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頂著四十度高溫發完傳單回家,幾個工人正往妹妹臥室裡搬最新款的靜音空調。
媽媽端著冰鎮西瓜遞給工人,連餘光都沒分給我。
我剛進門,哥哥就捂著鼻子後退。
“趙初夏,你能不能先去洗個澡?一身酸臭味燻死人了。”
妹妹看著我曬脫皮的手臂,有些心虛地低下頭。
“姐姐,要不把你房間那個風扇拿來,我讓師傅順手幫你修修。”
“反正你馬上要去上學了,也不怎麼在家。”
媽媽立刻點頭贊同。
“就是,那風扇湊合還能用,家裡供你們兩個讀書不容易,錢得花在刀刃上。”
我手裡死死握著剛結的八十塊錢兼職費。
那個舊風扇我記得,搖頭會發出刺耳的噪音,吹出來的風都是熱的。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她吃剩的排骨,她挑剩下的文具,現在就連壞掉的電器也理所當然塞給我。
我以為,十八年的隱忍,可以換來一句關心。
可我等來的卻是“你湊合還能用”。
感受著空調吹出的絲絲冷風,我忽然覺得有點冷。
我沒有流一滴眼淚,只是平靜地轉身,退出了這個不屬於我的家。
......
“你像個木頭一樣杵在門口乾什麼?”
周敘白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我轉過頭。
他手裡提著一個印著哈根達斯Logo的保溫袋。
“這麼熱的天,你不在家吹空調,跑出來當門神?”
“家裡沒我的空調。”
我語氣平靜。
周敘白走上臺階,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耐。
“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星野說遙遙房間的空調壞了,才急著換新的。”
“你馬上就要去大學住宿舍了,現在裝什麼空調?”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臉。
“我的風扇也壞了。”
“一個破風扇能值幾個錢?”
他嗤笑一聲。
“你將就幾天不行嗎?非要在這個時候給叔叔阿姨添堵?”
我沒說話。
將就。
這兩個字伴隨了我整整十八年。
周敘白見我不吭聲,從口袋裡掏出一根有些變形的綠豆冰棒。
“給,這個快化了,你趕緊吃了。”
我垂下眼眸,看了一眼他另一隻手裡護得嚴嚴實實的保溫袋。
“不用了。”
“趙初夏,你是不是非要跟我較勁?”
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遙遙腸胃不好,只能吃這種純奶油的,你體質好,吃綠豆的解暑。”
我抬起頭,直視他的眼睛。
“我說了,不用。”
我沒有再理會他,越過他的肩膀,重新推開了家門。
客廳裡的冷氣撲面而來。
妹妹趙遙遙正坐在沙發上,拿著小勺子挖西瓜最中間的那一塊。
哥哥趙星野坐在一旁,拿著紙巾隨時準備給她擦嘴。
看到我進來,趙星野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你還知道回來?”
“剛才一句話不說就往外跑,甩臉子給誰看?”
我走到玄關處,換上那雙鞋底已經磨平的舊拖鞋。
“我沒甩臉子,只是出去透透氣。”
“透氣?我看你就是嫉妒遙遙裝了新空調!”
趙星野猛地站起來。
“趙初夏,你能不能懂點事?”
“遙遙身體弱,吹不了熱風,你皮糙肉厚的,吹幾天壞風扇怎麼了?”
媽媽端著一盤洗好的葡萄從廚房走出來。
“行了星野,少說兩句。”
她把葡萄放在趙遙遙面前,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初夏,你也別怪你哥說話難聽。”
“家裡供你們兩個讀大學,壓力多大你不知道嗎?”
“你那八十塊錢兼職費自己留著當生活費,別指望家裡再多給你錢。”
我握緊了口袋裡那幾張皺巴巴的零錢。
“我知道了。”
周敘白在這時推門進來。
他把保溫袋放在茶几上,臉上的冷漠瞬間換成了溫柔的笑意。
“遙遙,你最愛的草莓味。”
趙遙遙眼睛一亮,放下西瓜湊了過去。
“謝謝敘白哥哥!”
“還是敘白哥哥對我最好。”
她挖了一大勺冰淇淋放進嘴裡,故意拖長了尾音。
“姐姐,你要不要也嘗一口?”
“敘白哥哥買的,可甜了。”
趙星野立刻伸手攔住。
“給她吃幹什麼?她剛才在門口還給老周甩臉子呢。”
“這種好東西,她吃了也是浪費。”
周敘白在一旁附和。
“是啊遙遙,你自己吃就行,她不愛吃甜的。”
我站在客廳邊緣,像一個誤入別人家庭的陌生人。
我不愛吃甜的。
這真是天大的笑話。
初二那年,我因為低血糖在操場上暈倒。
是周敘白揹著我去了醫務室,塞給我一顆大白兔奶糖。
他說以後每天都會給我帶一顆糖。
可後來,趙遙遙說她喜歡吃糖。
周敘白口袋裡的糖,就再也沒有屬於過我。
我收回視線,轉身走向那個由雜物間改造的狹小臥室。
“我回房間了。”
沒有人回應我。
他們正圍著那盒哈根達斯,討論著明天去哪裡吃大餐慶祝。
推開那扇舊木門,房間裡悶熱得像個蒸籠。
那個壞掉的舊風扇靜靜地放在牆角,扇葉上積滿了灰塵。
我沒有去修它。
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份紅色的快遞檔案。
上面印著四個燙金大字。
京城大學。
而在它上面,蓋著一張影印的南城大學錄取通知書。
明天就是南大和京大統一的開學日。
我伸手,把那張影印件拿起來,一點點撕成碎片。
扔進了廢紙簍。
我不會再將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