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靈夜,我聽見棺材里的心跳_第2章 所有人的目光

守靈夜,我聽見棺材里的心跳發布時間:2026-06-24作者:安安

第2章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她的肚子上。她跪在地上,雙手死死護著小腹,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狼狽得像一隻被逼到絕路的母獸。

顧晏臣僵在輪椅上,纏滿紗布的臉上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裡,方才還是破碎與失望,此刻卻驟然亮起一道光——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了一根浮木。

“晚吟......”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紗布下的嘴唇在劇烈顫抖,“你......你說什麼?”

蘇晚吟爬過去,抓住他的輪椅扶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晏臣,我懷了你的孩子,已經兩個月了。你不能讓孩子沒有爸爸,你不能讓他們把我送走......”

顧夫人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話:“賤人!你、你懷了我兒子的孩子?”

顧父坐在主位上,手裡的菸灰缸被他攥得咯咯作響,青筋從手背一直爆到脖頸。他沒有說話,但那種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膽寒。

我站在人群之後,冷眼看著這場鬧劇,心底沒有半分波瀾,反而升起一股說不清的荒誕。

懷孕?

前世的記憶在我腦海裡飛速翻湧。顧晏臣把我送進康養中心之前,蘇晚吟已經“墜湖身亡”了。我從未聽說過她懷孕的事。要麼是前世她被藏得太好,要麼——這一世,她在撒謊。

我悄悄後退半步,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一個號碼發了條訊息:“幫我查一下城東康養中心近三個月的出入記錄,急。”

發完訊息,我將手機收回口袋,重新將目光投向客廳中央。

顧父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冰:“蘇晚吟,你說孩子是晏臣的,有證據嗎?”

蘇晚吟渾身一顫,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檢查單,雙手捧著遞上去:“這是兩週前在仁愛醫院做的B超,上面有孕周和我的名字。先生,您要是不信,我可以現在就去做親子鑑定,等孩子生下來——”

“等孩子生下來?”顧父猛地站起來,一把將檢查單奪過去,掃了一眼,臉色更加陰沉,“仁愛醫院?那是我朋友開的私立醫院,你以為我不知道?”

蘇晚吟的臉色瞬間白了。

顧父將檢查單摔在她臉上,聲音陡然拔高:“你串通醫生偽造一份報告,就想糊弄我?蘇晚吟,你當我是三歲小孩?”

蘇晚吟被吼得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晏臣卻急了。他掙扎著想從輪椅上站起來,紗布下滲出血來,看護嚇得趕緊按住他。他的聲音嘶啞而急切:“爸!晚吟不會騙我!她肚子裡的是我的孩子!你不能——”

“你給我閉嘴!”顧父猛地轉身,指著他的鼻子,手指都在發抖,“你這個逆子!為了一個女人,假死、私奔、欺家瞞父!現在還有臉在我面前嚷嚷?”

顧晏臣被罵得愣在輪椅上,紗布下的眼睛裡滿是不甘。

顧夫人此刻也回過神來,衝上前一把揪住蘇晚吟的頭髮,又哭又罵:“你這個小賤人!你害得我兒子還不夠嗎?你還敢懷他的種?你想進顧家的門?做夢!”

蘇晚吟被扯得頭皮生疼,尖叫著求饒:“夫人!夫人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您讓我把孩子生下來,我帶著孩子走得遠遠的,再也不回來!”

“走?”顧夫人冷笑一聲,手上的力道更重了,“你想去哪?你害得我兒子身敗名裂,害得我們顧家成了全城的笑柄!你想一走了之?”

客廳裡亂成一鍋粥。顧晏臣在輪椅上掙扎著要去護蘇晚吟,看護和江徹拼命攔著。顧夫人揪著蘇晚吟的頭髮不放,保鏢們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顧父鐵青著臉,喘著粗氣,像一頭隨時會暴怒的雄獅。

我站在人群之外,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手機震了一下。我低頭看了一眼新收到的訊息,嘴角微微勾起。

“林老師,”顧父忽然轉向我,聲音壓得很低,“這件事,你怎麼看?”

我收起手機,緩步走上前,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蘇晚吟身上。

“先生,我有一個建議。”

“說。”

“蘇小姐既然說懷了顧家的骨肉,那就不能草率處理。我的建議是——把她送到城東的康養中心,由專人看護,直到孩子出生。到時候做親子鑑定,如果孩子是顧家的,顧家認下;如果不是......”我頓了頓,聲音輕了幾分,“那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顧父的眉頭擰了一下,似乎在權衡。

顧晏臣卻突然激動起來:“不行!不能送她去康養中心!那地方——”

他說到一半,猛地停住了。

我看著他,似笑非笑:“顧總,那地方怎麼了?”

顧晏臣的喉結上下滾動,紗布下的臉我看不清,但他的眼神里有驚恐、有猶豫,還有一種我讀不懂的心虛。

前世,那座康養中心就是關押我的牢籠。顧晏臣把我送進去,讓各色人等靠近我、觸碰我,把我當成祈福消災的“靈器”。那座康養中心的幕後老闆,就是顧晏臣自己。

他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康養中心條件很好,有專業的醫護團隊,適合安胎休養。”我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蘇小姐現在情緒不穩,在外頭不安全。先生,您覺得呢?”

顧父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點頭:“就按林老師說的辦。”

“不行!”顧晏臣瘋了似的要從輪椅上站起來,“爸!你不能把她送進去!那地方——”

“閉嘴!”顧父一巴掌甩在他臉上,打偏了紗布,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膚,“你再敢多說一個字,我連你一起送進去!”

顧晏臣被打得偏過頭去,整個人僵在輪椅上,像一尊突然斷電的機器。

蘇晚吟被保鏢從地上架起來,她掙扎著回頭看向顧晏臣,哭喊著:“晏臣!救我!晏臣!”

顧晏臣坐在輪椅上,一動不動。紗布下的眼睛直直盯著前方,空洞得可怕。

我轉身,走出別墅大門。

夜風很涼,吹散了我身上沾著的檀香味。我站在門廊下,仰頭看著天上被雲遮住的月亮,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身後傳來腳步聲。江徹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出來,站在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林老師。”他的聲音很沉。

我沒有回頭。

“你早就知道,對不對?”他問,“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顧總是假死。那道雷......也是你做的。”

我轉過身,看著這個前世親手將我從康養中心抓回去的男人。他的臉上沒有了往日的倨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困惑。

“江特助,”我說,“你跟著顧晏臣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你知道他和蘇晚吟的事嗎?”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你知道他要假死私奔,你幫他策劃了一切。”

他又點了點頭。

“那你有沒有想過,他走了以後,顧家怎麼辦?顧夫人怎麼辦?公司上上下下幾千號人怎麼辦?”

江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你效忠的不是顧家,不是顧氏集團,只是顧晏臣一個人。所以他讓你幫他騙父母、騙親友、騙全天下,你就做了。”我看著他,聲音不大,卻一字一句都像釘子,“江特助,你有沒有想過,你幫他做這些事,是在害他,不是在幫他?”

江徹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顧晏臣現在躺在醫院裡,全身重度燒傷,下半輩子可能都要在輪椅上度過。蘇晚吟被送進了康養中心,名義上是安胎,實際上就是軟禁。你覺得,這是你想要的結局嗎?”

他猛地抬起頭,眼眶紅了。

“林老師,我......”

“你不必跟我解釋。”我打斷他,“你應該解釋的人,是顧夫人,是顧先生,是你自己。”

我轉身,走下臺階,走進了夜色裡。

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上來。

三天後,蘇晚吟在康養中心“意外”流產了。

訊息是江徹告訴我的。他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康養中心的醫生說,她情緒太激動,摔了一跤,孩子沒保住。”

“是嗎?”我端著茶杯,語氣淡淡。

“林老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個孩子不是顧總的?”

我放下茶杯,沒有說話。

“我去查了仁愛醫院的記錄。給她做B超的那個醫生,三年前因為偽造體檢報告被吊銷過執照。蘇晚吟給了他一筆錢,讓他把孕周改大了兩週。她根本不知道孩子是誰的——她跟顧總在一起的同時,還跟另一個男人有來往。”

“那孩子到底是誰的?”

“不知道。那個男人跑路了,找不到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江特助,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想明白了。”他說,“林老師,你說得對。我幫顧總騙了所有人,到頭來,騙得最慘的是他自己。他以為蘇晚吟真心愛他,以為她懷了他的孩子,以為她是他這輩子唯一的救贖。結果呢?她只不過是在利用他。”

“你現在才明白?”

“是。太晚了。”

我沒有接話。

“顧總現在的情況很不好。”江徹繼續說,“燒傷感染,反覆高燒,醫生說可能會留下嚴重的後遺症。他清醒的時候,一直在喊蘇晚吟的名字。沒有人告訴他孩子沒了的事,他還在等——等孩子出生,等親子鑑定,等蘇晚吟回到他身邊。”

“那就永遠不要告訴他。”我說,“讓他等。等他等到死。”

江徹深吸一口氣,聲音微微發顫:“林老師,你恨他。”

“對。”我說,“我恨他。”

“可是他已經這樣了......你不覺得......夠了嗎?”

我看著窗外,沉默了很久。

“江特助,你知道他前世對我做了什麼嗎?”

“前世?”

“你不用知道。”我閉上眼睛,“你只需要知道,他如今受的這些,不及我前世所受的十分之一。”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然後江徹說了一句“對不起”,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

前世的事,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我的理智。

康養中心那半年,每一天都是地獄。我被關在地下室,沒有窗戶,沒有陽光,只有一盞永不熄滅的白熾燈。每天都有不同的人被帶來見我,他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虔誠,有的貪婪,有的邪惡。他們觸碰我的身體,吸食我的靈氣,用各種我聽不懂的話術安慰自己——“這是為了消災”“這是為了祈福”。

我的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頭髮大把大把地掉,皮膚上長滿了奇怪的疹子。我求過看守,求過護士,求過每一個出現在我面前的人。沒有人幫我。他們說我是“自願”的,說我是顧家的恩人,說我是在積功德。

顧晏臣最後一次來看我的時候,我幾乎認不出鏡子裡那個骷髏一樣的自己。他站在門口,逆著光,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林未晚,”他說,“你恨我嗎?”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他笑了,笑容裡有癲狂,有快意,還有一絲我讀不懂的悲涼。

“恨就對了。你毀了我最愛的人,我毀了你。我們扯平了。”

他轉身走了。門關上那一刻,我聽到了鎖鏈落鎖的聲音。

後來我拔下發簪,刺進了他的脖子。血流了很多,他的手掐在我脖子上,越收越緊。我看到他的眼睛裡有恐懼、有憤怒,還有解脫。

我們一起死了。

再睜開眼,我回到了靈堂,回到了那口棺材前面。

這一世,我沒有讓任何人碰我。我用雷劈他,用計揭穿他,用蘇晚吟的背叛擊碎他最後一點幻想。

我贏了。

可為什麼我一點都不快樂?

我睜開眼睛,從沙發上坐起來,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裡一個很久沒聯絡的號碼。

師父。

我撥了過去,響了三聲,那邊接起來。

“未晚?”師父的聲音還是那麼蒼老、沉穩,像千年古寺裡的鐘聲。

“師父,”我說,“我想回山上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想通了?”

“嗯。”

“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

“好。山上桃花開了。”

掛了電話,我深吸一口氣,開始收拾行李。

我的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幾本命理古籍,一個隨身的小布袋,裡面裝著師父留給我的羅盤和幾枚銅錢。我把它們裝進一箇舊行李箱,拉好拉鍊,放在門口。

然後我坐在床邊,看著這座城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燈火通明,繁華得像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我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七年。七年裡,我從一個跟在師父身後學藝的小徒弟,變成了獨立命理師,從底層摸爬滾打,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見過最陰暗的人心,也見過最深的背叛。我以為復仇之後我會解脫,可真相是——復仇之後的空虛,比仇恨本身更讓人窒息。

我不想再恨了。恨太累,恨不值得。恨讓我變成了和顧晏臣一樣的人——滿心怨毒,夜不能寐。

我拿起手機,給顧夫人發了一條訊息:“夫人,事情已了,我明日離開,後續事宜請另請高明。”

顧夫人很快回了:“林老師,你要去哪?顧家還有很多事需要你幫忙——”

“不了。”我回,“該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是你們的家事。保重。”

她沒有再回。

第二天一早,我拖著行李箱下樓,準備打車去火車站。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門開啟,顧父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眼底的青黑和嘴角的疲憊出賣了他這幾日的煎熬。他看著我手裡的行李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林老師,我送你去車站。”

我沒有拒絕。

車子緩緩駛出小區,駛上高架。車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慢慢甦醒,車流漸多,行人漸密,一切如常。

“晏臣的情況不太好。”顧父忽然開口,聲音低沉,“醫生說,他可能永遠站不起來了。”

我沒有說話。

“蘇晚吟被送走了。我讓人把她送去了南方一個小城市,給了她一筆錢,讓她永遠不要回來。她肚子裡的孩子......不是晏臣的。”

“我知道。”

顧父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複雜。

“林老師,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切?知道晏臣是假死,知道他和蘇晚吟的關係,知道那道雷......”

“先生,”我打斷他,“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沉默了很久。

“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

“您說。”

“你恨晏臣嗎?”

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行道樹,想起前世那張癲狂的臉,想起康養中心地下室裡永不熄滅的燈光,想起拔出髮簪時手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

“恨過。”我說,“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把剩下的時間,花在一個不值得的人身上。”

顧父沒有再說話。

車子停在火車站門口。我推開車門,拖著行李箱下來。顧父搖下車窗,看著我。

“林老師,如果有一天你想回來——”

“不會了。”我笑了笑,“先生,保重。”

我轉身走進車站,沒有回頭。

高鐵上,我靠著窗,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巒。三個小時後,列車停靠在一個小縣城。我下車,換乘鄉村巴士,沿著盤山公路搖搖晃晃地往上走。

傍晚時分,我終於看到了那座藏在山坳裡的小道觀。

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門前兩棵老槐樹,樹下石階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桃花瓣。

師父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佈道袍,手裡拄著柺杖,白髮在夕陽下泛著金光。他看到我,笑了笑,皺紋堆在眼角,像一朵乾枯的菊花。

“回來了?”

“回來了。”

“餓了吧?鍋裡給你留了飯。”

我把行李箱放在門口,跟著師父走進灶房。灶臺上有一碗青菜面,麵條坨了,但還溫熱。我端起來,蹲在灶臺邊,一口一口地吃。

師父坐在對面的小板凳上,看著我把麵條吃完,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紅布包,遞給我。

“這是什麼?”

“開啟看看。”

我開啟紅布包,裡面是一串木質手串,每一顆珠子都磨得光滑發亮,散發著淡淡的檀香。

“這是你師爺留給我的。”師父說,“跟了我六十年。現在我把它給你。”

我愣住了。

“未晚,你從小跟在我身邊,天資聰穎,悟性極高。你十五歲那年,你師爺就說你將來會有一劫。我本以為你在城裡給人看風水、做命理,頂多就是財運不順、事業波折。沒想到......”他嘆了口氣,“沒想到是這麼大的劫。”

我的眼眶突然紅了。

“師父,您都知道?”

“你重生那天,天象異變,我在這裡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未晚,你受苦了。”

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終於有一個人,對我說“你受苦了”。

在城裡那些年,我見慣了虛情假意、爾虞我詐。沒有人關心你苦不苦,他們只關心你靈不靈、準不準、能不能幫他們消災解難。可師父不一樣。他什麼都不問,什麼都不說,只是給我留了一碗麵,然後告訴我——你受苦了。

“師父,”我擦乾眼淚,“我以後不走了。我就留在山上,跟您一起守著這道觀。”

師父笑了:“你想得美。我還想多活幾年呢,你別把我吃窮了。”

我破涕為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道觀後院的廂房裡,聽著窗外的蟲鳴和風聲,沉沉睡去。沒有噩夢,沒有前世今生的糾纏,沒有顧晏臣、蘇晚吟、康養中心。只有山風,只有桃花,只有月光。

第二天清晨,我被鳥叫聲吵醒。推開窗,滿院子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滿地,像鋪了一層碎錦。

我換上道袍,用木簪把頭髮挽起來,端著銅盆去井邊打水洗臉。水很涼,澆在臉上刺得皮膚生疼,卻讓我格外清醒。

師父已經在院子裡打太極了。他動作很慢,一招一式卻沉穩有力,像一棵紮根千年的老樹。我洗好臉,站在他身後,跟著他的動作比劃。

“未晚,”他忽然開口,“你還記得你師爺說過的話嗎?”

“哪一句?”

“‘命理師不替人改命,只替人看路。’”

“記得。”

“那你這一世,改了誰的命?”

我想了想,說:“我的。”

“還有呢?”

“......顧晏臣的。”

師父收了勢,轉過身看著我。

“你改了他的命,就要承受改命的反噬。你以為你回來什麼都沒失去,其實你失去的是你最好的東西。”

“什麼?”

“心安。”

我愣住了。

“你恨他的時候,心安嗎?你報復他的時候,心安嗎?你看到他現在生不如死的時候,心安嗎?”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未晚,報仇不是錯,保護自己不是錯。但你要分清楚,你是為了‘討回公道’,還是為了‘讓他痛苦’。如果是前者,你做完了就該放下了。如果是後者......那你和他,有什麼區別?”

我站在桃花樹下,風吹落花瓣,落在我的肩頭,落在我手裡的木珠手串上。

我想了很久。

然後我回到廂房,拿出手機,給江徹發了一條訊息。

“顧晏臣現在怎麼樣了?”

江徹很快回了:“還在醫院。燒退了,但情緒很不穩定。他一直在問蘇晚吟在哪,沒人敢告訴他真相。”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最後發了一句:“等他能說話了,告訴他一句話。”

“什麼話?”

“蘇晚吟從來沒有愛過他。那個孩子不是他的。讓他好好活著,別做傻事。”

江徹發了一個“......”過來,然後說:“你確定要告訴他?他現在的狀態,可能會崩潰。”

“崩潰了,才能重建。”我說,“他一直活在騙局裡,是時候讓他看到真相了。”

江徹沉默了很久,最後回了一個字:“好。”

我把手機關掉,塞進抽屜裡。

師父站在門口,看著我,笑了笑。

“放下了?”

“放下了。”

窗外的桃花還在落,山風還在吹。

而我沒有被困在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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