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期盼會好一點點_第2章 205突然

曾期盼會好一點點發布時間:2026-06-26作者:玉米

2

05

突然,奶奶的身體猛地一晃。

“媽!”

爸爸撲過去扶住她。

可奶奶已經軟軟地倒下去,

眼睛還死死盯著我的方向。

媽媽嘶吼著去掐奶奶的人中,

“送醫院!快送醫院!”

姐姐渾身發抖,

跌跌撞撞跑去拿手機。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切。

奶奶,您不要有事!

救護車來得很快。

爸爸抱著奶奶衝下樓,媽媽和姐姐跟在後面。

臨走前,媽媽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絕望、空洞,像是魂也跟著我走了。

可我已經死了。

我不放心跟著去了醫院。

奶奶被推進急救室。

走廊裡,媽媽癱坐在長椅上,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的軀殼。

姐姐蹲在牆角,肩膀劇烈顫抖著。

爸爸站在最前面,

一動不動地盯著急救室的紅燈。

姐姐的嘴唇在發抖,

“都是我…”

“奶奶要是再出什麼事,我真的…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媽媽一把摟住她,

兩個人無聲地哭成一團。

爸爸一拳砸在牆上,

手背滲出了血。

搶救了將近兩個小時,

那盞紅燈終於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需要靜養。”

“家屬儘量不要刺激她。”

爸爸撲通一聲跪下去,

“謝謝醫生…謝謝…”

我心頭壓著的東西終於鬆了一點。

奶奶,我知道您最疼我。

小時候爸媽忙,是您把我帶大的。

夏天您給我扇扇子,

冬天您把我的腳揣進懷裡暖著。

後來我沒了雙腿,您握著我的手說,

“歡歡,奶奶在,你就在。”

可我最終還是讓您失望了。

當夜,奶奶從昏睡中醒過來。

她的第一句話是,“歡歡呢?”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媽媽嘴唇動了動,一個字沒說出來。

她的眼淚先掉了下來。

奶奶閉上了眼睛,

兩行渾濁的淚從眼角滑下。

“她還在房間裡,你們就那樣把她丟在那裡?”

爸爸低著頭,

“媽,您先養身體,歡歡那邊…”

“閉嘴。”

奶奶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耳光抽在所有人臉上。

“歡歡一個人躺在那裡,她不害怕嗎?”

媽媽終於忍不住哭出聲,

“媽…是我們不好…是我們不好…”

姐姐站在角落裡,

一句話說不出來,只是哭。

我看著奶奶蒼老的臉,

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奶奶,您別怪爸媽,也別怪姐姐。

他們太累了,是我自己選的路。

06

病房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奶奶掙扎著要坐起來,爸爸趕緊去扶。

她的手背上的針頭扯動了一下,

回了一小段血。

“媽!您不能動!”

“那就帶我回去。”

“我要去見歡歡。”

媽媽和姐姐對視一眼。

她們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恐懼。

回去。

面對那具冰冷的身體。

那個再也不會回應他們的唐歡歡。

“媽,醫生說您需要靜養…”

“我說,帶我回去。”

奶奶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目光裡有悲傷,

但更多的是某種決絕的東西。

爸爸沉默了片刻,

彎腰去拿地上的鞋子。

媽媽走過來幫她穿鞋,手指一直在抖。

繫鞋帶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

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動。

“我連…我連歡歡的鞋都沒幫她穿過幾次…”

姐姐背過身去,死死咬著嘴唇。

沒有人說話。

走廊裡只有壓抑的抽泣聲和輪椅滾動的聲響。

我飄在他們旁邊,懸著的心始終落不了地。

我死了,可我還是放不下他們。

奶奶被推上計程車的時候,

突然抬頭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愣住了。

不可能。

她不可能看見我。

可她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動了動。

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別過臉去。

我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我的房間門還開著。

裡面黑漆漆的。

媽媽在門口站了很久,邁不動步子。

姐姐緊緊抓著她的衣角,渾身都在發抖。

爸爸深吸一口氣,第一個走了進去。

他站在那裡,看著床上的我,

喉嚨裡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

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又像是在拼命忍住什麼。

燈被打開了。

光線刺眼,照亮了我青灰色的臉。

媽媽終於忍不住,撲過來抓住我的手。

那隻手已經完全涼透了,僵硬得像個道具。

“歡歡,你摸摸媽媽…你以前最喜歡摸媽媽的臉了…”

她把我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淚水順著我的指縫往下淌。

“你說媽媽的臉最軟了…你還記不記得…”

姐姐跪在床邊,額頭抵著床沿,肩膀不停地聳動。

她沒有發出聲音。

但那種無聲的哭,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奶奶被爸爸扶了進來。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間,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癱坐在椅子上,眼淚無聲地流。

“歡歡啊…”

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我的頭髮。

“你怎麼就這麼傻…”

沒有人能回答她。

我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酸澀。

我想告訴他們,我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義肢不會再磨我的殘肢,

那個傷口不會再發炎,

不會再半夜疼得我滿頭大汗咬著枕頭不敢出聲。

可是我說不了話。

我想告訴他們,我終於輕鬆了。

可是看到他們的樣子,

我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07

天徹底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我的床上。

我看著那束光,第一次覺得它不再刺眼。

爸爸第一個發現不對。

他站在窗邊抽菸,突然整個人僵住了。

菸頭掉在地上。

他慢慢轉過身,盯著我的方向。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劇烈地抖。

媽媽還在哭,姐姐抱著她。

奶奶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

沒有人注意到爸爸的異常。

他的聲音發啞,“歡歡?”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他。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我身上,

“歡歡…是你嗎?”

媽媽愣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

什麼都沒看到。

她嘴唇發抖,

“你…你說什麼?”

爸爸往前走了一步,朝我伸出手。

那隻手在抖,抖得厲害。

“我看到了,歡歡,我看到你了。”

媽媽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

她看著那個空蕩蕩的牆角,聲音幾乎撕裂,

“歡歡?你在那兒嗎?”

姐姐和奶奶也看過來。

四雙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

陽光穿過我的身體落在地上。

他們不可能看到我的。

可爸爸的眼睛紅了。

媽媽突然捂住嘴。

她踉蹌著朝我走過來,手在空氣中胡亂摸索。

“歡歡,你在的對不對?你讓媽媽摸摸你…”

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摸不到我。

我甚至不敢靠近她,怕她觸到那片冰涼。

姐姐撲過來,跪在我面前,朝我伸出手。

“歡歡…姐求求你,你說句話…”

奶奶從椅子上滑下來。

她的白髮散落,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歡歡,奶奶看到你了,你別走…”

我沒有動。

我不知道他們是真的看到我了,

還是太痛苦產生的幻覺。

爸爸突然開口,聲音嘶啞,

“歡歡,你是不是怨我們?”

我拼命搖頭。

不怨,爸爸,我從來都沒有怨過你們!

可他聽不見。

他的眼淚砸在地上,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你怨我們是對的。是我們把你逼到了這一步。”

不是的!

我衝過去想抱住他,身體卻穿過了他的肩膀。

什麼也抓不住。

媽媽忽然停止了哭泣,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得嚇人,

臉上的淚痕幹了一半。

“歡歡,媽媽想明白了。”

“你不是在折磨我們,是我們一直在折磨你。”

姐姐渾身一震,撲過來抱住媽媽。

“媽!您別說了!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媽媽沒有看她。

她的手在空中摸索,像在尋找什麼。

我飄過去,把手放進她的掌心。

她當然握不住。

可她的手指輕輕合攏,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我們總說你拖累了這個家,可你從來沒有求過我們。”

“是我們要給你裝最貴的義肢,是我們要起早貪黑地賺錢。”

“是我們做父母的,放不下自己的面子,接受不了女兒站不起來的事實。”

她的聲音終於碎掉了。

“歡歡,你從來沒有逼過我們,是我們一直在逼你。”

我站在她面前,看著這個生了我的女人。

她的頭髮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細紋。

她才四十六歲。

奶奶從椅子上站起來,顫巍巍地朝我的方向走。

爸爸去扶她,被她推開了。

她走到我面前,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虛空。

“歡歡,奶奶知道你在這裡。”

她的聲音不大,

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你是奶奶帶大的,奶奶最瞭解你。”

“你不會怨他們,對不對?”

我點頭。

可奶奶看不到。

她繼續說。

“你只會怨自己,覺得是自己拖累了這個家。”

“所以你才走了這條路。”

“你這孩子啊,從小就這樣,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姐姐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的嘴唇咬出了血。

“歡歡,姐求你了,你回來好不好?”

“姐把腿給你,你回來好不好?”

媽媽一把抱住她,兩個人哭成了一團。

我站在她們面前,伸出手。

哪怕能碰到一根頭髮也好。

手指穿過了姐姐的髮梢。

什麼也沒有。

08

陽光漫進房間,照在我躺了五年的床上。

那具身體安靜地閉著眼睛,

表情很平和。

我忽然覺得陌生。

那真的是我嗎?

那個躺在床上再也不會醒來的人,

真的是唐歡歡嗎?

爸爸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歡歡,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們說?”

他盯著我的方向,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今天一直沒走,你是不是有話沒說完?”

媽媽抬起頭,

紅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歡歡,你說,媽媽聽著。”

奶奶握住胸口的那枚玉墜,

那是她戴了六十年的東西。

“歡歡,奶奶也聽著。”

姐姐從地上爬起來,

淚流滿面地看著空氣。

“歡歡,姐錯了,姐真的錯了…”

我張了張嘴,

發現自己能發出聲音了。

很輕,像風穿過樹葉。

“媽媽。”

媽媽渾身一震。

“我在,媽媽在!”

“你別怕,你說什麼媽媽都聽著!”

我蹲下來,和她平視。

“媽媽,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義肢磨的傷口不疼了,換藥的時候也不疼了。”

“夜裡再也不會疼醒了。”

媽媽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可是媽媽疼,媽媽的心好疼啊…”

我伸出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拂過。

她打了個寒顫,卻沒有躲開。

“媽媽,你的臉還是好軟。”

她終於崩潰了,整個人撲向我。

可我從她的懷裡穿了過去。

什麼也沒抱住。

爸爸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他像一堵牆,把我的過去和現在隔開。

“爸爸。”

他的眼眶紅了,喉嚨上下滾動。

“嗯。”

“爸爸,我那天在窗戶上看到你哭了。”

他渾身一震。

“你在樓下哭,我在樓上哭。”

“我不想讓你看到,你也不想讓我看到。”

“我們怎麼都這麼彆扭啊。”

爸爸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閨女…”

“爸,你別再打三份工了。”

“你的腰本來就不好,

上次我還看你偷偷貼膏藥。”

“我媽不讓你貼,說味兒大,你就貼著膏藥穿長袖,大夏天也不肯脫。”

他的嘴唇在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爸,你歇歇吧。”

這句話說完,

他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人,

直直地跪下去。

我想扶他,手穿過了他的肩膀。

他跪在那裡,哭得像個孩子。

我轉身看姐姐。

她從始至終都在發抖。

“姐姐。”

“歡歡…”

“准考證的事,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她的哭聲驟然拔高,尖銳得刺耳。

“那天你腳崴了,我讓你別去了,我去給你送。”

“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去。”

“那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選擇。”

姐姐拼命搖頭,頭髮散了一臉。

“不是的…不是我拿錯准考證你就不會去送…”

“歡歡,是姐姐害了你…”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姐姐,你看著我。”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我的方向。

“你聽好了。”

“你沒有害我。”

“是我自己太著急了,沒有看路。”

“跟你沒關係。”

姐姐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姐姐,五年了。”

“你五年沒有笑過了。”

“以前你最愛笑,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特別好看。”

“可自從我沒了腿,你就不笑了。”

“你把笑弄丟了。”

姐姐拼命地搖頭,淚珠子甩得到處都是。

“我不想笑,我配不上笑…”

“你配得上。”

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姐姐,你把笑找回來,行嗎?”

她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只是在哭。

奶奶一直站在最邊上,

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

我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忽然笑了。

“奶奶,對不起。”

“你這孩子,跟奶奶說什麼對不起。”

“我讓你失望了。”

奶奶搖頭。

“你從來沒有讓奶奶失望過。”

“歡歡,你從小到大都是奶奶的驕傲。”

“後來你沒了腿,你還是奶奶的驕傲。”

“你那麼疼,換藥的時候咬著枕頭不出聲,你以為奶奶不知道?”

“奶奶什麼都知道。”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原來我都已經死了,還是會哭的。

“奶奶,您要好好的。”

“替我著看我爸,替我看著我媽,替我看著我姐。”

“看著他們好好活著。”

奶奶點頭,臉上的皺紋都在抖。

“好,奶奶答應你。”

“奶奶替你看著。”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

越來越透明。

媽媽最先發現不對,瘋了似的撲過來。

“歡歡!你別走!媽媽還沒跟你說完!”

爸爸從地上爬起來,朝我伸出手。

“歡歡!爸爸答應你!爸爸不打三份工了!”

姐姐跌跌撞撞衝過來。

“歡歡!姐答應你!姐把笑找回來!”

奶奶站在原地,眼淚無聲地流。

我朝他們笑了。

“爸媽,姐姐,奶奶。”

“下輩子,我還當你們的家人。”

“那個時候我們好好的,把這輩子沒走完的路走完。”

我的身體碎成千萬個光點,消散在陽光裡。

耳邊傳來媽媽撕心裂肺的哭聲。

越來越遠。

越來越遠。

09

光點消散的那一刻,房間裡安靜了。

媽媽跪在地上,雙手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

陽光穿過她的指縫,落在那張空蕩蕩的臉上。

她沒有動,像一尊石像。

爸爸慢慢走過來,把她從地上扶起來。

她靠在他肩上,眼淚無聲地流。

姐姐站在原地,渾身還在抖。

她的嘴唇上有血,是被自己咬出來的。

她慢慢地抬起手,在淚水中扯動嘴角。

一個很難看的弧度,甚至算不上笑。

可那個弧度,是五年來第一個。

奶奶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晨風湧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

她望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輕聲說,

“歡歡,下輩子奶奶還當你奶奶。”

身後傳來細微的動靜。

姐姐蹲下身,把那副義肢從床邊拿起來。

她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孩子。

媽媽轉過頭來,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後來,他們為我辦了一場安靜的葬禮。

奶奶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拍了拍那塊冰冷的石頭,

“替你看看他們,奶奶記得。”

媽媽沒有哭。

她只是輕輕撫摸墓碑上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姐姐也開始每天學著笑。

只是太長時間不笑,她有些陌生。

爸爸不再打三份工了。

他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按時上下班。

晚上回家,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

那盤糖醋排骨,媽媽還是會做。

姐姐會吃,爸爸會吃,奶奶也會吃。

只是吃到最後,每個人都會停下來,

盯著空盤子發一會呆。

......

一年後的春天,姐姐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桂花樹。

媽媽說歡歡最喜歡桂花的味道。

三年後,奶奶在睡夢中離開了。

她走的時候很安詳,嘴角帶著笑。

姐姐說,奶奶一定是去找歡歡了。

那天晚上,姐姐夢到了歡歡。

夢裡歡歡站在一片花海里,陽光很好。

她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風吹過來的時候,裙角輕輕飄著。

她有腿。

她在跑。

姐姐在夢裡哭了,可她還是笑了。

醒來以後,她推開窗戶。

桂花樹已經長得很高了。

花香湧進來,甜絲絲的。

她想起歡歡最後說的那句話,

“下輩子我還當你們的家人。”

陽光落在窗臺上,很暖。

她忽然覺得,

這輩子其實也沒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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