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期盼會好一點點_第2章 205突然
2
05
突然,奶奶的身體猛地一晃。
“媽!”
爸爸撲過去扶住她。
可奶奶已經軟軟地倒下去,
眼睛還死死盯著我的方向。
媽媽嘶吼著去掐奶奶的人中,
“送醫院!快送醫院!”
姐姐渾身發抖,
跌跌撞撞跑去拿手機。
我飄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切。
奶奶,您不要有事!
救護車來得很快。
爸爸抱著奶奶衝下樓,媽媽和姐姐跟在後面。
臨走前,媽媽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絕望、空洞,像是魂也跟著我走了。
可我已經死了。
我不放心跟著去了醫院。
奶奶被推進急救室。
走廊裡,媽媽癱坐在長椅上,
整個人像是被抽空的軀殼。
姐姐蹲在牆角,肩膀劇烈顫抖著。
爸爸站在最前面,
一動不動地盯著急救室的紅燈。
姐姐的嘴唇在發抖,
“都是我…”
“奶奶要是再出什麼事,我真的…我真的活不下去了…”
媽媽一把摟住她,
兩個人無聲地哭成一團。
爸爸一拳砸在牆上,
手背滲出了血。
搶救了將近兩個小時,
那盞紅燈終於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
“病人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需要靜養。”
“家屬儘量不要刺激她。”
爸爸撲通一聲跪下去,
“謝謝醫生…謝謝…”
我心頭壓著的東西終於鬆了一點。
奶奶,我知道您最疼我。
小時候爸媽忙,是您把我帶大的。
夏天您給我扇扇子,
冬天您把我的腳揣進懷裡暖著。
後來我沒了雙腿,您握著我的手說,
“歡歡,奶奶在,你就在。”
可我最終還是讓您失望了。
當夜,奶奶從昏睡中醒過來。
她的第一句話是,“歡歡呢?”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媽媽嘴唇動了動,一個字沒說出來。
她的眼淚先掉了下來。
奶奶閉上了眼睛,
兩行渾濁的淚從眼角滑下。
“她還在房間裡,你們就那樣把她丟在那裡?”
爸爸低著頭,
“媽,您先養身體,歡歡那邊…”
“閉嘴。”
奶奶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耳光抽在所有人臉上。
“歡歡一個人躺在那裡,她不害怕嗎?”
媽媽終於忍不住哭出聲,
“媽…是我們不好…是我們不好…”
姐姐站在角落裡,
一句話說不出來,只是哭。
我看著奶奶蒼老的臉,
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奶奶,您別怪爸媽,也別怪姐姐。
他們太累了,是我自己選的路。
06
病房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奶奶掙扎著要坐起來,爸爸趕緊去扶。
她的手背上的針頭扯動了一下,
回了一小段血。
“媽!您不能動!”
“那就帶我回去。”
“我要去見歡歡。”
媽媽和姐姐對視一眼。
她們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恐懼。
回去。
面對那具冰冷的身體。
那個再也不會回應他們的唐歡歡。
“媽,醫生說您需要靜養…”
“我說,帶我回去。”
奶奶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那目光裡有悲傷,
但更多的是某種決絕的東西。
爸爸沉默了片刻,
彎腰去拿地上的鞋子。
媽媽走過來幫她穿鞋,手指一直在抖。
繫鞋帶的時候,她突然停住了。
低著頭,肩膀劇烈地顫動。
“我連…我連歡歡的鞋都沒幫她穿過幾次…”
姐姐背過身去,死死咬著嘴唇。
沒有人說話。
走廊裡只有壓抑的抽泣聲和輪椅滾動的聲響。
我飄在他們旁邊,懸著的心始終落不了地。
我死了,可我還是放不下他們。
奶奶被推上計程車的時候,
突然抬頭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愣住了。
不可能。
她不可能看見我。
可她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動了動。
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別過臉去。
我心裡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我的房間門還開著。
裡面黑漆漆的。
媽媽在門口站了很久,邁不動步子。
姐姐緊緊抓著她的衣角,渾身都在發抖。
爸爸深吸一口氣,第一個走了進去。
他站在那裡,看著床上的我,
喉嚨裡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
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又像是在拼命忍住什麼。
燈被打開了。
光線刺眼,照亮了我青灰色的臉。
媽媽終於忍不住,撲過來抓住我的手。
那隻手已經完全涼透了,僵硬得像個道具。
“歡歡,你摸摸媽媽…你以前最喜歡摸媽媽的臉了…”
她把我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淚水順著我的指縫往下淌。
“你說媽媽的臉最軟了…你還記不記得…”
姐姐跪在床邊,額頭抵著床沿,肩膀不停地聳動。
她沒有發出聲音。
但那種無聲的哭,比嚎啕大哭更讓人心碎。
奶奶被爸爸扶了進來。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間,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
癱坐在椅子上,眼淚無聲地流。
“歡歡啊…”
她伸出手,顫巍巍地摸了摸我的頭髮。
“你怎麼就這麼傻…”
沒有人能回答她。
我站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
心裡翻湧著說不清的酸澀。
我想告訴他們,我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義肢不會再磨我的殘肢,
那個傷口不會再發炎,
不會再半夜疼得我滿頭大汗咬著枕頭不敢出聲。
可是我說不了話。
我想告訴他們,我終於輕鬆了。
可是看到他們的樣子,
我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07
天徹底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我的床上。
我看著那束光,第一次覺得它不再刺眼。
爸爸第一個發現不對。
他站在窗邊抽菸,突然整個人僵住了。
菸頭掉在地上。
他慢慢轉過身,盯著我的方向。
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劇烈地抖。
媽媽還在哭,姐姐抱著她。
奶奶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
沒有人注意到爸爸的異常。
他的聲音發啞,“歡歡?”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他。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我身上,
“歡歡…是你嗎?”
媽媽愣住,順著他的視線看過來。
什麼都沒看到。
她嘴唇發抖,
“你…你說什麼?”
爸爸往前走了一步,朝我伸出手。
那隻手在抖,抖得厲害。
“我看到了,歡歡,我看到你了。”
媽媽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倒去。
她看著那個空蕩蕩的牆角,聲音幾乎撕裂,
“歡歡?你在那兒嗎?”
姐姐和奶奶也看過來。
四雙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
陽光穿過我的身體落在地上。
他們不可能看到我的。
可爸爸的眼睛紅了。
媽媽突然捂住嘴。
她踉蹌著朝我走過來,手在空氣中胡亂摸索。
“歡歡,你在的對不對?你讓媽媽摸摸你…”
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摸不到我。
我甚至不敢靠近她,怕她觸到那片冰涼。
姐姐撲過來,跪在我面前,朝我伸出手。
“歡歡…姐求求你,你說句話…”
奶奶從椅子上滑下來。
她的白髮散落,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
“歡歡,奶奶看到你了,你別走…”
我沒有動。
我不知道他們是真的看到我了,
還是太痛苦產生的幻覺。
爸爸突然開口,聲音嘶啞,
“歡歡,你是不是怨我們?”
我拼命搖頭。
不怨,爸爸,我從來都沒有怨過你們!
可他聽不見。
他的眼淚砸在地上,
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
“你怨我們是對的。是我們把你逼到了這一步。”
不是的!
我衝過去想抱住他,身體卻穿過了他的肩膀。
什麼也抓不住。
媽媽忽然停止了哭泣,抬起頭。
她的眼睛紅得嚇人,
臉上的淚痕幹了一半。
“歡歡,媽媽想明白了。”
“你不是在折磨我們,是我們一直在折磨你。”
姐姐渾身一震,撲過來抱住媽媽。
“媽!您別說了!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媽媽沒有看她。
她的手在空中摸索,像在尋找什麼。
我飄過去,把手放進她的掌心。
她當然握不住。
可她的手指輕輕合攏,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我們總說你拖累了這個家,可你從來沒有求過我們。”
“是我們要給你裝最貴的義肢,是我們要起早貪黑地賺錢。”
“是我們做父母的,放不下自己的面子,接受不了女兒站不起來的事實。”
她的聲音終於碎掉了。
“歡歡,你從來沒有逼過我們,是我們一直在逼你。”
我站在她面前,看著這個生了我的女人。
她的頭髮白了一半,眼角全是細紋。
她才四十六歲。
奶奶從椅子上站起來,顫巍巍地朝我的方向走。
爸爸去扶她,被她推開了。
她走到我面前,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虛空。
“歡歡,奶奶知道你在這裡。”
她的聲音不大,
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
“你是奶奶帶大的,奶奶最瞭解你。”
“你不會怨他們,對不對?”
我點頭。
可奶奶看不到。
她繼續說。
“你只會怨自己,覺得是自己拖累了這個家。”
“所以你才走了這條路。”
“你這孩子啊,從小就這樣,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姐姐跪在地上,渾身發抖。
她的嘴唇咬出了血。
“歡歡,姐求你了,你回來好不好?”
“姐把腿給你,你回來好不好?”
媽媽一把抱住她,兩個人哭成了一團。
我站在她們面前,伸出手。
哪怕能碰到一根頭髮也好。
手指穿過了姐姐的髮梢。
什麼也沒有。
08
陽光漫進房間,照在我躺了五年的床上。
那具身體安靜地閉著眼睛,
表情很平和。
我忽然覺得陌生。
那真的是我嗎?
那個躺在床上再也不會醒來的人,
真的是唐歡歡嗎?
爸爸忽然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歡歡,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們說?”
他盯著我的方向,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今天一直沒走,你是不是有話沒說完?”
媽媽抬起頭,
紅腫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歡歡,你說,媽媽聽著。”
奶奶握住胸口的那枚玉墜,
那是她戴了六十年的東西。
“歡歡,奶奶也聽著。”
姐姐從地上爬起來,
淚流滿面地看著空氣。
“歡歡,姐錯了,姐真的錯了…”
我張了張嘴,
發現自己能發出聲音了。
很輕,像風穿過樹葉。
“媽媽。”
媽媽渾身一震。
“我在,媽媽在!”
“你別怕,你說什麼媽媽都聽著!”
我蹲下來,和她平視。
“媽媽,我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義肢磨的傷口不疼了,換藥的時候也不疼了。”
“夜裡再也不會疼醒了。”
媽媽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可是媽媽疼,媽媽的心好疼啊…”
我伸出手,在她臉頰上輕輕拂過。
她打了個寒顫,卻沒有躲開。
“媽媽,你的臉還是好軟。”
她終於崩潰了,整個人撲向我。
可我從她的懷裡穿了過去。
什麼也沒抱住。
爸爸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他像一堵牆,把我的過去和現在隔開。
“爸爸。”
他的眼眶紅了,喉嚨上下滾動。
“嗯。”
“爸爸,我那天在窗戶上看到你哭了。”
他渾身一震。
“你在樓下哭,我在樓上哭。”
“我不想讓你看到,你也不想讓我看到。”
“我們怎麼都這麼彆扭啊。”
爸爸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閨女…”
“爸,你別再打三份工了。”
“你的腰本來就不好,
上次我還看你偷偷貼膏藥。”
“我媽不讓你貼,說味兒大,你就貼著膏藥穿長袖,大夏天也不肯脫。”
他的嘴唇在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爸,你歇歇吧。”
這句話說完,
他像一個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人,
直直地跪下去。
我想扶他,手穿過了他的肩膀。
他跪在那裡,哭得像個孩子。
我轉身看姐姐。
她從始至終都在發抖。
“姐姐。”
“歡歡…”
“准考證的事,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她的哭聲驟然拔高,尖銳得刺耳。
“那天你腳崴了,我讓你別去了,我去給你送。”
“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去。”
“那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選擇。”
姐姐拼命搖頭,頭髮散了一臉。
“不是的…不是我拿錯准考證你就不會去送…”
“歡歡,是姐姐害了你…”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
“姐姐,你看著我。”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向我的方向。
“你聽好了。”
“你沒有害我。”
“是我自己太著急了,沒有看路。”
“跟你沒關係。”
姐姐咬著嘴唇,咬出了血。
“姐姐,五年了。”
“你五年沒有笑過了。”
“以前你最愛笑,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特別好看。”
“可自從我沒了腿,你就不笑了。”
“你把笑弄丟了。”
姐姐拼命地搖頭,淚珠子甩得到處都是。
“我不想笑,我配不上笑…”
“你配得上。”
我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姐姐,你把笑找回來,行嗎?”
她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只是在哭。
奶奶一直站在最邊上,
沒有靠近,也沒有說話。
我走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忽然笑了。
“奶奶,對不起。”
“你這孩子,跟奶奶說什麼對不起。”
“我讓你失望了。”
奶奶搖頭。
“你從來沒有讓奶奶失望過。”
“歡歡,你從小到大都是奶奶的驕傲。”
“後來你沒了腿,你還是奶奶的驕傲。”
“你那麼疼,換藥的時候咬著枕頭不出聲,你以為奶奶不知道?”
“奶奶什麼都知道。”
我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原來我都已經死了,還是會哭的。
“奶奶,您要好好的。”
“替我著看我爸,替我看著我媽,替我看著我姐。”
“看著他們好好活著。”
奶奶點頭,臉上的皺紋都在抖。
“好,奶奶答應你。”
“奶奶替你看著。”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
越來越透明。
媽媽最先發現不對,瘋了似的撲過來。
“歡歡!你別走!媽媽還沒跟你說完!”
爸爸從地上爬起來,朝我伸出手。
“歡歡!爸爸答應你!爸爸不打三份工了!”
姐姐跌跌撞撞衝過來。
“歡歡!姐答應你!姐把笑找回來!”
奶奶站在原地,眼淚無聲地流。
我朝他們笑了。
“爸媽,姐姐,奶奶。”
“下輩子,我還當你們的家人。”
“那個時候我們好好的,把這輩子沒走完的路走完。”
我的身體碎成千萬個光點,消散在陽光裡。
耳邊傳來媽媽撕心裂肺的哭聲。
越來越遠。
越來越遠。
09
光點消散的那一刻,房間裡安靜了。
媽媽跪在地上,雙手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
陽光穿過她的指縫,落在那張空蕩蕩的臉上。
她沒有動,像一尊石像。
爸爸慢慢走過來,把她從地上扶起來。
她靠在他肩上,眼淚無聲地流。
姐姐站在原地,渾身還在抖。
她的嘴唇上有血,是被自己咬出來的。
她慢慢地抬起手,在淚水中扯動嘴角。
一個很難看的弧度,甚至算不上笑。
可那個弧度,是五年來第一個。
奶奶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晨風湧進來,帶著清晨特有的清冽。
她望著遠處漸漸亮起來的天際線,輕聲說,
“歡歡,下輩子奶奶還當你奶奶。”
身後傳來細微的動靜。
姐姐蹲下身,把那副義肢從床邊拿起來。
她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孩子。
媽媽轉過頭來,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後來,他們為我辦了一場安靜的葬禮。
奶奶在墓碑前站了很久,
拍了拍那塊冰冷的石頭,
“替你看看他們,奶奶記得。”
媽媽沒有哭。
她只是輕輕撫摸墓碑上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姐姐也開始每天學著笑。
只是太長時間不笑,她有些陌生。
爸爸不再打三份工了。
他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按時上下班。
晚上回家,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
那盤糖醋排骨,媽媽還是會做。
姐姐會吃,爸爸會吃,奶奶也會吃。
只是吃到最後,每個人都會停下來,
盯著空盤子發一會呆。
......
一年後的春天,姐姐在院子裡種了一棵桂花樹。
媽媽說歡歡最喜歡桂花的味道。
三年後,奶奶在睡夢中離開了。
她走的時候很安詳,嘴角帶著笑。
姐姐說,奶奶一定是去找歡歡了。
那天晚上,姐姐夢到了歡歡。
夢裡歡歡站在一片花海里,陽光很好。
她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風吹過來的時候,裙角輕輕飄著。
她有腿。
她在跑。
姐姐在夢裡哭了,可她還是笑了。
醒來以後,她推開窗戶。
桂花樹已經長得很高了。
花香湧進來,甜絲絲的。
她想起歡歡最後說的那句話,
“下輩子我還當你們的家人。”
陽光落在窗臺上,很暖。
她忽然覺得,
這輩子其實也沒那麼難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