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雪落盡餘生難歡_第二章 5這是什麼
第二章
5.
“這是什麼？”
沈洛先一步撿起檔案，然後瘋狂的翻閱下去，自願安樂死、腦癌晚期診斷附註、委託人江婉瑩，每一個字眼都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抬起頭直直的看著我：
“什麼時候的事，你是不是知道我在這裡演的一齣戲？”
“是不是聽到喬寧說自己得絕症了，所以你也弄什麼安樂死來試探我？”
我站在原地，聽著他說這些誅心的言論，
心裡已經沒有任何波瀾。
倒是爸媽氣的七竅生煙。
“我們倒是盼望我們家婉瑩好好的，你們都離婚了，她有什麼好演戲的？”
“但是你，沈洛，你的戲才是出了漏洞吧。”
媽媽攔在我身前，眼眶通紅，卻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
沈洛神情慌亂，這才想起來他剛剛情急之下叫了“媽”。
這是18歲的他不能做的事情。
沈洛裝不下去，羞愧的說：
“爸媽，婉瑩，你聽我解釋....”
喬寧三兩步走上來，挽上沈洛的胳膊：
“婉瑩，你之前就用孩子逼沈洛，現在又偽造什麼癌症。”
“我倒是沒什麼，但是沈洛也不是你們的玩具，你不至於吧。”
偽造，試探。
我不到一個月瘦了30斤，頭髮枯黃，臉頰消瘦她們看不見，
張嘴就是揣測，懷疑。
沈洛哪裡是真的看不見，他是隻相信自己想要的真相。
眼見著沈洛的神色晦暗，我攔住媽媽。
“你們覺得什麼就是什麼。”
“爸媽，咱們走吧。”
我拉住媽媽轉身就走，沈洛走了兩步被爸爸攔住，又被喬寧拉著。
爸爸臉色嚴肅，身材魁梧，站在沈洛身前：
“沈洛，不知道你在外面和紅顏瘋玩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們家婉瑩。”
“她剛剛流產你就迫不及待的離婚，是吃準了她愛你，不會對你怎麼樣是嗎？”
“別再演你那個穿越的戲碼了，我們一家都噁心。”
沈洛的心一寸寸沉下去，
各種各樣的回憶充斥他的腦海。
他想到我再船上盛滿淚水的目光，或許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了真相，
所以在醫院才會毫不猶豫的提離婚。
想到我在家裡猝不及防留下的鼻血，想到那個他還沒得及惋惜傷心的孩子。
“不是這樣的。”
沈洛呆站原地，想解釋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洛，他們....”
喬寧上前安慰，卻被沈洛的眼神嚇到。
“我記得，那個資訊是你發的。”
“你的目的就是讓婉瑩發現，然後離開我對嗎？”
“什麼還想著我，什麼瘋狂三個月都是你佈下的計策是不是？”
6.
車上，
我頭又開始疼起來，緊緊攥緊手心，全身都在冒冷汗。
媽媽抱著我，默默垂淚。
“沒事的，婉瑩，過段時間不疼了。”
“媽。”
我委屈的直掉眼淚，被逃婚、檢查出癌症、流產、安排安樂，
這只是短短不到兩個月發生的事情。
我一直表現得順應自然，表現得沒有那麼在意。
可怎麼能真的不害怕，不怨恨。
為什麼這些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
為什麼偏偏是我要承受這些痛苦？
哪怕有萬分之一的機率治好，我也不會選擇如此消極的辦法。
現在，我真的踏入瑞士的土地，死亡的恐懼將我寸寸纏繞，
我不想死！
“媽知道，婉瑩，媽都知道。”
頭頂一陣陣發燙，是媽媽的淚水。
“我們婉瑩還這麼年輕，這麼漂亮，來生還來媽媽這裡，媽媽給你個健康的身體。”
我沉默，將媽媽抱的更緊，從媽媽身上汲取溫度和安全感，
止疼藥的效果上來，眼皮發沉，我逐漸睡過去。
媽媽輕撫我的頭髮，聲音是我沒聽過的冷酷：
“老江，婉瑩這樣，他們也不能好過。”
爸爸穩穩的開車，眼睛通紅，握著方向盤的手青筋暴起。
“我知道。”
“他後半輩子能過安穩，我這五十年算是白活。”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經在病床上，
身邊的儀器滴滴答答的響著，頭已經好多了。
“婉瑩...”
沈洛出現在門口，手裡面拿著花，我最喜歡的茉莉。
純白的顏色，現在卻讓我覺得十分的晦氣。
我給爸媽發訊息，讓他們趕快回來。
“對不起，婉瑩，我被喬寧矇蔽了，我不知道你得了絕症。”
我打斷他的話：
“我不需要你再次提醒我活不久了。”
“現在立刻出去！”
沈洛卻跪在我面前，他流著眼淚，拉住我的頭抵在他的頭上：
“婉瑩，是我的錯，是我太忽略你了，以至於沒看到你早就不太對勁了。”
“我要是早點帶你去檢查是不是你還有希望。”
“我以為只是三個月，三個月而已，我就回來...”
我用力的抽回手，他表情痛苦，眼淚流的情真意切，好像真的在懺悔，
可無論我有沒有生病，他出軌都是事實。
“沈洛，你別在自欺欺人了。”
“你就是因為我愛你所以有恃無恐，覺得裝一裝，我就會當作什麼都沒發生。”
“但凡你在我流產的時候放棄這個穿越的戲碼，我都會給你贖罪的機會，現在，已經晚了。”
他搖頭，淚流的更加洶湧。
“孩子沒了，我也很傷心，我只是怕我不演這場戲你就不要我了。”
“沈洛！”
喬寧突然出現在病房門口，她換上了平底鞋，臉上帶著笑意。
“沈洛，我懷孕了，你有孩子了。”
病房安靜下來，沈洛轉頭看向我，眼底是無盡的惶恐，
心臟處傳來細細密密的疼痛，喬寧臉上的笑容在我面前逐漸變得扭曲。
我瘋狂的將身邊能砸的東西都砸到他們上。
“滾！都給我滾！”
7.
病房一片混亂，沈洛到底護住了喬寧，嘴上一直在道歉，
我只覺得噁心，恨不得現在就拿著刀和這對狗男女同歸於盡。
爸媽接到我訊息回來將兩個人都趕了出去。
“媽，喬寧她懷了沈洛的孩子！”
“我想好聚好散的，但是他們還來追著我不放！他們要是好好的，我死也不能閉眼！”
媽媽抱住我，對我承諾，不會讓他們有好下場的。
爸爸已經開始對沈家公司的訂單進行狙擊，對沈家的投資全部收回，
不惜一切代價的搞垮他們家的股票。
我們家確實是暴發戶，沒有底蘊，就是錢多。
沒有我的幫助，沈家早在前幾年就破產了，現在就是讓他們回到原來的命運。
我不顧頭疼，整理我重金請私家偵探帶回來訊息。
無論如何我都會為我的孩子報仇，
即便他本來也不會降生。
另一邊，
沈洛臉色陰沉的看著面前的孕檢報告，
喬寧一臉溫柔的撫上肚皮，這是她躍升階層的保障。
反正我已經快要死了，沈洛這個花心大蘿蔔還能記得我幾年？
手機提示音響起，沈洛開啟郵件，是喬寧的調查結果。
她在國外留學一開始還堅持傲骨，不屑金錢，可時間一長，加上國外不如國內方便，
一旦過上了好日子，就回不去了。
喬寧開始貪財，甚至還販賣了自己的私房照。
知道他東山再起，馬上要結婚，立馬回國。
調查到懷孕後還發訊息讓我去輪船上，故意把我推下水流產，
之後在醫院看到我癌症的訊息後裝作自己也得了絕症，讓他錯過了留下的機會。
更是結束通話了我求救的電話。
“喬寧，你是不是以為有孩子就有護身符了。”
喬寧錯愕的抬起頭看向沈洛，他面色十分恐怖，喬寧有些不安的拉住了他的衣角。
“對著一個命不久矣剛剛流產的人炫耀你懷孕讓你覺得很開心是嗎？”
沈洛繼續說，手已經掐上她的脖頸。
“我還真信了你這張美人皮，任由你做了那麼多傷害婉瑩的事！”
喬寧喘不上氣，用力拍打沈洛的手臂。
“孩子，你的孩子。”
沈洛將喬寧甩到一邊，聲音更加冰冷：
“你算是個什麼東西，懷孕了又怎麼樣，真以為我會喜歡一個野種。”
喬寧瞪大了眼睛，隨後笑起來：
“是啊，江婉瑩的孩子你都不在意，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尾冷血無情的怪物！”
啪！
沈洛甩了喬寧一個巴掌，喘著粗氣：
“我那是為了陪你演戲！”
“你說那麼多惡毒的話也是為了陪我演戲嗎？還是覺得江婉瑩壓了你一頭，你心有不滿！”
“沈洛，你裝什麼深情？如果你不答應我什麼三個月我能綁著你欺負她不成。”
“是你終於有藉口玩女人，報復江婉瑩...”
沈洛捂住喬寧的嘴，眼睛赤紅，喬寧想要掙扎，但沈洛的力氣太大了。
酒店的電話突兀的響起，沈洛不理會，手上更加用力。
鈴聲消失，隨後是自動留言：
“沈總！不好了，公司出事了，資金鍊斷裂，稅務局的人也到了，您什麼時候回來啊！”
“完了。”
沈洛無力的放下手，喬寧已經暈了過去，紅色的血液蜿蜒而下，像是一朵絢麗的花。
8.
“婉瑩，沈家就快廢了。”
媽媽拉住我的手，我躺在病床上，手臂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
自從發了那份郵件後，我身體狀態更加的差，
但好歹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了，三天後就能解脫。
“媽，對不起，女兒到現在還在讓你們為我操心。”
“傻孩子，媽願意為你操一輩子的心。”
媽媽聲音輕柔的不可思議。
“喬寧流產了，送到醫院的時候脖頸，臉上都有掐痕。”
“差點沒命。”
“醒過來後說要告沈洛呢，沈洛已經回國處理公司的事了，但他肯定要失望了。”
“你爸出手，不會給留活路的。”
我像是沒聽見媽媽的話，眼皮微微垂著。
這是他們應得的。
這段時間因為止疼藥的效果，我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
只有聽到他們不好的訊息，
我才能放心的睡過去。
一覺醒來，天已經黑了，
燈光昏暗，媽媽坐在我身邊睡著，眼下是很重的黑眼圈。
我感覺身體沒那麼疼了，起身，
她太累了，不然早就醒過來。
我開啟手機，映入眼簾的是沈洛給我發的密密麻麻的訊息，
划過去，下面是寵物店給我發的影片。
是兩隻很漂亮乖巧的小狗，烏溜溜的眼珠，隔著螢幕都想讓人摸一摸。
“彎彎和迎迎今天也乖哦~”
“再有幾天就見到媽媽很開心是吧。”
店主甜甜的聲音傳過來，我回復好。
希望等我走後，這兩隻小狗能替我多陪陪爸媽。
“婉瑩！”
樓下傳來我的名字，聲音熟悉，媽媽瞬間就睜開雙眼，看見我還在鬆了一口氣。
“誰啊？”
我起身在媽媽的攙扶下走到窗戶邊，是沈洛。
他身上的西裝看起來穿了很久，皺皺巴巴的，臉上的鬍子也沒來得及刮，
被工作人員攔在外面，喊著我的名字，不停的說著對不起。
見我沒回應乾脆跪在門口說見不到我就不起來。
媽媽怕我心軟，開口說：
“你爸剛給我發訊息，沈家破產了，還背上大筆欠款。”
“好吵。”
我示意媽媽扶我回去。
很快，樓下驅趕的聲音又響起，
其間夾雜了一個女生，像是喬寧：
“沈洛，你活該，陪我一起下地獄吧！”
隨後是他們慌亂的叫救護車的聲音。
“喬寧捅傷了沈洛。”
媽媽看了一眼對我說。
喬寧這段日子很不好過，不僅被沈洛和我家追責，她在M國的簽證也失效了，回國就要被起訴，只能被迫用旅遊籤和她流產的病例在瑞士。
身上很快就沒錢，這幾天已經淪為流浪漢。
這次捅傷了沈洛，估計馬上就要被遣送回國，等待審判了。
9.
第二天，媽媽正推著我曬太陽，
沈洛不知道用什麼辦法溜到了我面前。
媽媽要趕人，沈洛先一步跪下求饒：
“媽！我真的知錯了，就讓我和婉瑩說說話吧。”
他不停的磕頭，我拉住媽媽的手。
“沒事的，聽聽他要說什麼吧。”
我一個將死之人，他無非就是想求得我的原諒，放他們家一馬。
由於劇烈運動，他腹部的傷口又開始流血，滲透了他的衣服。
沈洛抬起頭，看到我骨瘦嶙峋的樣子，眼淚又掉了下來。
“婉瑩，戒指我沒有丟，我只是放起來了。”
“那天你落水我也是想救你的，是喬寧抱住我。”
“我混蛋，我只是想報復她當年拋下我出國，並不是真的想傷害你。”
我嗤笑一聲：
“那她懷孕也是她逼你的嗎？”
沈洛拉住我褲腳，像是感覺不到腹部的傷口還在流血，
或許這又是他的苦肉計。
曾經對他毫無保留的信任都消失，我如今看他，全是慢慢的猜忌。
“只有一次，婉瑩，我也非常後悔。”
“她已經得到懲罰了，我也得到懲罰。”
“我去婚房了，東西都沒了，你不能這麼狠心，一點回憶都不留給我。”
“我求求你，別拋下我。”
我任由他拉著，怎麼別拋下？帶著他一塊兒死嗎？
這麼想，我也這麼說了出來。
沈洛頓住，手一鬆，落到地面上。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多可笑，多虛偽，只是這樣問，就被嚇住了。
“走吧，媽。”
“沈洛，下輩子就別再見了吧。”
媽媽推著我離開這裡，沈洛還跪在原地不動，
不知道在想什麼。
回到病房中，床上正放著一束花，花朵裡面是兩本離婚證。
“咱們上飛機的時候，一個月的冷靜期還沒到。”
“證件下來我立即讓人郵過來了，還好來得及。”
媽媽拿過花，放在我懷裡。
“婉瑩，你自由了。”
我彎起唇角，眼淚卻先一步落在了花上。
還好，我有愛我的父母，
所以即使遇到這麼糟糕的事情，我現在也有勇氣去面對死亡，面對明天的程式。
第二天是一個難得晴天，湛藍的天空，連雲彩都很少。
我也提起了精神，換上了提前準備的漂亮裙子，
還專門請了化妝師，
收拾好之後，我看向鏡子。
雖然依舊消瘦，但到底好看了不少，一眼看去就像是瘦了一點的正常人。
“真漂亮。”
媽媽的手放在我的肩上，她也換了衣服，化了妝，
但眼中的悲傷卻根本蓋不住。
“媽媽也很漂亮。”
“下輩子我還做媽媽的女兒。”
我蹭了蹭媽媽的手臂，拉住爸爸不停顫抖的手。
“不要為我傷心，我很幸運，生命的最後還有你們在我身邊。”
“我給你準備了禮物，爸媽，希望你們喜歡。”
10.
江婉瑩的葬禮辦的很簡單，
花束是她交代好的紅色，粉色紫色交錯，十分熱烈。
她也沒用黑白照片，反而是彩色的，笑著的。
葬禮上，江父江母也是笑著的，牽著兩隻狗，
好像叫“彎彎”“迎迎”，
乍一聽像是在叫江婉瑩。
沈洛衣衫破爛，連進去的勇氣都沒有。
那些曾經對他很尊敬的上流人士，這段時間恨不得把他踩進泥裡。
腹部的傷口一直反覆疼痛，明明已經結痂，
卻還是鑽心的疼。
大屏亮起，
是江婉瑩。
她笑意盈盈的對所有認識的人說話，就好像死的那個人不是她一樣，
她說很幸運能做爸媽的孩子，很幸運有這麼多人愛她，
所以現在離開也沒有什麼遺憾。
沈洛知道，她還是有遺憾的。
影片每卡頓一下都能看出她的眼眶更紅，那件小衣也一直出在影片裡面，
微微發皺，江婉瑩應該經常撫摸吧。
影片不長，她體力不支，到最後剪完也只有十多分鐘。
她說了很多，有朋友、長輩，甚至連那個未出世的孩子都提了一下。
但唯獨沒說他，沒提沈洛。
明明佔據她28年人生快一半的時光，卻未說隻字片語。
等到最後所有人都離開，
花都謝了，照片也撤了，
甚至擺上了新的照片嗎，沈洛都沒離開那裡。
不吃不喝不動，
沈洛感覺很奇怪，明明好像沒有那麼愛，可心裡卻像掏空了一樣。
江婉瑩的死好像沒掀起什麼風浪，
就連喬寧的案子宣判都匆匆而過，15年，不過因為好像查出了什麼病症，已經申請保外就醫了。
活該。
沈洛想。
他閉上眼睛，靈魂輕飄飄的，從身體飛出。
江婉瑩，下輩子也別遇見我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