沒有胡說。”
孃親僵住了。
謝知珩一步步走近,在她面前停下,聲音很輕很輕:
“我第一次見到你,是你帶著安寧搬來的那天。你牽著她的手,明明自己都快撐不住了,還在笑著哄她說‘以後會好的’。”
“那一刻我就想,這個女人,我想護著她一輩子。”
“月婉,嫁給我。”
孃親的眼淚無聲地滑落。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站在那裡流淚,像一場積攢了八年的雨,終於落了地。
謝知珩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
“不急,我等。”
後來我才知道,謝知珩是先帝幼子,當今聖上的親叔叔。
他少年時征戰沙場,落下一身傷病,尤以腹部那處箭傷最重,雖保住了性命,卻傷了根本,從此絕嗣。
先帝憐他,封了閒王,賜了府邸田產,準他不必參政,在京中做個富貴閒人。
他獨自過了許多年,直到遇見我們。
孃親和謝知珩的婚事辦得極簡單,沒有大宴賓客,沒有十里紅妝,只在王府的小花廳裡拜了天地,請了城隍廟的證婚人,便算禮成。
我穿了一身大紅衣裳,捧著喜果,跟在孃親身後撒了滿地的花瓣。
謝知珩穿著新郎吉服,比往常更添幾分神采。
他看孃親的眼神,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孃親今日格外好看,鳳冠霞帔,眉眼含春,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我從未見過孃親這般模樣。
在沈家八年,她永遠是低眉順眼的,小心翼翼的,像一株被風雨摧折的花,拼命縮著身子,只求不被連根拔起。
可如今,她挺直了脊背,眉目舒展,眼中有光。
原來,被珍視的女人,是會發光的。
拜堂時,我跪在他們面前,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
“女兒安寧,祝爹爹孃親白頭偕老,永結同心。”
謝知珩扶我起來,眼眶微紅。
“安寧,從今往後,你就是本王嫡長女。沈家的榮辱與你再無干系,你只需做你自己。”
我鼻子一酸,撲進他懷裡。
“爹爹。”
這一聲“爹爹”,我叫得心甘情願。
婚後的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粥,可這碗白粥裡,加了糖。
謝知珩雖是閒王,卻毫無架子。
他每日清晨會親自去集市買菜,挑最新鮮的魚,最嫩的青菜,回來時手上會多一束花,有時是紅梅,有時是桃花,有時是路邊的野菊。
他把花插在孃親妝奩前的瓷瓶裡,再把零嘴塞進我手裡。
“阿寧,今日的蜜餞,甜不甜?”
我咬一口,笑得眯起眼:“甜!”
孃親在一旁看著我們,眉眼彎彎,比那花還好看。
謝知珩會陪孃親在廚房忙活。他切菜,她掌勺,兩個人擠在小小的灶臺前,時不時肩膀碰肩膀,相視一笑。
我趴在窗戶縫裡偷看,看見謝知珩趁孃親不注意,飛快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孃親驚得手一抖,鹽撒了半勺。
“謝知珩!”
“我在。”他笑眯眯地應。
孃親氣鼓鼓地瞪他,耳朵卻紅得像煮熟的蝦。
我捂著嘴,笑得直不起腰。
晚上,謝知珩會在燈下教我認字。
他的字極好看,一筆一劃遒勁有力,不像爹爹的字,永遠冷冰冰的。
他教我寫“家”字,一筆一劃地拆解:“上面的寶蓋頭,是遮風擋雨的屋簷;下面這個‘豕’,是一家老小圍坐在一起。安寧,家就是有人為你遮風擋雨,有人陪你圍爐夜話。”
我歪頭想了想,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寫了個“家”字,指著孃親:“孃親是屋頂。”
又指著謝知珩:“新爹爹是牆壁。”
然後用筆把自己圈進去:“我是住在裡面的小人兒。”
謝知珩怔了一瞬,隨即笑著揉了揉我的頭髮。
“安寧說得對。”
他的聲音有點啞。
我抬頭看他,發現他眼眶紅了。
孃親從裡屋出來,看見這一幕,什麼都沒說,只是走過來,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三個人,一盞燈,滿室暖意。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春日裡,謝知珩帶我們去城郊踏青。他牽著孃親的手走在前面,我騎在他脖子上,揪著他的頭髮當韁繩。
“駕!駕!”
“安寧小祖宗,輕點揪......”
孃親嗔怪地看我:“安寧,不許胡鬧!”
謝知珩卻笑著搖頭:“無妨,她高興就好。”
夏日,我們在院子裡納涼。謝知珩躺在藤椅上,孃親給他扇扇子,我趴在他肚子上數星星。
“一顆、兩顆、三顆......”
“爹爹,天上有多少顆星星?”
“很多很多,數不清的。”
“那我們一家人的福氣,是不是也數不清?”
謝知珩沉默了一瞬,低頭看我,目光溫柔得像滿天星光。
“是,數不清。”
秋日,他帶我們去賞菊。滿園金黃,孃親站在花叢中,謝知珩摘了一朵別在她鬢邊。
“好看。”
孃親低頭笑,眼角有細紋,卻比任何少女都動人。
我舉著糖葫蘆,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忽然想起什麼,回頭問:“爹爹,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孃的?”
謝知珩想了想:“第一次見她,她蹲在院子裡,一邊曬被子一邊哼歌。那被子打了補丁,可她哼得很開心。”
他頓了頓,聲音輕下來:“像個小姑娘。”
孃親臉紅透了,伸手捶他:“胡說什麼!”
我哈哈大笑。
冬日,我們圍爐煮茶。謝知珩給孃親染指甲,用的是他自己搗的花汁。
他握著孃親的手,一根根塗,仔細得像在描摹一幅畫。
孃親的手上曾經全是凍瘡留下的疤。
可謝知珩從不嫌棄,他會在睡前給她抹藥膏,會把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暖著,會輕輕吻那些傷疤。
“疼嗎?”他問。
“早就不疼了。”孃親說。
可他的眼眶還是紅了。
沈家那邊,卻炸開了鍋。
爹爹護送趙含章回京的路上,趙含章百般殷勤,他卻不耐煩至極,半路便稱軍務在身,提前折返。
他打馬回府,卻見將軍府大門緊閉,門楣上的紅綢已換成了素色。
“怎麼回事?”他皺眉問門房。
門房支支吾吾:“將......將軍,老夫人說,說府中不宜張揚,便......”
爹爹不耐煩地推開他,大步走進正堂。
祖母正在堂上喝茶,見他回來,露出幾分心虛的笑:“我兒回來了?路上可順利?”
“母親,姜氏和安寧呢?”爹爹開門見山。
祖母放下茶盞,臉色沉下來:“你還提那賤人?”
“我問你,她們在哪!”
祖母被他這一吼嚇住了,隨即又挺直腰板:“我代你寫了休書,把那對母女趕走了。你若想再娶,京中貴女多的是,何苦——”
話未說完,爹爹一耳光扇在桌上,茶盞跳了三跳,碎了一個。
“休書?!”
祖母也怒了:“我那是為你好!那姜氏出身卑賤、善妒無子、德行有虧,留她在府中只會辱沒門楣!我兒前途無量,合該配名門貴女——”
“她是祖父救命恩人的女兒!”爹爹的吼聲震得屋樑上的灰簌簌落下,“祖父臨終前怎麼交代的?讓你好生待她!你就是這麼待的?!”
祖母被噎住,惱羞成怒:“你祖父都死了多少年了!你難道要為一個下賤女人忤逆生母不成?!”
爹爹渾身發抖。
他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只擠出一句:“休書在哪?”
“已報官府備案了。”祖母冷冷道。
爹爹眼前一黑,扶著桌沿才沒倒下。
他想起臨走那日,孃親站在偏院視窗,默默看著他的背影。
他明明看見了,卻硬起心腸,頭也不回。
半句告別也無。
原來,那是她看他最後一眼。
“找!”他猛地抬頭,雙眼赤紅,“把整個京城翻過來,也要找到她們!”
侍衛長愣住了:“將......將軍,夫人已被休棄,按律——”
“我不管什麼律法!”爹爹一腳踹翻椅子,“找不到她們,你們全都不用回來了!”
侍衛們領命而去,整個將軍府雞飛狗跳。
祖母還想說什麼,被爹爹猩紅的眼神嚇得噤了聲。
三日,整整三日,翻遍了京城,都沒有找到孃親和我。
直到第五日,長順叔來報:“將軍,屬下打聽到,夫人......姜氏和小姐,如今住在閒王府。”
爹爹愣住了:“閒王?”
“是。屬下還查到......三個月前,老夫人休了夫人後,夫人帶著小姐在城郊租了間小院,隔壁住著的就是閒王殿下。後來......後來閒王向夫人提親,十日前已完婚。小姐也已改姓,記在閒王名下。”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剜在爹爹心口。
“完婚?”他聲音發飄,“改姓?”
長順叔低下頭,不忍再看。
爹爹跌坐回椅子上,像一尊石像。
過了很久,他忽然站起來,抓起佩劍就往外衝。
“將軍!”
“讓開!我要去見她們!我要親自跟她說清楚——”
他翻身上馬,一路策馬狂奔到閒王府。
王府大門緊閉,門前侍衛攔住了他。
“沈將軍,王爺有令,今日不見客。”
“我不是來見王爺的!我要見姜月婉!讓她出來見我!”
侍衛面面相覷,正要進去通報,大門忽然從裡面打開了。
謝知珩一襲月白長袍,負手而立,神情淡然。
“沈將軍,擅闖王府,可是死罪。”
爹爹通紅著眼,死死盯著他身後的庭院。
“王爺,月婉是我的妻子,安寧是我的女兒,您不能——”
“你的妻子?”謝知珩輕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紙文書,“休書在此,白紙黑字,姜月婉親手簽押。官府備案,律法有效。”
“那不是我的意思!”
“可那是你沈家的意思。”謝知珩收起笑容,目光沉下來,“沈將軍,你捫心自問,這些年你待她們如何?你可曾護過她們母女一次?可曾為她說過一句話?”
爹爹嘴唇顫抖:“我......我只是......”
“只是什麼?只是不敢反抗母親?只是不敢面對青梅?只是不願承認自己娶了一個不愛的女人,便把滿腔怨氣撒在她身上?”
謝知珩的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每一個字卻都像針扎進爹爹心口。
“將軍,你負了她八年。如今她想重新開始,你憑什麼不許?”
爹爹說不出話。
他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我......我要見安寧。”
“安寧現在是我的女兒。”謝知珩淡淡道,“她過得好不好,沈將軍看見了。她笑起來的樣子,在沈家八年,你可曾見過?”
爹爹渾身一震。
他想起前幾日在街頭,我舉著糖人,笑得眉眼彎彎。
那樣的笑容,在沈家,他確實從未見過。
“回去吧,沈將軍。”謝知珩轉身,“從今往後,她們母女,與你再無關係。”
大門緩緩合上。
爹爹站在門外,像被整個世界遺棄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黑,直到大雨傾盆。
長順叔撐著傘趕來,看見他還站在原地,渾身溼透,一動不動。
“將軍......”
爹爹緩緩抬頭,雨水混著臉頰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長順,她說......她說給我做了護膝,我嘴上說礙事,其實一直藏在暗格裡。”
“她說給我做了衣裳,我讓人扔出去,卻又偷偷撿回來疊好。”
“她想給我過生辰,我說‘一個棄婦,也配’......”
他蹲下身,抱住自己的頭。
“我是不是......從一開始,就做錯了所有事?”
長順叔沉默了很久,輕輕嘆了口氣。
“將軍,有些話,屬下埋了八年,今日不得不說。”
“八年前那晚......夫人她,確實是被冤枉的。”
爹爹猛地抬頭。
“你說什麼?”
長順叔跪下去,重重磕了個頭。
“將軍容稟,八年前您凱旋那夜,是明珠郡主趙含章,在您的酒中動了手腳。”
爹爹瞳孔驟縮。
“屬下當年奉命清查此事,在您的酒壺裡查出了一味‘醉春風’,那是南疆秘藥,無色無味,卻能讓男子......神志不清。”
“趙含章本意是讓自己身邊的丫鬟引您去她的院子,誰知那丫鬟走錯了路,您誤打誤撞進了姜氏的院子。”
“屬下查出後,本想稟報將軍,可趙含章拿屬下的妻女威脅,屬下......屬下該死!”
長順叔額頭抵在地上,渾身發抖。
“後來趙含章又威脅姜氏,說若她敢說出真相,便要了她的命。姜氏那時已懷了安寧小姐,為了孩子,她只能忍氣吞聲,任由將軍誤會。”
“將軍說她設局攀附,她百口莫辯。將軍說她心機深沉,她笑而不語。將軍說她配不上沈家門楣,她便縮在偏院,八年不出。”
“將軍,夫人她......從未害過任何人啊。”
爹爹“咚”的一聲跪在泥水裡,頭上的頭盔滾出去老遠,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軟得站不起來。
八年。
整整八年。
他恨了孃親八年,冷落了孃親八年,讓她們母女受了八年的苦。
結果,全是他錯了。
不是她設局,是有人陷害她。
不是她攀附,是世道逼她。
不是她不配,是他不配。
他想起新婚那夜,他摔門而去時,她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他想起她每次想說什麼,都被他冷聲打斷。
他想起她最後一次試圖解釋,是在三年前,他罵她“心術不正”那天。
她跪在他面前,說:“將軍,當年的事,不是您想的那樣。”
他冷冷回了一句:“還敢狡辯?”
她便再也沒提過。
原來,不是她不想說,是你不讓她說。
爹爹一拳砸在地上,鮮血順著指縫流出來。
“趙含章!”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念出這個名字。
接下來的日子,爹爹像變了個人。
他開始暗中收集趙含章的罪證。
不只是在爹爹酒中下藥這一樁,他查出了更多:趙含章這些年仗著郡主的身份,強佔民田、逼死佃戶、賄賂官員、買賣官職......
樁樁件件,罄竹難書。
爹爹將證據整理成冊,直接遞到了御前。
聖上震怒,下旨徹查。
趙家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塵埃。趙含章的父親被奪爵罷官,流放瓊州;兄長被革職查辦,家產抄沒;趙含章本人被削去郡主封號,判了斬監候,秋後處決。
行刑那日,爹爹親自去觀刑。
趙含章跪在刑場上,披頭散髮,再沒了當初的趾高氣昂。
她看見了爹爹,忽然瘋了一樣大笑起來。
“沈駿!你以為你報復了我,你就能贏了嗎?!你輸了!你輸得比我慘!你的妻子嫁給了別人,你的女兒管別人叫爹!你這輩子,什麼都沒有了!”
爹爹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刀刃落下。
鮮血濺了三尺高。
爹爹轉身,離開刑場。
他的靴底沾了血,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一道痕跡。隨從牽馬過來,他擺了擺手,獨自步行回府。
一路走過長街,百姓們還在議論方才的行刑。有人拍手稱快,說趙家作惡多端活該如此;也有人小聲嘀咕,說沈將軍這回算是報了私仇。
爹爹充耳不聞。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回到將軍府時,已是黃昏。
祖母正坐在正堂用晚膳,見他回來,賠著笑臉迎上來:“我兒回來了?今日可還順——”
“收拾東西。”
爹爹打斷她,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祖母一愣:“什麼?”
“明日一早,會有人送你去莊子上。”爹爹抬眼,目光毫無溫度,“那裡的院子我已經讓人收拾好了,以後你就在那兒‘靜養’,永世不得回京。”
祖母臉上的血色刷地褪盡。
“沈駿!你瘋了?我是你母親!你為了那個下賤女人,要把親生母親趕出家門?!”
“下賤女人?”爹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母親,八年前那晚,不是她設的局,是趙含章下的藥。您這些年的冷眼、剋扣、羞辱,全都給錯了人。”
祖母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還有,”爹爹走近一步,一字一句,“祖父臨終前,讓您好生待她。您答應過的。可您做了什麼?您在她最孤苦的時候,踩了她一腳又一腳。”
“母親,您不配做沈家的主母。”
祖母嘴唇哆嗦著,還想爭辯,可對上爹爹那雙猩紅的、毫無溫度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她癱坐在椅子上,像一攤被掏空了棉絮的舊褥子。
第二天一早,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從將軍府後門駛出,載著祖母和兩個粗使婆子,駛向京城數百里外的田莊。
祖母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
將軍府的大門緊閉,門楣上的匾額在晨光中泛著冷光。
沒有人來送她。
她放下簾子,渾濁的眼淚淌了滿臉。
爹爹站在正堂的窗前,看著馬車消失在巷口,面無表情。
長順叔垂手立在身後,欲言又止。
“還有什麼事?”爹爹問。
“將軍,屬下......屬下在夫人......姜氏以前的偏院,發現了一樣東西。”
爹爹猛地轉身。
偏院的門虛掩著,許久沒有人來過,院子裡積了厚厚的落葉。
那棵老槐樹還在,枝丫光禿禿的,伸向灰濛濛的天空。
爹爹推門進去,腳步頓了頓。
屋裡的一切都保持著孃親離開時的模樣。床鋪疊得整整齊齊,桌上還有半盞冷了的茶,窗臺上擺著一盆枯死的蘭花。
長順叔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雙手遞過來。
爹爹接過,開啟。
是一雙護膝。
不是他藏在書房暗格裡的那副——那副他走之前還摸過。
這是另一副。
針腳更細密,布料更柔軟,邊角處繡著一朵小小的蘭花。護膝的內側,用極細的絲線繡了幾個字:
“願將軍平安。”
爹爹的手開始發抖。
他翻來覆去地看,忽然在護膝的夾層裡摸到了什麼。
拆開,裡面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
展開,是孃親的字跡,娟秀清雅,墨跡已有些褪色:
“沈駿:
這封信,我寫了三年,改了無數遍,卻從未敢交到你手上。
你不願聽我說話,每次我剛開口,你便轉身離去。所以我只好把話寫下來,藏在永遠等不到你來翻找的地方。
那一夜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設局,沒有攀附,甚至在那之前,我連你的面都沒見過。可你不信我,從未信過。
我不怨你。你也是受害者,只是你把所有的恨,都錯付給了我。
這些年,我常常想,如果當初趙含章的丫鬟沒有走錯路,你會不會娶了趙含章,然後發現她的真面目?又或者,你會遇到另一個你真心喜歡的女子,有一個真正熱鬧的家?
可老天偏偏讓我遇見你,又讓你恨我。
我不後悔嫁給你。因為你給了我安寧。她是我這輩子最珍貴的禮物。
我只是遺憾,遺憾你從未想過要了解我,哪怕一次。
安寧五歲那年,寫了一整天‘爹爹’兩個字,手都磨破了皮,興沖沖拿去給你看,你扔進了火盆。她回來哭了很久,問我:‘孃親,是不是我寫得太醜了?’
我說不是,是爹爹心情不好。
她又問:‘那爹爹什麼時候心情好?’
我答不上來。
沈駿,我累了。不是不愛了,是愛不動了。
如果有一天,你願意相信我了,就來偏院看看這雙護膝吧。若是看不到......那也無妨,只當你從未開啟過這封信。
姜月婉
敬上”
信紙從爹爹手中滑落,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他緩緩蹲下身,將臉埋進掌心裡。
肩膀劇烈地顫抖,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長順叔悄悄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那天夜裡,將軍府的僕人們聽見偏院方向傳來一聲又一聲的悶響,像是什麼重物反覆砸在牆上。
沒有人敢去看。
第二天一早,長順叔推開偏院的門,看見爹爹靠在牆角坐著,拳頭上血肉模糊,牆上全是血跡。
他懷裡緊緊抱著那雙護膝,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半個月後,爹爹向朝廷遞了摺子,自請卸去京城禁軍統領之職,遠赴北境戍邊。
聖上挽留,他只說了一句:“臣有罪,不敢居京華之地。”
聖上沉默良久,準了。
臨行那日,沒有送行的隊伍,沒有踐行酒。
他獨自騎著馬,出了京城北門。
長順叔牽馬跟在後面,忍不住勸:“將軍,您真的不去見夫人......見姜氏一面?”
爹爹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
京城的方向,暮色四合,萬家燈火。
他知道在那片燈火中的某一處,孃親正坐在燈下,身邊有謝知珩,有我。她臉上一定帶著笑,是那種在沈家八年從未有過的笑。
他去了,只會打破那份安寧。
“不了。”他啞聲說,“她好不容易過上好日子,我不能再打擾她。”
長順叔紅了眼眶:“可您......您這輩子怎麼辦?”
爹爹沒有說話,打馬向前。
北風捲著沙礫撲面而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蒼茫暮色中。
北境苦寒,風颳得人臉疼,一年有半年都落著雪。
爹爹到的第一件事,不是修防禦工事。
是帶著士兵在營帳邊,一磚一瓦蓋了個小院子。
院子不大,三間正屋,一間偏屋。
他親手在院裡種滿了芍藥。
那是孃親最喜歡的花。
士兵們私下議論,說將軍是不是在北境待久了腦子出了問題,冰天雪地裡種什麼花。
爹爹充耳不聞,每日操練之餘,就是侍弄那些芍藥。冬天用氈子蓋上,春天施肥鬆土,比對待軍務還上心。
可北境太冷了,芍藥種一季死一季。
他種了三年,死了三年。
第四年開春,竟有幾株頂著風雪冒了芽。
那天爹爹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看著那幾株嫩綠的芽,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想,如果她能看到,該多好。
可他不知道,那幾年,孃親收到了他託人輾轉送來的信。
信裡只寫了幾句話:“邊境平安。芍藥開了一朵。勿念。”
孃親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謝知珩正在院子裡教我射箭,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只是走過來,輕輕攬住她的肩。
“不想看就扔了。”
孃親搖搖頭,把信摺好,收進了妝奩的抽屜裡。
抽屜裡已經有好幾封了,都是類似的短箋。
她沒有回過。
謝知珩也沒有問。
我在一旁看見了,心裡有些酸,又有些暖。
酸的是,那個曾經讓我們掉眼淚的男人,如今孤零零地在邊疆種花,連一封回信都等不到。
暖的是,我和孃親再也不用回到那種日子了。
那天晚上,謝知珩在燈下教孃親下棋。
兩個人各執一色棋子,你落一子,我落一子,偶爾因一步棋爭得面紅耳赤,又忽然一起笑出聲來。
我趴在桌上寫大字,寫著寫著,筆尖頓住了。
我問:“孃親,你真的不打算給爹爹回信嗎?”
孃親的棋子停在半空中。
謝知珩也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目光溫和。
“安寧,”他說,“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承擔後果。你爹爹選擇了怨恨和沉默,如今選擇戍邊和等待,那是他的路。而你孃親,選擇了重新開始,這條路也需要她好好地走。”
他頓了頓,把棋子落在棋盤上。
“不回信,不是殘忍,是尊重。尊重過去,也尊重現在。”
孃親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棋子。
“謝知珩,你......不會介意嗎?”
謝知珩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介意什麼?介意一個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的人寫幾封信?月婉,我還沒那麼小氣。”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況且,安寧不是說了嗎?她有了頂頂好的新爹爹。這個‘頂頂好’,我可不能辜負。”
我噗嗤笑出聲。
孃親也笑了,眼角彎彎的,像月牙。
那封信,終究沒有回。
日子一天天過去,北境的信不再來了。
不是爹爹不想寫,是邊關戰事吃緊,匈奴屢屢犯境,他率部浴血廝殺,根本無暇他顧。
那一仗打了整整三年。
爹爹身先士卒,每次衝鋒都衝在最前面,身上添了十幾處新傷,左肩被箭矢貫穿,右腿被砍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軍醫說他是在找死。
他不置可否。
他確實不怕死,甚至隱隱期待著。
如果戰死沙場,也許能在黃泉路上,追趕上那八年錯過的光陰。
可老天偏不讓他死。
他活著,還立了大功。聖上龍顏大悅,要調他回京升任兵部尚書,加封太子太保。
他婉拒了。
“臣願永鎮北境,為天子守國門。”
聖上感慨萬千,賜了無數金銀絹帛,還特意下了一道旨意:給沈將軍說媒。
滿朝文武誰不想把女兒嫁給這位戰功赫赫又尚未續絃的大將軍?說媒的踏破了門檻。
爹爹一律拒絕,理由只有一個:“臣心中有人,不敢委屈了別家姑娘。”
有人私下議論,說沈將軍心裡那個人,不就是被休了的前妻嗎?人家都改嫁王爺了,他還等個什麼勁?
爹爹不解釋,只是每到夜深人靜時,會點亮帳中的油燈,展開一幅畫像。
畫像上是兩個人。
一個是年輕時的孃親,素衣羅裙,眉眼溫柔。
一個是四五歲的我,扎著兩個小揪揪,笑得露出豁牙。
那是他憑著記憶,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畫得不算好,有些地方比例都不對,但每一筆都很用力,像是在紙上刻進去的。
帳外的風雪呼嘯,帳內的油燈搖曳。
他就那樣坐著,看著畫像,一坐就是半夜。
有時候他會對著畫像說話,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
“芍藥今年開了七朵,比去年多兩朵。”
“安寧該有十二歲了吧?不知長多高了。”
“我......我對不起你們。”
話說完,帳中一片寂靜。
只有風聲,嗚嗚地響,像誰在哭。
邊關的歲月很慢,慢得像鈍刀子割肉。
爹爹從一個意氣風發的將軍,變成了沉默寡言的老人。兩鬢不過三十多歲就生了白髮,脊背也不再挺直,像一株被風雪壓彎的老樹。
他曾手下的兵,升的升、調的調、退的退,只有他還在。
不是沒有機會離開,是他自己不想走。
他怕他走了,那座種著芍藥的小院就荒了。
他怕他回了京城,會忍不住去看孃親和我。
他怕他看見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有時候,會有路過的商隊從京城來,帶來一些京城的訊息。
“閒王殿下前些日子帶著王妃和郡主去城郊踏青了,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真是叫人羨慕。”
“那位安寧郡主啊,聽說騎射了得,王爺親自教的,才十三歲就能拉一石弓了。”
“王妃如今氣色好得很,再不是當年在沈家那副憔悴模樣了。”
爹爹聽到這些,嘴角會微微上揚,像是欣慰,又像是什麼別的。
然後他會轉身回帳,把那些情緒藏進盔甲下面,繼續批閱軍報。
又過了幾年。
爹爹在一次巡邊時墜馬,舊傷復發,臥床不起。
軍醫說,將軍這些年積勞成疾,身子早就虧空了,再不回京靜養,怕是......
爹爹擺了擺手,說了句:“不必。”
他讓人從床底下翻出一個木匣子。
匣子裡是那雙褪了色的舊護膝,還有孃親寫的那封信。
信紙已經泛黃發脆,邊角都起了毛,不知被翻看過多少遍。
爹爹把護膝抱在懷裡,像當年在偏院那樣。
“長順。”他叫來老侍衛長。
長順叔已白髮蒼蒼,跪在床前,老淚縱橫。
“替我寫封信......不,不用寫了。”爹爹喘了口氣,“等我走了,把這個匣子......送到閒王府。給她。”
長順叔哭著點頭:“將軍,您還有什麼要說的?”
爹爹閉上眼睛,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告訴她......我種活了。”
“什麼?”長順叔沒聽清。
“芍藥。種活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北境的雪花,落在地上就化了。
“告訴她......我對不起她......也對不起安寧......”
“告訴安寧......爹爹......不是不想愛她......是不會......”
長順叔伏在地上,泣不成聲。
那夜北境颳了百年不遇的暴風雪,蓋芍藥的氈棚被刮塌了。
剛冒芽的芍藥,全被凍爛了。
爹爹去世的訊息傳到京城時,正是春天。
閒王府的芍藥開得正好,滿院芬芳。
孃親正在院子裡剪花枝,我蹲在一旁逗貓,謝知珩坐在廊下看書。
一隻信鴿落在窗欞上,謝知珩取下來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孃親身邊,把信遞給她。
孃親看完,手裡的花剪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輕響。
她沒哭。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滿院的芍藥,一動不動。
我撿起信,掃了一眼,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個男人,那個讓我們在偏院熬過無數個寒冷夜晚的男人,那個我喊了五年“爹爹”卻從未得到過回應的男人,他死了。
死在北境,死在他自己選的路上,死的時候懷裡還抱著孃親做的護膝。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恨他嗎?恨的。那些年受的委屈,那些流過的眼淚,哪是幾句“對不起”就能抹去的?
可聽說他死了,心裡還是揪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像是被針尖輕輕扎過。
謝知珩走過來,一手攬住孃親的肩,一手輕輕按了按我的頭頂。
“想去給他上柱香嗎?”
孃親搖了搖頭,聲音沙啞:“不去。”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他不需要我去。他需要的,是原諒。可我......給不了。”
謝知珩沒再勸,只是把孃親攬得更緊了些。
那天晚上,我看見孃親一個人坐在窗前,對著月亮發呆。
她手裡攥著那個木匣子。
長順叔親自送來的,匣子裡是護膝和信。
孃親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完摺好,放回匣子,過一會兒又拿出來再看。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終於走進去,從背後抱住她。
“孃親。”
“嗯。”
“你哭了。”
“沒有。”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笑了,“風吹的。”
我沒揭穿她。
母女倆就那樣坐著,誰也沒再說話。
過了很久,孃親忽然開口:“安寧,你恨他嗎?”
我想了想,說:“以前恨。現在......說不上恨,也說不上不恨。就是覺得,他可憐。”
“可憐?”
“嗯。他這輩子,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握住幸福,可他每一次都放手了。不是別人不給他機會,是他自己不給自己機會。”
孃親沉默了。
然後她輕輕嘆了口氣:“你說得對。”
她把木匣子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裹著芍藥花香湧進來,吹散了滿室的沉悶。
“安寧,孃親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離開他。”
她回頭看我,眼睛很亮。
“第二對的事,是嫁給了你新爹爹。”
我笑了,湊過去摟住她的胳膊。
“那我呢?我排第幾?”
“你呀——”孃親戳了戳我的額頭,“你是孃親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謝知珩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門口,端著兩碗銀耳羹,笑得溫潤如玉。
“那我排第幾?”
孃親臉一紅,小聲說:“你排第一。”
謝知珩笑意更深,走過來把銀耳羹放在桌上,低頭在孃親額上印了一吻。
“那我可賺到了。”
我捂著嘴笑,端著自己的碗溜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我摸了摸懷裡揣的蜜餞,咬一口,甜絲絲的。
仰頭看天,今晚的星星真多,多得數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