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小熊睡衣揍人_第2章 媽媽端着粥從廚房走出來

她穿小熊睡衣揍人發布時間:2026-06-26作者:安安

第2章

媽媽端著粥從廚房走出來,粥還冒著熱氣,香味混著家裡那股熟悉的煙火氣息,軟軟地裹住我。

“念念,小心燙。”媽媽把碗放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指尖微微發顫。

我知道她在怕什麼。

昨晚的事,她沒有多問一個字,但她的手一直抖到今天早上。爸爸出門上班前,在門口站了很久,回頭看了我好幾眼,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輕輕帶上了門。

哥哥的右臂打著石膏,用繃帶吊在胸前,這會兒正單手艱難地剝雞蛋。蛋殼碎了一桌,他剝得狼狽,還衝我咧嘴笑:“念念,來,哥給你剝好了。”

雞蛋坑坑窪窪,像被狗啃過。

我接過來,小口小口咬著,腮幫子鼓鼓的,衝他甜甜一笑:“謝謝哥,真好吃。”

哥哥看著我的笑,眼眶突然紅了,別過臉去。

我假裝沒看見,低頭喝粥。

粥很燙,燙得我舌尖發麻,可我沒停。

因為我怕一停下來,就要回答他們那些沒有問出口的問題。

——念念,你到底是什麼人?

——念念,你殺過人嗎?

——念念,你還是我的女兒嗎?

粥喝到一半,加密終端在睡衣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放下勺子,小手伸進口袋,指尖輕輕捏住那塊冰冷的金屬,沒有立刻拿出來。

“媽媽,我吃飽啦。”我抬起頭,露出一個滿足的笑,“今天的粥比昨天的好喝!”

媽媽勉強笑了笑,收拾碗筷的手還在抖。

“哥,我回房間補個覺,昨晚沒睡好。”我跳下椅子,踢拉著毛絨拖鞋,啪嗒啪嗒往臥室走。

關上門的那一刻,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乾淨。

我掏出終端,螢幕亮起。

不是影的訊息。

是一串加密程式碼,赤骨內部最高許可權的識別碼。我一眼就認出來,這是當年我在赤骨親手編寫的底層協議——專門用來追蹤母體訊號的。

【母體訊號已重新啟用。座標:南陵安全區,核心區東側,地下三十米。】

我的手指頓住。

母體。

那個培育我、改造我、把我從一個人變成一件兵器的巨大生物容器,一直在赤骨研究所的地下三層沉睡著。我被父母帶走的那天,親手關閉了它的所有生命維持系統,拔掉了能源線,封死了培養艙。

我確認過三次。

它不可能再被啟用。

除非——有人比我更瞭解它的底層架構。

影。

我的瞳孔微微收縮,拇指在終端螢幕上慢慢摩挲,沒有急著回覆,也沒有急著做任何事。

我把終端塞回口袋,拉開臥室的門,探出小腦袋,衝客廳喊了一聲:“媽媽,我想吃你做的糖餅,晚上吃好不好?”

媽媽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媽媽給你做。”

我笑得眉眼彎彎,又縮回房間,輕輕關上門。

轉身的那一刻,我的眼神變了。

不再是軟萌天真的小女兒,而是赤骨研究所的07號實驗體。

我走到窗前,拉開窗簾一角,向外看去。

安全區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有小販推著車賣變異土豆,有婦人拎著水桶去打水,有孩子在塵土裡追逐打鬧。陽光很烈,曬得地面發白,一切看起來平常極了。

可我知道,就在這片平常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我開啟衣櫃,從最底層翻出一個黑色的金屬箱子。箱子不大,只有鞋盒大小,上面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行用雷射蝕刻的數字:07。

這是我的“出鞘箱”。

十八年來,我只開啟過兩次。第一次是離開赤骨的那天,我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放在桌上看了很久,又一件一件放回去,合上箱子,推到衣櫃最深處。

第二次,是今天。

我按下指紋,箱子發出一聲輕響,緩緩彈開。

裡面躺著三樣東西。

第一樣:一對銀色手環,薄如蟬翼,輕若無物。戴上之後能在零點三秒內釋放三萬伏高壓電流,也可以彈出三根奈米刃刺——削鐵如泥。

第二樣:一顆黃豆大小的黑色膠囊。捏碎後釋放的煙霧能在三秒內覆蓋五十平方米,煙霧中含有神經麻痺毒素,吸入即倒。

第三樣: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女人。三十歲出頭,穿著白大褂,站在實驗室裡,背後是巨大的培養艙。她長得很漂亮,眉眼溫柔,笑起來嘴角微微上揚,像三月的春風。

照片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

“07,你要活著。活著離開這裡。永遠不要回來。——林博士。”

林博士。

不,應該叫她——媽媽。

真正的媽媽。

我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把三樣東西全部拿出來。手環戴在雙手腕上,藏在睡衣寬大的袖口裡。膠囊塞進睡衣口袋。照片貼胸放好,隔著薄薄的衣料,能感覺到它貼著心臟的位置。

箱子空了。

我把箱子推回衣櫃最深處,關上櫃門,整理好睡衣,重新露出那張天真軟糯的臉,拉開臥室門,啪嗒啪嗒跑出去。

“媽媽,我來幫你和麵!”

媽媽正在廚房揉麵,麵粉沾了滿臉,看到我進來,笑著往旁邊讓了讓:“小心點,別弄髒睡衣,媽媽好不容易給你洗乾淨的。”

我踮起腳尖,小手伸進面盆,軟乎乎的麵糰在指縫間擠來擠去,癢癢的,很好玩。

“媽媽。”

“嗯?”

“如果我有一天不穿這件睡衣了,你會難過嗎?”

媽媽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揉麵,聲音輕輕的:“念念穿什麼,媽媽都喜歡。只要念念平平安安的,媽媽就高興。”

我低下頭,把臉埋進麵粉撲騰的霧氣裡,沒讓她看見我的眼睛。

晚上六點,天色暗下來。

安全區的供電系統不太穩定,燈管忽明忽暗,發出細微的電流聲。爸爸還沒回來,哥哥坐在沙發上,石膏胳膊擱在扶手上,單手翻看物資配給單。

糖餅剛出鍋,金黃酥脆,咬一口糖汁流出來,甜得齁嗓子。

我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吃,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

媽媽坐在對面看我吃,眼裡全是笑意。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整齊、沉重、有節奏,像軍隊。

哥哥臉色一變,下意識站起來,左手把我往身後拉。

媽媽擋在我前面,聲音發緊:“誰?”

門被敲響。

三下,不輕不重,很有禮貌。

我去開門。”

“念念!”媽媽和哥哥同時喊出聲。

我已經走到門口,踮起腳尖,擰開門把手。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

三十歲左右,短髮,穿黑色作戰服,身姿筆挺如松。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刀,但看到我的那一刻,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她身後,站著十二個全副武裝的戰士,清一色的黑色作戰服,胸口繡著赤骨回收部隊的徽章——一把滴血的鐮刀。

女人單膝跪地,聲音沙啞:“院長,赤骨回收部隊第一大隊隊長韓青,奉命歸隊。”

我沒有說話,低頭看著她。

韓青,我在赤骨研究所最得力的手下,也是唯一一個知道我真面目的人。我離開赤骨的那天,把她和整個第一大隊留在了研究所,命令他們留守待命,沒有我的召喚,不得踏出研究所半步。

可現在,她違令了。

“韓青,”我的聲音不大,軟糯如常,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寒意,“我沒有叫你過來。”

韓青抬起頭,眼眶泛紅:“院長,母體訊號重新激活了。我監測到它就在南陵安全區地下三十米處。還有——研究所那邊出事了。”

“什麼事?”

“影回來了。”

我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

“他不僅回來了,還帶走了研究所裡剩下的所有實驗體,”韓青的聲音在發抖,“07號到22號,一共十六個實驗體,全部被他啟用。他用了三天時間洗腦重組,現在已經形成了一支完整的實驗體軍團。”

“而且,”韓青咬緊牙關,“他還放出了一條訊息。”

“什麼訊息?”

“他說——他要在南陵安全區,做一個實驗。把整個安全區變成第二個赤骨研究所。而您,07號,是他最完美的標本。”

空氣安靜了。

身後傳來媽媽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哥哥握緊的拳頭髮出咔嚓的聲響。

我站在門口,粉色小熊睡衣在夜風裡微微飄動,兜帽上的小熊耳朵一顫一顫的。

我笑了。

不是那種甜甜軟軟的笑,而是一種我從沒有在家人面前露出過的笑——冷的、銳利的、像刀刃出鞘時閃過的那道光。

“標本?”我輕輕重複這兩個字,歪了歪頭,“影這個人啊,什麼都好,就是記性不太好。”

我轉過身,看向媽媽。

媽媽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眼淚已經掉下來了。

我走上前,踮起腳尖,用小手擦掉她臉上的淚,認真地說:“媽媽,不要哭。你做的糖餅特別好吃,我還要吃好多好多頓呢。”

“念念......”媽媽抓住我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甲幾乎掐進我的皮膚。

“媽媽,”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輕很輕,“我答應你,我不會變成兵器。我就是你的女兒,蘇念。”

“那你要去做什麼?”媽媽的聲音幾乎是哀求。

我沒有回答,只是踮起腳尖,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

然後我鬆開她的手,轉過身,走向門口。

走了兩步,我停下來,回頭看向哥哥。

“哥,你的胳膊還疼嗎?”

哥哥眼眶通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用力搖頭:“不疼。”

“騙人,”我笑了,笑得眉眼彎彎,“明明很疼的。等我回來,我給你換藥。”

“念念!”哥哥猛地站起來,“你要去幹什麼?你一個人去?不行!”

我歪了歪頭,看了一眼門外的韓青和十二個戰士,又看了一眼哥哥,聲音糯糯的:“不是一個人哦,我有幫手。”

“可是——”

“哥,”我打斷他,語氣忽然認真起來,“你相信我,好不好?”

哥哥怔住了。

他看著我,看著這個穿著粉色小熊睡衣、兜帽上兩個小熊耳朵一顛一顛的妹妹,看著她眼睛裡的光——那道光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女孩應該有的,亮得像刀鋒。

他緩緩坐了回去。

“活著回來。”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沒說話,衝他比了個OK的手勢,然後走出了家門。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我把小熊睡衣的兜帽翻起來,扣在頭上,兩個毛茸茸的熊耳朵豎在頭頂。

夜風吹過,涼颼颼的。

韓青跟在我身後半步的位置,低聲彙報:“院長,我們已經鎖定了母體訊號的具體位置,在安全區核心區東側的地下三十米,那裡原本是安全區的舊防空洞,後來廢棄了。影把母體安置在防空洞最深處,周圍佈置了至少二十個實驗體作為守衛。”

“二十個?”我挑了挑眉,“他還真捨得。”

“院長,我需要提醒您,”韓青的聲音壓得更低了,“那些實驗體都是和您同一批次的,雖然綜合評級不如您,但每一個都是A級以上的戰鬥單位。再加上影本人——他是您的創造者,他比任何人都瞭解您的戰鬥方式。”

“所以他覺得他能贏我?”我笑了笑。

“他放出的訊息裡說了一句話,”韓青猶豫了一下,“他說——07號永遠是07號,穿上睡衣也變不成人。”

我的腳步停了一下。

然後繼續走。

“韓青。”

“在。”

“你還記得我在研究所的那間宿舍嗎?”

韓青一愣,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回答:“記得,在最底層,沒有窗,只有一扇鐵門。”

“那間宿舍的牆上,我寫了兩行字,”我說,“你知道寫的什麼嗎?”

韓青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記得。第一行是——‘我是武器’。第二行是——‘但我選擇對誰出鞘’。”

“對,”我點了點頭,“影忘了第二行。”

安全區的夜晚很安靜,沒有路燈,只有各家各戶窗子裡透出的昏黃燈光。偶爾有巡邏隊的探照燈掃過,光束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白痕。

核心區在東邊,是整個安全區防守最嚴密的地方,安全區管理委員會的總部就設在那裡。

舊防空洞的入口在核心區邊緣,被一圈鐵柵欄圍著,上面掛著一塊生鏽的牌子:危險區域,禁止入內。

韓青帶著十二個戰士守在入口外圍,負責警戒和支援。

我一個人走向鐵柵欄。

小熊睡衣的下襬被風吹起來,露出裡面白色的小短褲和兩條細細的腿。腳上還是那雙毛絨拖鞋,走在地上吧嗒吧嗒響。

我伸手推開鐵柵欄,鏽蝕的鐵門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下面很黑,很暗,很冷。

臺階是水泥砌的,年代久了,表面裂開一道道縫隙,縫隙里長著暗綠色的苔蘚。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溼,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

那股甜味我太熟悉了。

那是母體培養液的氣味。

我走到地下三層,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原本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現在被改造成了實驗室的模樣。培養艙、生命維持系統、神經連線裝置——一切的一切,都和當年的赤骨研究所一模一樣。

而在空間的正中央,那個巨大的圓柱形培養艙裡,母體正在緩緩搏動。

它看起來像一顆巨大的心臟,表面佈滿了暗紅色的血管和神經纖維,每一次搏動都會發出沉悶的“咚”聲,震得地面微微顫抖。

培養艙前面站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我,穿著一件白大褂,身形瘦削,頭髮花白,背影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老年學者。

“07,”他沒有回頭,聲音溫和得像在跟一個孩子說話,“你來了。”

我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算準了你今晚會來,”他慢慢轉過身來,露出一張蒼老的臉,皺紋很深,但眼睛亮得嚇人,“因為你是我的作品,我比任何人都瞭解你。”

他看著我,看著我身上那件粉色小熊睡衣,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還是穿著這件衣服,”他說,“林晚惜給你做的對嗎?很溫暖吧?家的感覺。你嘗過甜頭了,就不想再回到黑暗裡去了。”

“可是07,你回不去了。”

他張開雙臂,像在展示什麼了不起的成就。

“你看看這裡,看看母體,看看這些培養艙——這是我花了十年時間打造的傑作。而你,是我最完美的傑作。

你的骨骼密度是普通人的三倍,肌肉反應速度是常人的五倍,神經傳導速度是正常值的十倍。你生來就是為了戰鬥,為了殺戮,為了成為這個末世最鋒利的刀。”

“可你偏偏想當一個人。”

他笑了,笑得慈祥,像一個寬容的長輩看待任性孩子的無理取鬧。

“人不適合你,07。你穿上睡衣也不是人,你叫蘇念也不是人,你有爸爸媽媽哥哥也不是人。你就是兵器,這是你的宿命。”

我終於開口了。

聲音不大,還是那種軟軟糯糯的調子,像是在跟他聊天。

“影叔叔,你說完了嗎?”

影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說完了的話,我也有幾句話想說,”我歪了歪頭,兜帽上的小熊耳朵跟著歪了一下,“第一,我不叫07,我叫蘇念。第二,我不是你的作品,我是一個人。第三——”

我從臺階上走下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你說你比任何人都瞭解我,那你猜猜,我現在在想什麼?”

影的表情終於變了。

他盯著我的眼睛,那雙他曾經無比熟悉的眼睛——過去十八年裡,那雙眼睛裡只有空洞、冷漠和服從。

可現在,那雙眼睛裡有光,有溫度,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讓他感到陌生的東西。

“你——”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

“猜不到吧?”我笑了,笑得很甜,“那我來告訴你好了。”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來,仰起臉看著他。他比我高很多,我要仰起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我在想,我媽今天晚上給我做了糖餅,特別甜。我哥給我剝了雞蛋,雖然他剝得一塌糊塗。我爸還沒回家,等他回來我要給他留一塊糖餅。”

“我在想,明早穿什麼。這件小熊睡衣我媽昨天剛洗過,我還想再穿一天,因為穿起來真的很舒服,像被雲裹著。”

“我在想,等我打完你回去,要把剩下的糖餅都吃掉,不給任何人留。”

影的瞳孔猛地收縮。

“你——”

“很奇怪嗎?”我眨了眨眼,“你把我當兵器養了十八年,你給我灌輸的理念是——你沒有感情,你不需要感情,感情是弱點,弱點是死亡。”

“可你忘了一件事,影叔叔。”

我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軟糯,不再天真,而是冷的、沉的、像深冬的寒冰。

“你把我關在暗無天日的地下研究所,你用電擊訓練我的服從性,你用藥物強化我的身體,你把我扔進實戰艙和變異獸搏鬥——你以為你把我變成了兵器。”

“可你忘了,我是一個人。我生下來就是一個人。”

“你打不掉的。你殺不死的。你毀不掉的。”

影后退了一步。

這是他從沒有做過的事——在面對07的時候後退。

可我不是07了。

我是蘇念。

“你帶來的那些實驗體呢?”我掃了一眼四周,黑暗中有十六雙眼睛在盯著我,十六個和我一樣從赤骨研究所走出來的實驗體,被洗腦、被重組、被變成了影的武器。

“讓他們出來吧,”我說,“一個一個上,還是一起上?我都行。”

影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舉起右手,做了個手勢。

黑暗中的十六雙眼睛同時動了。

他們從陰影中走出來,有男有女,最大的看起來二十出頭,最小的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他們都穿著和當年的我一模一樣的灰色訓練服,脖子上都紋著一串數字——08、09、10......一直到22。

他們的眼睛是空的。

沒有光,沒有溫度,沒有任何情緒。

就像當年的我。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08,”我看向離我最近的那個女孩,她大概十六歲,短髮,臉上有一道疤,“你還記得你的名字嗎?”

女孩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像看一塊石頭。

“她沒有名字,”影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也不需要名字。就像你一樣,07。名字是弱點,感情是弱點,家是弱點。你們只需要聽從我的命令,變成我最鋒利的刀。”

我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我慢慢把手伸進睡衣口袋,摸到了那顆黑色膠囊。

“影叔叔,”我開口,聲音恢復了軟糯,“你真的老了。”

我捏碎膠囊。

濃烈的白煙在零點三秒內炸開,瞬間覆蓋了方圓五十平方米的空間。煙霧中蘊含著高濃度的神經麻痺毒素,吸入即倒——對普通人來說。

對這些實驗體來說,效果只會持續三秒。

三秒足夠了。

煙霧炸開的那一瞬,我的身體動了。

快得像一道閃電。

雙腕上的銀色手環同時彈出奈米刃刺,三根,每根長十五釐米,薄得像紙,鋒利得能切開合金。

08離我最近。我的腳在她膝彎輕輕一點,她膝蓋一軟往下跪,我的手在她後頸輕輕一按,她就趴在了地上——不是打暈,只是讓她暫時失去行動能力。

我在奈米刃刺上塗抹了速效鎮定劑,劑量精確到毫克,夠她睡上兩個小時,不會對身體造成任何傷害。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同時撲上來。

我的身體像沒有骨頭一樣,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扭轉,躲過三道攻擊的同時,雙手分別點在兩個人的手腕上,奈米刃刺精準地劃破皮膚表面,鎮定劑注入。

不到零點五秒。

兩個人軟倒在地。

第五個從背後鎖我的喉,我低頭後腦勺輕輕一磕,正磕在他的鼻樑上,趁他吃痛的瞬間,右手的奈米刃刺在他小臂內側輕輕一劃。

他鬆開手,倒下。

我像一隻蝴蝶,在十六個實驗體之間穿梭、旋轉、跳躍。每一次接觸都輕得像撫摸,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得像手術刀。

二十秒。

十六個實驗體全部倒在地上,呼吸平穩,陷入沉睡。

我站在他們中間,微微喘著氣,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貼在臉上。小熊睡衣的袖口沾了一點灰塵,我低頭看了看,有點心疼地拍了拍。

然後我抬起頭,看向影。

影站在培養艙前,蒼老的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你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你的力量......你怎麼做到的?”

我歪了歪頭,笑了。

“我不知道啊,”我說,“可能就是——糖餅吃多了吧。”

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然後他突然笑了,笑得瘋狂,笑得歇斯底里。

“你以為這就結束了嗎?07!你看看母體!”他猛地指向背後的巨大培養艙,“我已經重新激活了它!它的生命維持系統正在以指數級速度執行!再過三十分鐘,它會徹底成熟,到時候它會釋放出大量的變異孢子,整個南陵安全區會在二十四小時內變成一片死域!”

“你覺得你還能阻止我嗎?”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母體。

然後我走向培養艙。

“你要幹什麼!”影的聲音驟然尖銳。

我沒理他,走到培養艙的控制檯前,看著那塊閃爍著紅光的操作面板。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跳動著,母體的各項生命指標都在急速攀升。

我的手指落在鍵盤上。

“你瘋了嗎!”影衝過來,“母體的底層協議是我寫的!你不可能——”

他話沒說完,我敲下了回車鍵。

螢幕上跳出一行字:底層協議覆蓋中......請等待......

影的臉白了。

“你什麼時候......你怎麼會......”

“影叔叔,”我頭也不抬,手指在鍵盤上飛舞,“你的記性真的不太好。你忘了,赤骨研究所的所有底層協議,都是我在十五歲那年重寫的。你掛名而已。”

他的瞳孔猛地放大。

我的手指停了下來。

螢幕上顯示:底層協議覆蓋完成。母體生命維持系統將在六十秒後永久關閉。請所有人員撤離。

“六十秒,”我轉身看向影,“夠你跑了。”

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跑啊,”我說,“你不是最怕死嗎?”

影的嘴唇哆嗦著,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07......不......蘇念......求你......我花了三十年......這是我一輩子的心血......你不能......你不能......”

我低頭看著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涕泗橫流的老人。

這個曾經高高在上、掌控我十八年命運的人。

“影叔叔,”我的聲音很輕很輕,“你知道嗎,我剛到蘇家的第一天晚上,我媽給我洗澡,水溫剛剛好,不燙也不涼。她給我搓背的時候,手很輕很輕,怕弄疼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乾淨的床上,被子是軟的,枕頭是香的。我哭了。”

“你猜我為什麼哭?”

影說不出話。

“不是因為高興,”我說,“是因為我在想,如果我不是07,如果我從小就在她身邊長大,那我該有多幸福。”

“可是沒有如果。”

“你就是那個讓我沒有如果的人。”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走向臺階。

“母體還剩四十秒關閉。你想跑就跑,不想跑就留在這兒。我不會殺你,因為你不值得我髒了手。”

“但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我停下來,沒有回頭。

“林博士——那個給我拍照、在照片背面寫字的林博士——她是我的親生母親,對嗎?”

身後一片死寂。

“你怎麼知道的?”影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因為她寫字的習慣,”我說,“她和媽媽林晚惜寫字的習慣一模一樣,‘永’字的最後一點都會往上提。”

“她是我媽媽。她為了保護我,把我送進了赤骨,因為她知道只有那裡才能藏住我、才能讓我活下來。她自己留在外面做誘餌,最後被你殺了,對嗎?”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她臨終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你想知道嗎?”影突然開口,聲音低得像從地底傳來。

我的脊背繃緊了。

“她說——‘07,媽媽對不起你。’”

我閉上了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

母體的搏動聲越來越弱,越來越慢,像一顆心臟在緩緩停止跳動。

“三十秒,”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你還有三十秒。”

我邁上臺階,一步,兩步,三步。

身後傳來影踉蹌爬起的聲響,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我沒有回頭。

走出防空洞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把安全區的輪廓勾勒出來。遠處有雞鳴聲,有狗叫聲,有早起的人開啟門、生火做飯的聲音。

韓青和十二個戰士站在鐵柵欄外面,看到我出來,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院長——”韓青迎上來,目光落在我臉上,突然頓住了,“您哭了?”

我用手背擦了擦臉,才發現臉上全是淚。

“沒有,”我說,“風沙迷了眼。”

韓青沒再問,沉默地遞過來一張紙巾。

我接過來,胡亂擦了擦臉,把紙巾團成一團塞進口袋。

“那些實驗體在地下三層,全部注射了鎮定劑,兩個小時後會醒。派人把他們接到赤骨研究所安置,找心理醫生給他們做疏導。他們需要時間重新學會做人。”

“是。”

“母體已經永久關閉,不會再有任何威脅。把防空洞封死,任何人不得進入。”

“是。”

“還有,”我想了想,“影跑了。他往核心區方向跑了,通知安全區管理委員會,全城搜捕。抓到之後不要殺他,把他關起來,我要審。”

“是。”

我說完這些,深吸一口氣,重新把兜帽戴好,兩隻小熊耳朵在晨風裡顫了顫。

然後我開始往家走。

韓青在身後喊:“院長,我派人送您!”

“不用,”我頭也沒回,揮了揮手,“我認識路。”

回家的路不長,也就二十分鐘。

我走得很慢,因為毛絨拖鞋走路確實不太方便。街上已經開始有人了,賣菜的小販在擺攤,早點鋪子冒著熱氣,有孩子揹著書包去上學。

有人看到我,笑著說:“蘇家的小丫頭,起這麼早啊?”

我也笑著回:“嗯,出去遛了個彎。”

“穿睡衣遛彎啊?哈哈哈。”

“睡衣舒服嘛。”

就這樣一路打著招呼,我走回了家。

家門口,燈還亮著。

媽媽、爸爸、哥哥,三個人都站在門口,一個都沒睡。

媽媽的眼睛紅紅的,腫得像桃子。爸爸站在她身後,一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緊緊攥著拳頭。哥哥吊著石膏胳膊,站在最前面,像一棵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樹,但一直站著。

看到我的那一刻,媽媽捂住了嘴,嗚咽出聲。

我站在家門口的臺階下,仰起臉看著他們,笑了。

“媽,糖餅還有嗎?我餓了。”

媽媽哭著跑過來,一把把我抱住,抱得死緊死緊的,像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念念......念念......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我被她抱得喘不過氣,但沒掙扎,乖乖地窩在她懷裡,閉上眼睛。

爸爸走過來,大手落在我的頭頂,輕輕地、慢慢地摸著。

哥哥站在一旁,別過臉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過了好一會兒,媽媽才鬆開我,上上下下打量我,檢查我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我舉起雙手轉了個圈,“你看,睡衣都沒髒。”

媽媽破涕為笑,拉著我的手往屋裡走:“走,媽媽給你熱糖餅,粥也給你留著,還有你愛吃的醃蘿蔔......”

我被她牽著走進家門。

客廳的燈很亮,暖黃色的光把整個屋子照得暖暖的。餐桌上擺著給我留的飯菜,用盤子倒扣著保溫。

我坐下來,媽媽把熱好的糖餅端上來,金黃酥脆,糖汁還在冒泡。

我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

“好吃嗎?”媽媽問。

“好吃,”我含糊不清地說,“比昨天的還好吃。”

媽媽笑了,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伸手給她擦,小手軟乎乎的,擦完還拍了拍她的臉:“媽,別哭了,我又不跑。”

“不跑了?”媽媽紅著眼睛看我。

我認真想了想,搖了搖頭:“不跑了。外面風沙大,沒有家裡好。”

媽媽又哭了,哭得比剛才還兇,但這次是笑著哭的。

爸爸在旁邊默默遞紙巾,哥哥單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被燙得直咧嘴。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低頭咬了一口糖餅,把那股酸意嚥了回去。

窗外,天光大亮。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金色的光照進屋子,把每個人的臉都照得亮堂堂的。

我穿著粉色小熊睡衣,坐在餐桌前,吃著媽媽做的糖餅,喝著她熬的粥,聽哥哥絮絮叨叨說安全區的八卦,看爸爸翻開當天的物資配給單。

一切都很平常。

平常得像一場夢。

可我知道,這不是夢。

這是我的家。

是我用十八年黑暗換來的、這一輩子都會拼命守住的——家。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