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證上的空白名_第2章 後面的字被青苔蓋住了
第2章
後面的字被青苔蓋住了。
宋時予也蹲下來,伸手去撥那些青苔。他的手指穿過了墓碑,像穿過一層霧氣。他愣了一下,收回手,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手指,苦笑了一下:“看來我比我想的還要虛。”
我沒說話,用指甲一點一點摳那些青苔。指甲斷了,手指磨破了,血蹭在石頭上,和青苔混在一起。我沒有停。
終於,最後一塊青苔脫落了。
刻痕露了出來。
只有一個字。
【無】
“無?”我愣住,“它叫無?”
宋時予盯著那個字,眉頭緊鎖。他想了很久,緩緩搖頭:“不是‘無’。是一個姓,吳。”
“吳?”
“你爺爺當年給它落戶,不能沒有姓。他翻遍了百家姓,最後選了一個——吳。諧音‘無’,意思是它本來不存在,但給了它一個姓,就等於給了它一個存在的錨點。你爺爺以為這樣能控制它,可他錯了。姓只是姓,不是真名。它真正的名字,是另外兩個字。”
墓碑上只有“吳”字,沒有下文。我伸手摸那兩個字,指腹觸到刻痕深處,忽然感覺到一陣灼燙的刺痛——像被火燒了一下。我猛地縮回手,指尖已經紅了。
“它在保護這個名字。”宋時予說,“你爺爺留下的資訊不完整。光知道姓沒用,得知道全名。你奶奶既然讓刻在墓碑上,就不可能只刻一個姓。”
我又仔細看了一遍墓碑。除了“吳”字,確實沒有別的刻痕了。但墓碑底座有一圈淺淺的紋路,像裝飾性的花紋,繞著碑座一週。
“宋時予,你看這個。”我指著那些紋路。
他湊過來看了一會兒,忽然說:“這不是花紋,是字。刻得太淺了,又被泥土蓋住了。”
我用手去摳底座上的泥土。泥土很硬,乾裂得像石頭。我摳了將近十分鐘,指尖全破了,血流進泥土裡。宋時予在旁邊急得想幫忙,可他的手根本碰不到實物。
終於,第一行字露了出來。
不是漢字。
是一串筆畫很怪的東西,像甲骨文,又像某種我從未見過的符號。我一個字都不認識。
“這是什麼?”我問。
宋時予盯著那串符號,瞳孔驟然收縮。我從來沒有在一個“半死不活”的人臉上見過那種表情——恐懼,深入骨髓的恐懼。
“這是它的真名。”他說,聲音在發抖,“你爺爺把它最初的名字,用一種很古老的文字刻在這裡。這種文字本身就帶著力量,念出來就能驅逐它。但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這種文字早就沒人會讀了。你爺爺當年也是從一本古籍裡抄下來的,他只會寫,不會念。”
我的血一下子涼了半截。
不知道讀音,就沒辦法叫出它的名字。叫不出名字,就沒法消滅它。我蹲在那裡,盯著那串符號,腦子裡飛速轉著。
山下忽然傳來一陣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哭聲。
很多人同時在哭,哭聲從山腳往上蔓延,像潮水一樣。我站起來往下看——那些“我”正沿著山路往上走。幾百個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東西,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齊刷刷地哭著往前走。她們的哭聲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震得山上的樹葉簌簌往下掉。
最前面的那個“我”已經走到了半山腰。她抬起頭,看著我那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嘴角慢慢彎起來,露出一個詭異的笑。
“姜晚吟,”她說,“你媽在家裡等著你呢。”
我的心臟狠狠一縮。
“你要是不簽字,你媽就會變成我們中的一員。”她說著,側過身,露出身後的人群。
人群最前面,站著一個穿碎花襯衫的中年女人。她的臉還沒有變成我的——還是她自己的臉。
那是我媽。
她閉著眼睛,像睡著了一樣站在人群裡,雙手垂在身側,姿勢和那些東西一模一樣。
“媽!”我往前衝了一步。
宋時予一把拉住我:“別過去!她被控制了,但還沒被替換。你一過去就中了它們的計。”
“那我怎麼辦?眼睜睜看著我媽變成它們?”
“你叫出它的名字,所有被控制的人都會醒。”
“可我念不出來!”我幾乎是在吼。
宋時予沉默了。
那些“我”越走越近。最前面的已經離我不到二十米。我媽站在她們中間,像一片被潮水裹挾的落葉。
我轉過身,重新蹲在墓碑前,盯著那串符號,拼命地想。
這時,手機震了。林姨發來一條訊息,只有一句話:
【你爺爺那本古籍,在你家的老樟木箱子裡。】
我猛地想起來。奶奶去世後,家裡那個老樟木箱子一直鎖著,我媽說是奶奶的嫁妝,誰都不許動。這麼多年,我從來沒有開啟過它。
可我家離這裡有三十多里地。等我趕回去找到箱子翻開書,我媽早就——
“宋時予,”我說,“你家在哪?”
他愣了一下。
“我是說,你活著的時候,住在哪?”
“城南,翠屏小區七號樓。”
“離這裡多遠?”
“開車二十分鐘。走路得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來不及。
那些“我”離我已經不到十米了。我媽站在最前面,眼睛還是閉著的。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我仔細聽——她在喊我的名字。
“晚吟......晚吟......別回來......別回來......”
她的意識還在。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警告我。
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那些“我”發現我媽在說話,齊齊轉頭看向她。最前面那個伸出手,掐住了我媽的下巴,把她的臉掰向自己。
“別碰我媽!”我衝下去。
宋時予沒攔住我。
我衝進人群,一把推開那個掐我媽下巴的“我”。我的手碰到她的皮膚時,那種觸感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不是人的皮膚,是蠟,是那種從模具裡倒出來的、沒有毛孔、沒有溫度的蠟。
她被我推得退了兩步,卻一點不生氣,反而笑了。
“簽了字,她就安全了。”
“我不籤。”
“那她就會變成我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變成這樣。你覺得你媽願意變成你的樣子嗎?”
我死死攥著拳頭。
我媽忽然睜開眼睛。她的眼神很清醒,完全不像被控制的樣子。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晚吟,箱子在奶奶床底下。不是嫁妝箱,是床底下。”
那些“我”聽到這句話,臉色全變了。離我媽最近的那個猛地伸手去捂她的嘴,但我媽已經說完了。
我什麼都顧不上了。轉身就跑。
那些“我”追上來。山路很陡,石頭硌腳,樹枝刮臉,我什麼都不管,拼命往下衝。宋時予跟在我身邊,他的身體忽明忽暗,像隨時會熄滅的燭火。
“你撐得住嗎?”我喘著氣問。
“撐到你家沒問題。”他說,聲音已經很虛了。
跑到山下,我攔了一輛過路的貨車。司機看到我渾身是泥、滿臉是血的樣子,嚇了一跳。我沒時間解釋,直接說:“翠屏小區七號樓,我給你二百塊。”
貨車開了十五分鐘,到了翠屏小區。我跳下車就往樓上衝。宋時予跟在我後面,進了樓道,他的身體忽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怎麼了?”我問。
“這裡的‘氣’不對。”他皺著眉,“它來過這裡。”
我沒時間多想,衝上三樓。宋時予的家在302室,門鎖著。我一腳踹上去,門沒開,倒是把我自己的腳震麻了。
宋時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遞給我。他的手穿過鑰匙又縮回來,重複了好幾次,才終於勉強捏住了。他把鑰匙塞進我手裡,手指冰涼得沒有一絲溫度。
我開啟門。
屋裡很乾淨,和宋時予活著時的照片裡一模一樣。書桌上還擺著他的照片,床鋪得整整齊齊。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出門買菜,一會兒就會回來。
可我聞到一股味道。不是黴味,不是灰塵味,而是一種很淡的、像燒紙錢的味道。
宋時予也聞到了。他的臉色變了:“它在你的房子裡。它在等你。”
“它在我家?”
“你奶奶的箱子,它也知道。它一直在等你自己開啟。一旦你開啟那本書,念出它的名字——但不是用正確的讀音,而是照著字形亂念——它會當場佔據你的身體。因為那本書上的每一個字,本身就是一種咒。唸對了,驅逐它;唸錯了,請它入體。”
我的手僵住了。
“那怎麼辦?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
宋時予走進臥室,從床底下拉出一箇舊樟木箱子。箱子沒有鎖,但扣得嚴嚴實實。他把箱子推到客廳中間,指著箱蓋上的一個凹槽。
“這個凹槽裡,刻著那個字的正確讀音。你爺爺怕自己忘了,刻在這裡了。但有一個條件——只有你們姜家的直系血親,用自己的血滴進去,字才會顯出來。”
我咬破手指,把血滴進凹槽。
血滲進去,幾秒鐘後,凹槽底部緩緩浮現出兩個字。
不是拼音,不是注音,而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注音符號。但我認識——是民國時期的注音字母,我奶奶教過我。
“ㄨˊㄇㄧㄥˊ。”
無名。
它的名字叫無名。
我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整個房間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燈滅了,窗戶裂了,牆上的照片框嘩啦啦往下掉。宋時予的身體猛地亮了一下,像燒到最旺的炭火,然後迅速暗下去。
“再念。”他說,聲音已經快聽不清了,“一直念,別停。”
“無名。無名。無名——”
每念一聲,房間裡的東西就裂一樣。天花板的石灰往下掉,地板翹起來,傢俱東倒西歪。空氣裡那個燒紙錢的味道越來越濃,濃到幾乎讓人窒息。
然後,它出現了。
不是從門進來的,不是從窗進來的。是從牆壁裡滲出來的,像墨水從紙背面洇過來。先是黑色的人形,然後慢慢有了輪廓,有了五官。
那張臉,是宋時予的。
不,比宋時予的臉更年輕,更稚嫩,像一張還沒長開的少年的臉。它看著我,嘴角慢慢彎起來。
“姜晚吟,”它說,聲音是宋時予的聲音,但更輕,更空,“你念對了。可是你知不知道,你每念一聲,你媽的身體就會壞一分?”
我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你以為我在嚇你?”它笑了,“你回去看看你媽就知道了。她的魂魄撐不住這種力量。你再念下去,她就算沒變成我的人,也會變成一個沒有意識、不會說話、不會動的空殼。”
我看著它,渾身發抖。
“你在騙我。”
“你試試。”
我不敢試。
它往前邁了一步。宋時予擋在我身前,但它的身體已經透明到幾乎看不見了,風一吹就會散似的。
“讓開。”它對宋時予說。
“不讓。”
“你已經死了。你護不了她。”
“我死了也護得了。”
它看著宋時予,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輕蔑,而是憐憫。它憐憫他。
“你護了她,然後呢?你會徹底消失。連‘存在過的痕跡’都不會留下。所有人都會忘記你,包括她。”
宋時予回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的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是決絕,是不悔,是那種“我知道代價但我還是要做”的固執。
“姜晚吟,”他說,“繼續念。”
“可是你會——”
“念。”
我咬緊牙關,眼淚往下掉。
“無名——”
它動了。
它沒有衝向宋時予,沒有衝向那本書。它衝向了我媽。我媽還站在樓下的人群裡,它的力量可以隔著幾百米操控她。
宋時予的身體瞬間爆發出刺目的白光。
他撲上去,從背後抱住它,死死箍住它的雙臂,不讓它有任何動作。他的身體在白光中飛速消融——先是指尖,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肩膀。
“念!”他嘶吼。
“無名!無名!無名!”
我念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大聲。房間裡的一切都在碎裂——地板、天花板、牆壁、窗戶、門。整棟樓在震動。
它在我念到第七聲的時候開始尖叫。那聲音不像任何生物能發出的,像金屬刮玻璃、像電線短路、像成千上萬只蟲子同時嘶鳴。它的人形開始崩潰,黑色的液體從五官裡湧出來,淌了一地。
宋時予抱著它,半個身子已經沒了。
“無名——!”
最後一聲唸完的時候,它炸開了。
像一顆黑色的水氣球,砰地一聲,碎片濺了滿牆滿地。那些碎片在空氣裡掙扎了幾秒,然後像墨水滴進水裡,一點一點稀釋、擴散、消失。
房間安靜了。
燈重新亮了,窗戶完好無損,地板平整,牆壁雪白。一切恢復如初,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除了宋時予。
他跪在地上,只剩下最後一小團模糊的光影。那團光影在人形和虛無之間反覆跳變,像快要熄滅的燭火在做最後的掙扎。
我爬過去,伸手想碰他。我的手穿過了那團光影。
“別碰,”他的聲音從光影裡傳出來,很輕,“會散得更快。”
“宋時予......”
“別哭。”他說,“我最怕你哭。”
可我的眼淚根本止不住。
“你知道嗎,”那團光影閃了閃,像在笑,“那年在民政局門口,我不是去領證的。我是去看你的。”
“看我的?”
“我偷偷喜歡了你兩年,一直不敢說。那天鼓起勇氣想跟你表白,結果在門口出了車禍。臨死前最後一秒,我還在想,這輩子最遺憾的事,就是沒告訴你。”
光影越來越淡。
“後來它頂替了我,用我的臉、我的聲音、我的記憶,跟你在一起三年。那三年我每一天都在看著你,看著它牽你的手、對你笑、跟你說晚安。我好嫉妒,可我沒資格嫉妒——因為它做得比我好。它比我溫柔,比我會哄你開心,比我——”
“它不是。”我說,“它不是。你才是真的。”
光影閃了一下,像是在笑。
“姜晚吟,謝謝你願意跟我領證。雖然那張證上的名字不是我的。”
我的眼淚砸在地板上。
“如果有下輩子,”他說,“我早點表白。不在民政局門口,不在馬路邊。我在你面前,認認真真告訴你,我喜歡你。”
“好。”我說。
光影滅了。
像一盞燈被風吹熄,沒有掙扎,沒有餘燼。它就那麼消失了。房間徹底暗了下來,只有窗外的路燈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落在地板上,細細的一條,像一道永遠合不上的傷口。
我跪在那裡,很久很久。
天亮的時候,我下山了。
那些“我”已經消失了。人群散了,只剩下我媽一個人躺在山腳下的草地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我叫醒她,她睜開眼,看了我半天,然後一把抱住我。
“晚吟,我做了一個好長的夢。夢見好多和你長得一樣的人,圍著我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後來有個人衝出來把她們全趕跑了。那個人我看不清臉,但他跟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阿姨,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您女兒。但您放心,她以後會很好很好的。”
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三個月後。
林姨退休了,搬去南方跟她女兒住。走之前她請我吃了頓飯,飯桌上她喝了兩杯酒,忽然紅了眼眶。
“晚吟,林姨對不起你。”
“林姨,你救我命的,說什麼對不起。”
“不是。”她搖頭,“那天晚上我給你發訊息,不是我自己要發的。是有人託我發的。”
“誰?”
“一個年輕人,我從來沒見過他。他站在我家門口,渾身透明,像個影子。他說他叫宋時予,他說你是他最重要的人,他說他快撐不住了,求我幫他給你傳幾句話。”
“我以為是做夢,可他一直站在門口不走。我把那些話記下來,發給你,發完就撤了。因為我不敢讓你以為我瘋了。”
“後來呢?”我的聲音發抖。
“後來他對我笑了笑,說了聲謝謝,就走了。走了三步,人就沒了。”
我低下頭,攥著筷子,指節泛白。
林姨看著我,輕輕嘆了口氣:“晚吟,有些人走了,但他不希望你把一輩子都耗在懷念上。他希望你好好活著。”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想了很久,說:“我會好好活著。但我不會忘了他。”
林姨沒再說什麼。
吃完飯,我送她到車站。她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忽然問了一句:“你後來去翻那本古籍了嗎?”
“翻了。”
“上面寫的什麼?”
“上面寫了一個故事。說很久以前,有一個沒有名字的東西,遊蕩在人世間。它羨慕有名字的人,因為有了名字,才會被人記住、被人牽掛。它想偷一個名字,可它偷了一個又一個,每一個都不屬於它,每一個都在它身上慢慢腐爛。直到有一天,一個人給了它一個姓。那個姓不能讓它變成人,但給了它一個存在的理由。”
“後來呢?”林姨問。
“後來它遇到了一個女孩。那個女孩的名字很美,它很想擁有。可它發現,那個女孩的名字,是有另一個人用命護著的。它偷不走。永遠都偷不走。”
林姨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
“那它現在在哪?”
“消失了。”我說,“徹底消失了。連‘沒有名字’這個名字,都沒了。”
林姨點點頭,上了車。
車開了,她隔著車窗衝我揮手。我也揮手,站在站臺上,一直看到車消失在地平線盡頭。
風很大,吹得頭髮糊了一臉。我仰起頭,看著藍得發白的天。
“宋時予,”我在心裡說,“你聽到了嗎?你不是沒有名字。你在我心裡,一直都有名字。”
風忽然大了一下,又小了。
一片梧桐葉從樹上落下來,打著旋,落在我的肩頭。我拈起那片葉子,看了很久,然後夾進了隨身帶的書裡。
那本書是宋時予活著的時候最愛看的,《百年孤獨》。扉頁上有他寫的一句話:“世界太新,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必須用手指頭去指。”
我合上書,轉身走了。
身後,站臺上空空蕩蕩,只有風還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