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葬表哥成了救火英雄 _第4章 4門被打開

下葬表哥成了救火英雄 發布時間:2026-06-24作者:金川

4

門被開啟。

門口站著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農人,就是劉穎管他叫爹的劉泉。

“劉叔,”我毫不掩飾自己的緊張和害怕,“我被警察盯上了,他在外面找我,你千萬別出聲。”

劉泉眯起眼,充滿警惕地打量我。

“姥爺讓我躲過來的。”

他這才放下戒心,匆忙到院裡,把大門關上了。

回到屋裡,他還跟我解釋說:“沒敢鎖門,怕太顯眼,你等會走的時候也方便。”

“行。”

劉泉點了根菸,讓我坐到沙發上。

他一言不發,我坐立難安。

“上回,你是啥時候回來的?”

他看著我,雙眼迸射出精光。我清楚他是在試探,因為五年前的葬禮上,他就是其中一個抬棺材的。但他了不瞭解真相,我並不清楚。甚至連他對我有多大威脅,我也無法判斷。

“下葬完回來的時候,我還摔了一跤,你把我拉起來的,你都忘了?”

“哦,那有五年了。”

其實根本沒摔跤這回事,好在那天夜裡兵荒馬亂,我只能賭他記不清。我慌忙轉移話題:“再往前算,就是十歲那年暑假了。”

“那年我記得,你跟小穎,我們家小穎,一塊上山玩,結果走丟了。當時整個村的人都去找你倆了。”

“最後是誰把我倆找回來的?”

“沒誰,你倆自己回來的。”

聽到這句話,我不免有些心疼,但我咬緊牙關,沒讓自己表露出來。

十歲那年暑假,我和劉穎是一塊離家出走了。那天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村裡的紅事和白事撞了車。

兩戶人家本就有舊怨,當天衝突不斷,就差打起來了。

其他人要麼急著去看熱鬧,要麼急著去吃席,要麼急著把席吃完好去看熱鬧。

我姥爺作為村裡最德高望重的人,領著全家去說和,用嘴也用拳。

村裡亂成一鍋粥。

我那天被撇在家裡幹家務。那年我個頭竄了很多,姥姥就把家裡洗衣服的活全甩到了我頭上。雖然有洗衣機,但只能洗大件才讓用,為了省電。

劉穎找上我的時候,我渾身都已經溼透了。我還記得那天,天很陰,風很大,我凍得哆嗦。

“我們回城裡。”

我狠狠點頭。

“有錢嗎?”

我掏出全部家當。

“走。”

大路上人擠人,車頂著車,她和我繞到後山,找那條小路。

剛到山上就開始淅淅瀝瀝下起小雨。轉眼間小雨變成瓢潑大雨,天色越發暗淡,我倆找不到避雨到地方,盲目地在山上亂跑。

想回頭的時候,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從那條路來的了。

我冷極了。

再後來雨停了,月亮出來了。我也不覺得冷了,反而覺得渾身熱烘烘。越走越走累,到最後我實在睜不開眼,坐在樹下休息的時候,我的意識迷糊了起來。

之後的記憶十分混亂,只依稀記著,她馬尾辮在我眼前蹦蹦跳跳的樣子。再清醒的時候,就已經回到了姥姥家,我媽就在床邊。

現在看來,是她把高燒昏迷的我揹回了家。我甚至能想象的出,清冷的月光下,泥濘的山路上,一個瘦弱的女孩揹著比她高半頭的女孩,咬緊牙關走著。

她沒選擇自由,而是為了我選擇回頭。

我實在難忍眼淚:“劉叔,你看看那警察走沒。”

劉泉到門口朝外看了看,回過頭朝我遞了個眼神。我緊跟著來到大門前:“叔,那我先回家。”

“等會。”

他一把掐住了我的後脖頸。

大概劉穎從小到大恐怕都是這樣拎小雞子一樣,被毫無尊嚴的對待吧。

“你姥爺還說啥沒?”

“他說,讓我抽空去看看劉穎。”

劉泉點了點頭,撒開了我。

我本以為能詐出劉穎的位置,但他的狀態看起來,像是預設我知道劉穎在哪一樣。我沒法多問,只能先從他家出來,轉頭進到沒人的巷子裡,才掏出手機。

手機上是我和陳鋒的通話,剛才給我打電話的就是他,接通以後,我就一直拿在手裡。他也很默契地聽著。

“到後山接我。”

“好。”

5、

坐到陳鋒的副駕駛上的時候,我才發現的腳趾有些發麻。

我透過車窗看過去,兒時記憶中那個醜陋落後的村莊,現如今換了新面貌。這本該令人欣喜的場景,此時卻讓我心裡沉甸甸的。

因為我看到了一團陰沉的濃霧,正籠罩著這片土地,散發著惡臭。

“說說吧。你都知道什麼?”

陳鋒發話了。

我衝著他搖了搖頭。

“把你知道都告訴我,是最正確的決定。”

我又搖了搖頭。

“你不信我?”

“不信。”

“這裡的事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你自己折騰不出來任何結果。”

我當然知道不簡單,比任何人都清楚,因為從這裡延伸出的鎖鏈,橫跨上百公里拴著我的家,也鎖了我二十多年。

“我不需要結果,我只需要折騰。”

“你告訴我,劉穎到底是不是趙媛慧。”

“我又不是法官,說了管用嗎?”

陳鋒咬緊牙關,眼裡閃過明顯的怒意。

我心裡的猜想得到了證實,他們找不到劉穎,不然以現在的技術,他根本不需要調查,就能確定劉穎的真實身份。

“謝謝你的副駕,”我開啟車門,“我相信你是個稱職的好警察。”

下了車,剛走兩步。陳鋒就追了上來,他看起來有些慌張,聲音軟了不少:“唐川穎,我該怎麼配合你?”

我見到他這副樣子,不由得心裡一驚,話從嘴裡溜了出來:“你跟她到底是什麼關係?”

陳鋒慘淡一笑。

月亮爬上來的時候,我只身回到姥姥家,家裡只有正在喝悶酒的大舅。

“舅,我去整倆下酒菜,陪你喝點。”

“就等著你呢。”

我就地取材,學著網上的影片,調個黃瓜,炸了盤花生米。

端上桌的時候,大舅發自內心地笑了:“還真像回事。”

“外甥女給你拜個早年。”

我端起酒杯。

“我聽著可不像拜年。”

“我也沒打算要紅包。”

他端起酒杯。

喝過酒,大舅吃起菜來。

“五年前棺材裡到底躺的是誰?”

“院裡有鐵鍬,你有本事自己去挖,挖開就什麼都知道了。”

“我進屋的時候看見了,上面都是泥,你都挖乾淨了,我還能挖著什麼?”

他放下筷子,十分困惑地看著我:“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咬了咬牙,又喝了杯酒,才敢開口:“我就想看看你到底能沒出息成什麼樣。”

他豁然起身,薅住我的頭髮,把我臉狠狠砸到桌上。

我臉上立即火辣辣的疼了起來。

但疼是好事,讓我清醒。

“別以為長大了,我就不敢收拾你,”他咬牙切齒,“就算你爹的面,我照樣收拾。”

“打,打死我。把你受了幾十年的窩囊氣都撒在我身上。”

他猛然縮回了手,彷彿被我腦袋紮了。

“林聰不是你兒子,是姥爺跟舅媽的孽種,對吧。”

他跌坐回去,滿臉驚恐和不解。

那個橫行霸道,在我家砸電視的“英雄”,此時被我嚇得像只破了膽的兔子。

可太好玩了。

“不對不對不對,”他顫顫巍巍望著我,“你胡說八道!”

“我撞見過姥爺和舅媽在廚房,不是一次兩次。而且你在這裡,不是守著林聰,不證自明瞭。”

從小我就能感覺到,姥爺看待我們這幫孫子輩的,跟看林聰完全不是一種眼神。還聽見過,姥姥打舅媽的時候惡狠狠的咒罵。

只不過那個時候,我不懂真意。

林聰就是這對父子扭曲的關係里長出來的怪物。

生在這樣的家庭是我的不幸。

可對這樣的惡行熟視無睹則是我的無能。

他突然跪倒死死攥住我的腳踝,涕泗橫流,聲淚俱下:“小穎,你可千萬別往外說,算我這個當舅的求你了。”

我把毫不留情地把腳從他滿是粘液的手裡抽出,一字一頓地說:“那你最好老老實實把一切告訴我。”

“唐川穎!”

我媽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沒等我來得及回頭,她就從身後架住了我。

“媽?”

“哥!抬她的腿!”

“媽,你要幹什麼?媽!”

大舅緩過神來,他慌忙爬起來,跟我媽一前一後把我抬了起來。我力氣還是太小,如何掙扎都沒有用。

最終,他倆把我扔進了地窖,那裡竟然放著一張床。大舅把我死死按在床上,我媽不知從哪翻出條鐵鏈,把我的腳捆了起來。

“那警察還在附近轉悠,你趕緊出去盯著。”

我媽用一種近乎呵斥的語氣,對大舅吩咐道。大舅在我媽面前,一改往日鼻孔朝天的樣子,畏畏縮縮地應承,手忙腳亂地爬了出去。

她看著大舅上去,這才回過頭面對我。但她跟我預想的完全不同,她既不是平日裡嚴厲的模樣,也不是冷漠麻木的狀態。

她快哭了。

“你怎麼就不聽話呢?非回來蹚這趟渾水乾什麼?”

我好容易攢起來的心勁兒,一瞬間洩了乾淨。

“紅琴。”

大舅的聲音從上面傳來。

我媽抹掉臉上的淚,用冷冷的聲音回答:“怎麼了?”

“把小穎的手機收了。”

“用得著你說?”

大舅從地窖口前離開了,皎潔的月光得以灌入。

我媽恰好站在光中,她原來竟是這樣的瘦小,彷彿隨時都會被一陣風捲迴天上。

“你哥今天不治身亡了。你姥爺身體也快不行了。你就再忍忍,等你哥出完殯,就都過去了。”

“林聰死了?”

“我知道這些年你受苦了,你爸也受累了。可你不清楚,你姥爺心有多狠。我熬了這些年,就為了不讓他們禍害你。聽媽媽的話,你就好好待幾天,我找機會帶你回家。”

“媽,你都知道什麼?”

她沒回答我,只是把我的手機搜走,然後離開了地窖。

6、

地窖裡的空氣渾濁、潮溼,充斥著刺鼻的黴味。

頂上掛著盞簡陋的電燈,沒有燈罩,燈座暴露在外,連線燈座的紅藍電線隨意地釘在牆上。

左胸底下的肋骨生疼起來,我捲起衣服才發現,那裡有大片淤青。我把頭壓低,想把淤青看的更仔細,可後脖頸突然針扎一樣痛起來,我不得不仰起頭。

用手一摸,腫了一大塊。

這時候,心底裡出現一個強烈的聲音,讓我聽媽媽的話,讓我就這樣算了。

我抬起腳踝,感受著鐵鏈沉甸甸的重量,心裡的熱氣在這一刻,散盡了。我仔細顧著左肋和脖子,一點點先把右側肩膀放到床上,然後把半個身子壓下,側躺到了床上。

腦海裡滿是媽媽無助的表情。

無數問題從四面八方向我湧來,我錯了嗎?我是對的嗎?我到底在幹什麼?有意義嗎?圖什麼呢?我該堅持嗎?還是放棄更好?

我抬眼,意外看見床頭上,刻著的“穎”字。

忽然之間,醍醐灌頂。

我翻身坐起,認真打量起地窖裡的佈置,這裡有床有個桌子還有大木箱,那是小時候姥姥用來放衣服的。

衣櫃裡全是女性的衣物,其中有不少是我媽淘汰的舊衣服,我記得清楚。

桌上放著日用品和碗筷、幾支圓珠筆,抽屜裡有半袋用剩下的衛生巾,一盒針線、一把剪刀。

床底下有兩雙女鞋,一個尿盆。

這裡關過一個女人,這點確定無疑,可那是不是劉穎,我無法判斷。即便床頭有個“穎”字,因為這張床之前就是我跟表妹睡的,我記不清是不是自己刻的。

但我忽然想起,我和劉穎一起讀過一個故事。

故事裡正義計程車兵被關進了反動派監獄,他為了保護身上的秘密情報,在被捕前就已經付之一炬。但為了能完成任務,他在監獄裡又偷偷寫了一遍。

“那被發現了怎麼辦?”

“他把情報藏在了敵人發現不了的地方。”

我撕開床上佈滿黴菌枕頭。

從青白相間的棉絮裡,摸出了一個泡麵的塑膠袋,袋子裡裝著的是個硬皮日記本。這就是九歲那年春節我特意帶給她的,但她覺得太好看,始終捨不得用。

翻開筆記本,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我熟識的字跡。那上面的字跡雋秀,遣詞簡練,造句質樸,給人種簡單但不膚淺的感覺。

拇指從字裡行間滑過,紙面上的凹凸感很清晰,這就是那個我素未謀面,正值芳華的劉穎。

是她活的靈魂。

日記裡,她寫天,寫地,寫山川,寫禾苗,寫歲月流逝,也寫生死人情。我萬萬沒想到她的精神世界居然是寬廣的。

但她極少寫自己的生活,只有些牽連出來的支離破碎的片段。我大概能推測出,從十歲後,她就一直在家裡幫著做農活,做家務。

從十四歲那年,她就開始相親,但始終沒嫁出去,因為劉泉找不到能把她管死的男方。

陳鋒說過,許多年前林聰被告過,提起訴訟的理由是他把一個人打傷了,但當時他並沒有到傳喚現場,後來原告就撤訴了。

我記得大概十年前,林聰最混的時期,到處惹事打架。那會我上初中,有天,我媽突然把他接到家裡,他在我家哆哆嗦嗦了一夜。

第二天就被我爸開車送走了。

看來林聰在外面過的那兩年並沒有讓他改頭換面。反而淨往那種下三濫的地方鑽。時間長了,他就跟那些人混到了一起,乾點擦邊的勾當。

這跟陳鋒到外地的調查不謀而合,他們的結論是林聰私生活混亂,常年遊走在灰色地帶。就在那個時候,他染上了艾滋。

姥爺應該是在得知這件事後,把他叫回了家。

“叫他回家幹什麼呢?”我當時不解地問陳鋒。

“按常理說是接回家好好照顧。”

要只是這樣簡單,就不會出現五年前那場葬禮和現在的死而復生。

一個最可怕的念頭在我的腦海裡浮現。

剛才在後山的時候,我用網路搜尋過。得知在現代醫學緊密的干涉下,艾滋病患者完全可以生下健康的孩子。關鍵在於嚴格執行母嬰阻斷措施,將病毒傳播風險降至最低。

隨後,我在劉穎的日記裡找到了眉目。

她寫的很隱晦,大概是因為在她看來到這本日記不會有人看見,只是寫了一個疑問:“用後半生的壽命換十年的自由,值得嗎?”

這也就是日記最後的部分了。

我理清了一切。

林聰被姥爺叫回來之後,姥爺就從劉泉手上買下了劉穎,然後把她關在這裡,讓她給林聰生孩子。

生平第一次,在連口水都沒喝的情況下,我真實地感受到胃裡的翻滾絞擰。我控制不住,跪在地上乾嘔起來。

7、

我把床挪到燈下,踩著床扯掉了電線,把電燈變成了我的探照燈。

然後我在地窖裡仔細搜尋起來。

我找到了埋起來的藥瓶和藥盒,還挖出了一根鐵杵和一把鐵錘。在牆角和傢俱上,我還看到已經發黑的血汙。

不論五年前發生了什麼,這裡大概都是案發現場。

以現在的勘探技術,陳鋒他們大概很輕易就能還原出真相,只可惜他們被所謂的道德和人情擋在了門外。

我小心翼翼把找到的東西都收集起來,裝進枕套裡。

嘗試著用鐵杵和鐵錘把地窖們撬開。

但此時距離我被關進來大概已經過去了三天,期間壓根沒人來給我送一口飯。唯一的礦泉水還是我媽上去的時候,讓我大舅扔下來的。

我太虛弱,拿著鐵錘的手不停哆嗦,剛把鐵杵砸進地窖蓋的縫隙,我就脫力從上梯子上掉了下來。

我後背著地,震得五臟六腑都跟著疼,手心按在冰冷的泥地上,沾了滿手溼土。

就這樣,我昏迷了過去。又過了不知多久,我醒來,費力地挪到床上就又昏睡了過去。迷離中,我感覺嘴角有溫熱的東西灌了進來。

我心裡的警鈴大作,頓時清醒過來,才發現坐在床邊餵我的人,居然是姥爺。

他如記憶中,滿頭白髮,不苟言笑,見我醒了,就把碗放下,平靜地開口:“今天你哥出殯,彆扭鬧夠了就上來,送送你哥。”

我的大腦無法處理眼前發生的事件,無法解讀面前這個人,無法歸類,無法應對。

“你們這幫小孩,”他自顧自起身,撿起地上的鐵杵和鐵錘,“雞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當成天塌了,讀這麼多年的書,還是狗屁不懂。”

他上去了,沒多看我一眼。

彷彿我只是個笑話。

我也上來了。

院子裡熱鬧非凡,擺滿了流水席,家裡每個人都很忙,我爸和我媽都從我眼前經過,但都沒搭理我。

時值正午,陽光晃得我眼暈。

漆黑的靈棚裡停著棺材。

我懷裡揣著那個枕套,搖搖晃晃出了家門。門口站著一群人,他們抽著煙,聊著天,對於他們來說這只是普通的一天。

來到後山,陳鋒的車還在那裡停著,他換了身便服,蹲在車邊,蓬頭垢面,滿臉胡茬,活像個野人。我沒想到他竟然真在這裡等我,不由得鼻頭一酸。

“對不起,”他把我扶到車上,先開口道歉,“我進不去。”

我把東西交給他,把猜想的一切都告訴了他。他悲痛萬分,幾度哽咽才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

在我被關的這幾天,他監視著我大舅,順藤摸瓜地找到了五年前的那個墳,但裡面已經空了。

隨後他找到了埋起來的木炭,應該是剛燒不久的棺材,但光憑這些構不成調查的憑據,也很容易被搪塞過去。

“慧慧應該是五年前就已經遇害了,”他推測道,“在得知林聰有艾滋病後,她想逃跑,在路上或者在地窖裡發生了打鬥,導致她的死亡。為了幫林聰脫罪,你姥爺偽造了他病發的死亡證明,趁機把慧慧埋了。”

林聰則逃亡外地,用假身份隱姓埋名地生活下去。

“為什麼要這樣呢?”

“因為沒有家屬的同意,我們根本不可能開棺,屍體就沒有暴露的風險。”

可以說要不是林聰莫名其妙當英雄,真相大機率會永遠埋藏下去。

他問我:“他們還會不會故技重施?”

“再藏進林聰的棺材裡?”我腦筋有點沒轉過來,“可送焚化爐之前,都不需要開棺看看的嗎?”

“本來村裡的喪葬政策就變了,況且他現在是個救火英雄,全網都支援他土葬。”

“你不管用什麼辦法,去把我姥爺引開。”

我撂下話,急忙朝家裡跑去。

8、

我在姥爺的臥室找到了鐵杵和鐵錘,然後來到棺材邊。

陳鋒確實引走了我姥爺,還順道引走了姥姥和大舅,但也僅僅引走了他們仨。

我面對的是大半個家族的親戚和我爸媽。

我被幾十雙眼睛盯著,感覺隨時都會被生吞活剝。

突然有個小孩被嚇哭了,嚷嚷著有鬼。

我才赫然想起,自己被關了這麼多天,渾身沾泥帶血,現在只能是個披頭散髮的鬼樣子。

人群中,劉穎的奶奶竄了出來,她衝著我跪下,接連磕頭,哭嚎著喊道:“小穎,奶奶對不起你,把奶奶帶走吧。”

角落不知是誰喊了句:“中午陰氣最重。”

“小瘋子回來索命了。”

現場變得怪誕且安靜。

只有劉穎奶奶的嚎啕。

劉泉急忙跑出去,大概是去找我姥爺去了。

餘光看見,我媽急忙走向我,卻被我爸扯了回去。

反正都這樣了。

我咬緊牙關,不發一言,把鐵杵插進棺材板,拎起錘子砸在上面。

9、

棺材剛能掀開一條縫的時候。

我就被從身後拽倒了。

姥爺抄起一根粗竹竿,嘴裡嚷著孝順忠義,把我往死裡打。爸媽被姥姥指揮著的親戚們拖進了屋裡。

沒人攔也沒人勸。

有那麼一瞬間,我真以為自己會死在這。

可突然,姥爺停了手。

他臉色鐵青看著棺材,竟主動撿起鐵杵,把棺材板的縫隙撬的更大。這時候,陳鋒衝了進來,護住了我,他把我攙扶起來。

姥爺盯著棺材裡瞧,他的手抖得厲害。

我和陳鋒也往棺材裡看去。

裡面只躺著林聰。

姥爺雙眼噴火,朝旁邊的大舅的看去。我和陳鋒的猜測還是從姥爺的反應上得到了印證,他確實吩咐過大舅把劉穎藏進去。可這中間不知道出了什麼變故,結果卻是不在。

大舅坐在凳子上,拎著啤酒瓶,嗑著瓜子,完全一副看戲模樣。他突然仰天大笑,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然後唱著小曲,搖頭晃腦地離開了家。

姥爺拎著手上的錘子,氣勢洶洶地朝大舅追上去,可他走著走突然一個趔趄,跪倒在地,腦袋彷彿被無形的手摁住,含混不清地叫嚷起來。

我失去意識前,看見姥爺先一步倒在地上。

10、

我在醫院躺了近一個月才出院。期間聽說我上了次熱搜,因為大白天扮鬼掀棺材蓋。後來聽我爸說,姥爺就在樓上病房,原來他那天突發腦梗,現在全身癱瘓,只剩眼珠子能轉。

我爸辦完出院手續,陳鋒來接的我倆。

回到家,我立即聞到撲鼻的飯香,全是我愛吃的菜。

我媽沒完地給陳鋒夾菜。

這場面和諧的像我臨死前的幻想。

不過我可真沒把陳鋒當成過誰,對他也沒有非分之想。

吃完飯,我爸說醫生讓我多溜達,能幫助恢復。

陳鋒主動請纓陪我一塊下樓。

我才注意到,小區裡的桃樹都開花了。

“你就沒什麼能透露給我的嗎?”

“你不說不需要結果嗎?”

這人還是個小心眼?

“我不該主觀臆斷認為林聰救人是為了贖罪。”

“他不是嗎?”

11、

起初,陳鋒只是調查林聰的假身份。然而,經過他們的查證,林聰雖然是個人渣,但沒有大問題。

原本他們是打算放棄追查的,畢竟人家實打實救了那麼多條人命。

但最後摸排走訪的時候,鄰村打棺材的人無意中想起,五年前梧桐鎮的人來訂過一個棺材,但後來沒聽說有誰死了。

陳鋒這才堅持追查。

可越查,他越是發現,梧桐鎮像個密不透風的桶。同事間閒聊的時候,前輩告訴他可以去監獄提幾個梧桐鎮出身的服刑人員碰碰運氣。

他委託同學幫忙,卻不料服刑人員提起了老劉家突然多個女兒的事,根據服刑人員的描述,他記憶裡小女孩的衣著和口音,幾乎都跟陳鋒走丟的表妹一模一樣。

查到劉泉家,卻被告知劉穎離家出走,生死不明。

聯想起五年前的葬禮,他得出的判斷與我相差無幾,林聰很可能殺人後假死潛逃。可遠到二十多年前的拐賣案,近到五年前的葬禮,都沒有任何證據,他根本無從下手。

“你住院之後,我調整了調查方向,查了查他救的那些人。其中有個跟你同歲的女孩,叫唐慧穎。無父無母,沒有身世,連戶口都是落在工廠的集體戶口。”

一道電流從我腳底躥到頭頂。

排除掉一切可能性,剩下的最不可能竟然成了唯一真相。

林聰真的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他救人是因為發自內心的良善?

唯一有機會改變他的應該就是地窖裡的朝夕相對。這樣一來,五年前的葬禮就根本不是脫罪,而是她和他掩人耳目的金蟬脫殼。

難怪老頭子最後會腦梗,他完全沒想過,竟然連林聰都想逃離他。

我情不自禁地抓住陳鋒的胳膊:“你找到她了?”

“我找到了唐慧穎。”

“是她嗎?”

陳鋒苦笑。

“她什麼也不願意說,也拒絕去DNA認定。看來對於過去,出身家庭這些,她都不在乎了。我的看得出,她現在活得很明白。”

陳鋒掏出證物袋,袋子裡裝著一張正方形的白色彩紙,紙上畫著唐僧,底下寫著兩個不同的“穎”字。

“她給了我這個,說要是有人問起來,讓我轉交給她。她還說謝謝曾經有個人,給她講過個跨越千山萬水最終取回真經的故事。”

12、

“咱為什麼不畫孫悟空?孫悟空多厲害。”

“唐僧比孫悟空厲害。”

只不過劉穎和我畫畫的那年,我不懂。

可我現在懂了。

也突然對《西遊記》有了全新的認知。

小時候看到的只是光怪陸離的神仙妖魔,把唐僧當成要法術不會法術,要作用沒有作用,甚至偶爾還會拖後腿的窩囊廢。

現在我才明白。

原來故事講的是一場堅忍不拔持之以恆的心靈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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