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歲女子家中被盜走9千_第2章 2周桂蘭一把扯下那塊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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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蘭一把扯下那塊黑布,鐵籠子裡的景象讓她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籠子裡關著一條狗,毛色灰白,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身上還有幾處潰爛的傷口,正蜷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那不是阿黃。
周桂蘭的腦子裡“嗡”的一聲,她猛地轉過身,一把揪住狗販子的衣領,聲音都變了調:“我的狗呢!那條黃狗!你把它弄哪兒去了!”
狗販子被她勒得臉都紅了,一邊掰她的手一邊嚷嚷:“鬆手鬆手!那條狗當天下午就被拉走了!我這兒只負責收貨,收完了統一送到城南的屠宰場去!”
“城南屠宰場?”周桂蘭的手一下子鬆了,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往後退了兩步。
狗販子揉了揉脖子,沒好氣地說:“就城南那個老劉家的屠宰場,離這兒十幾裡地呢,你那條狗三天前就送過去了,現在估計早進了冷庫了。”
周桂蘭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鬆開狗販子,轉身就往門外跑,跑了兩步又折返回來,死死盯著狗販子的眼睛問:“你確定是送到城南屠宰場了?你確定是三天前送過去的?”
狗販子被她這眼神嚇了一跳,連連點頭:“確定確定,我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往那邊送貨,一天都沒斷過。”
周桂蘭轉身衝出了院子,騎上那輛掉了腳踏板的電動車,瘋了一樣往城南的方向開去。
她一邊騎車一邊哭,眼淚被風吹得滿臉都是,她也顧不上擦。
她在心裡不停地罵自己,罵自己是個畜生,罵自己連條狗都不如。
阿黃救過她的命,阿黃陪了她三年,阿黃從來沒有對不起過她。
可她呢,就因為阿黃沒叫,就把阿黃賣給了狗販子,送進了屠宰場。
她想起阿黃被拖走時回頭看她的那個眼神,想起阿黃在籠子裡拼命扒拉鐵欄杆的聲音,想起阿黃衝她叫的那一聲。
那個聲音她這輩子都忘不掉,又尖又亮,像是在喊她的名字。
她騎了大概二十分鐘,終於看到了城南屠宰場的牌子,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皮掛在兩根水泥柱子上,上頭寫著“老劉屠宰場”五個大字,院子裡頭停著幾輛拉豬的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周桂蘭跳下電動車,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她扶著車把站穩了,踉踉蹌蹌地往院子裡跑。
院子裡有幾個工人正在忙活,地上全是血水,水管子嘩嘩地衝著地面,把血水衝進下水道里。
一個穿著膠鞋的中年男人看見她,皺了皺眉,走過來問:“你找誰?”
周桂蘭氣喘吁吁地說:“我找你們老闆!三天前有沒有送來一條黃狗!土狗!大概這麼長,瘦瘦的!”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說:“每天送來那麼多狗,誰記得住,你找狗幹嘛?”
“那是我的狗!我把它賣了,我現在要把它找回來!”周桂蘭的聲音都在發抖。
中年男人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大姐,這是屠宰場,不是寵物店,狗送進來了就出不去了,三天前的狗早就殺了,你上冷庫去找吧,凍得跟石頭似的,哪條是你的你也認不出來。”
周桂蘭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她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得她彎下了腰。
她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腦袋,嚎啕大哭起來,哭聲又大又淒厲,把院子裡幾個工人都嚇了一跳。
中年男人看她這樣,也有點不忍心,嘆了口氣說:“大姐,你也別哭了,你那條狗要是三天前送來的,那肯定已經宰了,你要實在不甘心,我帶你上冷庫看看,裡頭還有几几條沒出貨的,你看看有沒有你的。”
周桂蘭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還掛著淚,連連點頭:“看!帶我去看!”
中年男人帶她穿過院子,推開一扇鐵門,裡頭是一間冷庫,冷氣撲面而來,凍得周桂蘭打了個哆嗦。
冷庫裡頭掛著幾十條已經處理好的狗,還有幾扇豬肉,全都凍得硬邦邦的,身上蓋著一層白霜。
周桂蘭一條一條地看過去,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些狗有的黃毛,有的黑毛,有的花毛,全都被剝了皮,光溜溜地掛在鐵鉤子上,根本分不清哪條是哪條。
她看了好幾遍,也找不到阿黃。
不是因為阿黃不在,是因為她根本認不出來。
她蹲在冷庫裡,凍得渾身發抖,可她沒有出去,就那麼蹲著,嘴裡不停地念叨:“阿黃,阿黃,對不起,對不起。”
中年男人在門口喊她:“大姐,你出來吧,裡頭太冷了,待久了要出事的。”
周桂蘭沒有動。
她想起阿黃第一次到她家的那個雨天,小傢伙渾身溼透了,縮在垃圾堆旁邊瑟瑟發抖,她把它抱起來的時候,它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裡滿是感激。
三年了,阿黃用它的方式報答了她三年。
看家護院,救了她的命,陪她熬過了無數個孤獨的夜晚。
可她回報阿黃的方式,就是把它賣給了狗販子,送進了屠宰場。
她在冷庫裡待了大概十分鐘,直到凍得嘴唇都發紫了,才被那個中年男人拽了出來。
中年男人把她拉到院子裡,給她倒了一杯熱水,說:“大姐,你也別太傷心了,不就是一條狗嘛,回頭再養一條就是了。”
周桂蘭捧著那杯熱水,手一直在抖,熱水灑出來燙了她的手,她也不覺得疼。
她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不懂,那不是一條狗,那是我家裡人。”
中年男人聽了這話,沉默了好一會兒,沒有再說什麼。
周桂蘭在屠宰場門口坐了很久,直到天都快黑了,她才站起來,騎上那輛破電動車,慢慢往回開。
一路上她一句話都沒說,臉上的眼淚乾了又被風吹出來,吹出來又幹了。
她想給兒子打個電話,可手機掏出來又放了回去。
她不知道該跟兒子說什麼,說錢被偷了?說狗被她賣了?說兒子找的那個女朋友是個賊?
她什麼都說不出口。
回到家裡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推開院門,院子裡空蕩蕩的,靜得可怕。
以前她每次回來,阿黃都會從某個角落裡竄出來,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圍著她轉好幾圈,然後跑到廚房門口等著,因為它知道她第一件事就是給它弄吃的。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她走進屋,坐在床邊,伸手摸了摸枕頭。
枕頭已經被她重新縫好了,可裡面是空的,什麼都沒有,沒有錢,沒有阿黃,什麼都沒有。
她躺下去,側過身子,看著門口那個阿黃平時趴著的地方,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阿黃的樣子,甩著尾巴跟在她身後,趴在她腳邊打瞌睡,下雨天蹲在門口等她回來。
她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坐起來,開啟手機,翻出那段阿黃追鞭炮的影片,看了又看,直到手機沒電自動關機了。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黑暗裡,聽著窗外的風聲,哭得像個孩子。
第二天早上,警察又來了。
這回是個年輕的女警察,說話溫聲細語的,手裡拿著一個檔案袋。
“周桂蘭,你兒子的女朋友劉倩已經被我們刑事拘留了,偷走的九千塊錢我們追回來六千多,剩下的她用來打賞主播了,暫時追不回來了。”
周桂蘭接過那沓錢,厚厚的一摞,可她心裡一點高興的感覺都沒有。
女警察又說:“你那條狗找到了沒有?”
周桂蘭搖了搖頭,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女警察嘆了口氣,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張紙,遞給她:“這是劉倩的審訊筆錄,裡頭有一段關於那條狗的,你可以看一下。”
周桂蘭接過那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字,她找到關於阿黃的那一段,一個字一個字地往下看。
“問:你進入周桂蘭家中盜竊時,她家養的那條狗有沒有叫?
答:沒有叫。
問:為什麼沒有叫?
答:因為我之前去過她家兩次,每次都帶火腿腸喂那條狗,那條狗認識我,看到我就搖尾巴,我翻牆進去的時候它站起來看了我一眼,然後就趴下了,沒叫。
問:你知不知道那條狗後來被周桂蘭賣掉了?
答:我聽說了,我覺得挺對不起那條狗的,它對我那麼好,我卻害了它。”
周桂蘭把那張紙攥在手裡,指節都發白了。
她想起劉倩那兩次來家裡,每次都是笑嘻嘻的,又是幫忙洗碗又是幫忙掃地,她還以為這姑娘是個好的,還跟兒子說這姑娘不錯,讓兒子好好跟人家處。
誰能想到,那張笑臉底下,藏著一顆這麼黑的心。
更可恨的是,她居然利用了阿黃的信任。
阿黃是一條狗,它不懂人心險惡,它只知道誰對它好它就信誰,它以為劉倩是好人,所以它沒叫。
可它的信任,換來的是什麼?
換來了它被主人賣掉,換來了它被送進屠宰場。
周桂蘭把那沓錢摔在桌上,蹲在地上哭了起來。
女警察蹲下來,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說:“你也別太難過了,人這一輩子,誰還沒犯過糊塗呢。”
周桂蘭抬起頭,眼睛哭得通紅:“我不是糊塗,我是混蛋,那條狗救過我的命啊,我居然把它賣了,我連畜生都不如。”
女警察沒再說什麼,默默地遞給她一包紙巾。
等女警察走了以後,周桂蘭把那沓錢一張一張地數了一遍,六千三百塊,剩下的兩千七被劉倩刷給了那個男主播,一分都追不回來了。
她把錢裝進一個塑膠袋裡,塞進了床墊底下,然後坐在床邊發呆。
她想起兒子還等著這筆錢還網貸,可她不想管了,不是她狠心,是她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這輩子,為了兒子操碎了心,省吃儉用攢了九千塊錢,結果兒子找了個賊當女朋友,把她辛辛苦苦攢的錢偷走了。
而那條對她忠心耿耿的狗,卻因為她的一時糊塗,丟了性命。
她想不通,她怎麼就把日子過成了這個樣子。
下午的時候,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兒子周小波打來的。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接了。
“媽,錢匯過來了沒有?我這邊催債的又打電話來了,說要是不還錢就到公司來找我。”
周桂蘭沉默了幾秒鐘,說:“錢沒了。”
“啥?啥意思?錢怎麼沒了?”周小波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你那個女朋友劉倩,她把錢偷走了,九千塊,全被她偷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後傳來周小波的聲音,又低又沉:“媽,你說什麼?劉倩?不可能,她怎麼會偷你的錢?”
“警察都把人抓了,還有什麼不可能的,她趁我不在家,翻牆進來把錢拿走了,你家的狗認識她,一聲都沒叫。”
周小波又不說話了,周桂蘭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的聲音,他在抽菸。
過了大概半分鐘,周小波說:“媽,那錢還能追回來嗎?”
“追回來六千三,剩下的被她刷給一個男主播了。”
“那也行,六千三也行,你先給我匯過來,剩下的我想辦法。”
周桂蘭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說:“小波,媽問你一句話,你得老實跟我說。”
“你說。”
“你是不是跟劉倩說過媽藏錢的地方?”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的沉默比前兩次都長,長得周桂蘭以為兒子把電話掛了。
“你說沒說過?”周桂蘭又問了一遍。
“媽,我......我就是隨口提了一句,說你把錢藏在枕頭裡,我沒想到她會......”
周桂蘭沒等他說完,直接把電話掛了。
她把手機摔在床上,雙手捂著臉,渾身都在發抖。
她不是氣兒子,她是氣自己。
她氣自己太傻,氣自己太相信別人,氣自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一個不靠譜的兒子身上。
兒子在省城送了三年外賣,一分錢沒攢下,還欠了一屁股網貸,找了個女朋友是個賊,把她辛辛苦苦攢的錢偷走了。
而她呢,她為了這個兒子,三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中午只吃饅頭鹹菜,每天加班到晚上十點,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她把所有的苦都嚥進肚子裡,把所有的錢都攢下來給兒子,結果呢?
結果就是她把那個救過她命的狗賣了,換了一百塊錢,送進了屠宰場。
周桂蘭突然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太失敗了。
一連好幾天,周桂蘭都沒有出門。
她請了假沒去上班,電話也不接,敲門也不開,就一個人待在屋子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她不想吃飯,也不想喝水,就那麼躺著,像一具行屍走肉。
王嬸來敲了兩次門,她都沒開,王嬸在門外喊:“桂蘭啊,你可別想不開啊,錢沒了可以再掙,你可不能把自己糟蹋了。”
她聽見了,但是沒有回應。
她不是想不開,她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接下來的日子。
以前她每天起早貪黑地幹活,心裡頭有個盼頭,攢夠了錢給兒子還債,兒子就能好好過日子了。
現在呢?錢沒了,狗沒了,兒子找了個賊當女朋友,她還能指望什麼?
第五天的時候,手機又響了,是廠裡打來的,說她要是不來上班就算自動離職。
她把電話掛了,翻了個身,繼續躺著。
第六天,王嬸又來了,這回不是敲門,是用備用鑰匙直接開了門進來。
王嬸一進屋就被嚇了一跳,周桂蘭整個人瘦了一圈,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屋子裡一股子餿味。
“桂蘭!你這是幹什麼呀!你要把自己折騰死啊!”王嬸一把掀開她的被子,把她從床上拽了起來。
周桂蘭被拽得踉踉蹌蹌的,站都站不穩,扶著牆才勉強沒倒下去。
王嬸把她拉到院子裡,讓她坐在凳子上,然後去廚房給她下了一碗麵條。
麵條端過來的時候,周桂蘭看著那碗麵,突然哭了。
她想起以前阿黃在的時候,每次她煮麵條,阿黃都會蹲在廚房門口等著,等她把面撈出來,她吃麵,阿黃喝麵湯。
現在她端著碗,腳邊空蕩蕩的,連個等麵湯的都沒有。
王嬸看她哭了,也跟著抹眼淚:“桂蘭啊,你別這樣,你要是實在想那條狗,咱們再去買一條,買條好的,買條貴的。”
周桂蘭搖了搖頭,端起碗吃了一口面,麵條噎在嗓子眼裡,怎麼都咽不下去。
“王嬸,你不懂,那不是狗,那是我撿回來的一條命啊,我把它弄丟了,找不回來了。”
王嬸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那天下午,周桂蘭在院子裡坐了很久,太陽曬得她後背發燙,她也沒有挪地方。
她看著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棗樹,看著牆角那個阿黃趴過的坑,看著地上那些阿黃撓出來的爪印子,心裡頭像被刀子一刀一刀地割。
她突然站起來,走進屋,從床底下翻出那個鐵盒子,把裡頭的東西全倒了出來。
鐵盒子裡頭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幾張老照片,一根紅頭繩,一個發黃的存摺,還有一張阿黃的疫苗證。
疫苗證上頭有一張阿黃的照片,是去年打疫苗的時候獸醫站的人貼上去的,照片裡的阿黃歪著腦袋,舌頭伸出來半截,傻乎乎的。
周桂蘭把那張照片小心翼翼地撕下來,捧在手心裡,看了又看。
她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站起來,穿上鞋,走出了門。
周桂蘭騎著那輛破電動車,先去了鎮上最大的寵物市場。
她轉了一圈又一圈,看了幾十條狗,有金毛,有拉布拉多,有薩摩耶,有泰迪,各種各樣的名貴品種,最便宜的也要幾百塊,貴的要好幾千。
她手裡只有一百塊錢,就是賣阿黃換來的那一百塊。
她一直沒花那張鈔票,把它疊得整整齊齊的,塞在口袋最裡頭,貼著心口的位置。
她站在一個賣土狗的攤位前,看了一會兒,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籠子裡關了五六條小土狗,黃的、黑的、花的都有,一個個圓滾滾的,擠在一起睡覺。
“大姐,買狗嗎?土狗,好養活,看家護院一流。”女攤主熱情地招呼她。
“多少錢一條?”周桂蘭問。
“一百二一條,你要誠心要,一百拿走。”
周桂蘭蹲下來,看著籠子裡那些小狗,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條小黃狗的腦袋。
那條小黃狗醒了,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讓她一下子想起了阿黃。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把手縮了回來,站起來轉身就走了。
她不是不想買,她是不敢買。
她怕自己養不好,怕自己又把狗弄丟了,怕自己哪天又犯糊塗,把狗賣了。
她已經辜負了一條狗,她不想再辜負第二條。
她騎著電動車,漫無目的地在鎮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最後停在了派出所門口。
她走進去,找到了那個女警察,把阿黃的疫苗證遞給她,說:“警察同志,我想請你幫個忙。”
女警察接過疫苗證,看了看那張照片,說:“什麼忙?你說。”
“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那個狗販子把阿黃送到屠宰場之後,那條狗最後怎麼處理了?是被殺了還是被賣了?我想知道。”
女警察猶豫了一下,說:“我幫你問問吧,但是你別抱太大希望,屠宰場那邊每天那麼多狗,不一定能查到。”
“行,謝謝你。”周桂蘭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她知道自己這是在自欺欺人,阿黃三天前就被送進了屠宰場,怎麼可能還活著。
可她就是不死心,她想聽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哪怕那個答案是阿黃已經死了,她也認了。
她不想像現在這樣,心裡頭懸著一塊石頭,上不去下不來,每天晚上閉上眼睛就是阿黃被拖走時的樣子。
三天後,女警察打來了電話。
“周桂蘭,我幫你問了,屠宰場那邊說那天送來的狗確實有一條被殺了,但是也有一條被一個飯店的老闆買走了,活著拉走的,具體哪條是你的狗,他們那邊也說不清楚,因為沒留記錄。”
周桂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飯店老闆?哪個飯店?”
“就是城南那個老劉家飯店,老闆姓劉,跟屠宰場是親戚,經常從那邊買狗回去做菜,那天他從屠宰場拉走了一條活狗,說是要養幾天再殺,不知道是不是你的阿黃。”
“地址呢?那個飯店在哪兒?”周桂蘭的聲音都在發顫。
“城南老街,老劉家柴火飯店,你去了就能看到。”
周桂蘭掛了電話,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電動車都沒騎,直接攔了一輛去城南的麵包車,給了司機二十塊錢。
一路上她不停地催促司機:“師傅,能不能開快點?”
司機被她催得有點不耐煩:“大姐,再快就要超速了,你著什麼急啊?”
周桂蘭沒說話,兩隻手攥在一起,指甲都掐進了肉裡。
到了城南老街,她跳下車,一路小跑找到了那家“老劉家柴火飯店”。
飯店不大,門口擺著幾張桌子,院子裡頭有個鐵籠子,籠子裡關著兩條狗,一條黑的一條黃的。
周桂蘭一眼就看到了那條黃狗。
她的心臟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條黃狗瘦得皮包骨,身上的毛打了好幾個結,趴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半閉著,像是生了大病。
可週桂蘭認得它,它右後腿上有塊白色的毛,形狀像一片樹葉,跟阿黃一模一樣。
“阿黃!”周桂蘭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
那條黃狗猛地抬起頭,耳朵豎了起來,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它盯著周桂蘭看了兩秒鐘,然後突然站了起來,尾巴開始瘋狂地搖,整個身子都在扭動,嘴裡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又尖又急,像是小孩子在哭。
周桂蘭衝過去,一把拉開鐵籠子的門,把那條黃狗從裡頭抱了出來。
阿黃撲進她懷裡,腦袋拼命地往她懷裡拱,舌頭不停地舔她的臉,尾巴搖得整條狗都快飛起來了。
周桂蘭抱著阿黃,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阿黃!阿黃!是你!真的是你!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啊!”
飯店的老闆從裡頭跑出來,看見這個場面愣了一下,然後皺著眉頭說:“哎哎哎,你幹嘛呢?那是我的狗!”
周桂蘭抱著阿黃不撒手,抬起頭看著那個老闆,眼淚嘩嘩地流:“老闆,這條狗是我的,我三天前把它賣給了狗販子,我不知道你把它買回來了,我求求你把它還給我,我給你錢,多少錢都行。”
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男人,聽她這麼一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阿黃,撓了撓頭說:“你的狗?你賣都賣了,怎麼又要回去?”
“我後悔了,老闆,我真的後悔了,這條狗救過我的命,我不該賣它,我求求你了。”周桂蘭說著就要給老闆跪下。
老闆趕緊伸手攔住她:“別別別,大姐你別這樣,這條狗是我花一百五從屠宰場買回來的,你讓我原價拿回去就行,我不賺你的。”
周桂蘭趕緊從口袋裡掏出那一百塊錢,又翻了翻口袋,只湊出了一百三十多塊,還差二十。
她急得滿頭大汗,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最後在褲子後袋裡摸出了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湊夠了一百五。
她把錢塞進老闆手裡,千恩萬謝,然後抱著阿黃頭也不回地跑了。
她怕老闆反悔,怕阿黃又被搶回去,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
周桂蘭抱著阿黃坐在回家的麵包車上,一路上都沒鬆手。
阿黃窩在她懷裡,腦袋枕在她胳膊上,眼睛半閉著,偶爾伸出舌頭舔一舔她的手背。
周桂蘭摸著阿黃的腦袋,一下一下地順著它的毛,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滴在阿黃的腦袋上,阿黃就抬起頭看她一眼,然後又趴下去。
她不知道怎麼形容現在的心情,又高興又難過,高興的是阿黃還活著,難過的是阿黃瘦了太多太多,身上的毛掉了好幾塊,露出一塊塊發紅的皮膚,嘴角還有一道裂開的口子,像是被人踢過。
她不敢想象阿黃這些天經歷了什麼,被狗販子抓走,被塞進鐵籠子,被送到屠宰場,又被賣到飯店,被關在另一個鐵籠子裡。
這六天,對阿黃來說,可能是它這輩子最黑暗的六天。
而對周桂蘭來說,也是她這輩子最黑暗的六天。
她們都活過來了,都從那個黑暗的坑裡爬了出來。
回到家裡,周桂蘭把阿黃放在院子裡,先去廚房給它煮了兩個雞蛋,又熱了一碗剩飯,端到它面前。
阿黃低頭聞了聞,沒有吃,而是抬起頭看著周桂蘭,尾巴輕輕地搖了搖。
“吃吧,阿黃,吃吧,以後我再也不賣你了,再也不了。”周桂蘭蹲下來,摸著它的頭,聲音哽咽。
阿黃好像聽懂了她的話,低下頭開始吃東西,吃得很快,像是餓了很久很久。
周桂蘭就蹲在旁邊看著它吃,一邊看一邊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
她覺得自己像個瘋子,可她不在乎了。
阿黃回來了,什麼都值了。
那天晚上,阿黃沒有趴回它原來的那個牆角,而是直接走進了屋,趴在周桂蘭的床邊,腦袋擱在她的拖鞋上。
周桂蘭躺在床上,伸手摸了摸阿黃的腦袋,感覺心裡頭那個空了一大塊的地方,好像被什麼東西慢慢填滿了。
她閉上眼睛,這一夜睡得很沉,沒有做夢,也沒有半夜醒來。
這是六天來她第一次睡了一個完整的覺。
第二天早上,周桂蘭是被阿黃的叫聲吵醒的。
阿黃站在院子裡,衝著門口汪汪叫,尾巴翹得老高,精神頭比昨天好了很多。
周桂蘭開啟門一看,是王嬸來了,手裡提著一袋子雞蛋。
“喲,阿黃回來啦?你不是說賣了嗎?”王嬸驚喜地說。
“找回來了,花了錢又買回來了。”周桂蘭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阿黃的腦袋。
王嬸看了看阿黃,又看了看周桂蘭,嘆了口氣說:“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啊,以後可別再犯糊塗了。”
周桂蘭點了點頭,把王嬸讓進了屋。
王嬸把雞蛋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周桂蘭:“這個是村裡人湊的,不多,兩千多塊錢,你先拿著應應急。”
周桂蘭愣住了,看著那個信封,手伸了一半又縮了回去:“王嬸,這我不能要,大家都不容易。”
“拿著!”王嬸把信封塞進她手裡,“你的事兒村裡人都知道了,大家都說你是被那個小賊害的,跟你沒關係,這錢你先拿著用,等你緩過來了再說。”
周桂蘭握著那個信封,眼淚又掉了下來。
她這輩子沒什麼朋友,老公走得早,兒子又不爭氣,可村裡這些人,在她最難的時候,拉了她一把。
她沒說什麼客套話,把信封收下了,心裡頭暗暗記著這份情。
王嬸走了以後,周桂蘭坐在院子裡,看著阿黃在院子裡跑來跑去,心裡頭琢磨著以後的日子。
九千塊錢追回來六千三,加上村裡人湊的兩千多,差不多有八千五了,兒子那網貸還差一點,可她已經不想管了。
不是她狠心,是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幫了兒子三年,把自己的命都快搭進去了,可兒子呢,從來沒問過她一句“媽,你累不累”,從來沒回來看過她一次,連她生病住院都不知道。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得為自己活著。
她得好好養著阿黃,好好上班,好好過日子。
她這輩子沒做過什麼對不住別人的事,唯一對不住的就是阿黃,她得用後半輩子好好補償它。
下午的時候,手機響了,又是兒子打來的。
周桂蘭看著螢幕上“小波”兩個字,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接了。
“媽,你那天怎麼把電話掛了?我問你錢的事兒你還沒說清楚呢,到底什麼時候給我匯過來?”
周桂蘭深吸了一口氣,說:“小波,媽跟你說句實話,這錢媽不給你了。”
“啥?你說啥?”周小波的聲音一下子變了。
“媽這三年給你攢了九千塊錢,被人偷了六千多,追回來六千三,加上村裡人湊的兩千多,一共八千五,這錢媽留著用,不給你了。”
“媽!你瘋了吧?那些催債的人馬上就要找上門了,你不給我錢我怎麼辦?”
“你自己想辦法。”周桂蘭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你二十五歲了,不是小孩子了,欠了錢自己還,不能老是靠你媽。”
“媽!你怎麼這樣?你是不是因為劉倩的事兒生我的氣了?我跟你說,我跟她已經分手了,這事兒跟我沒關係啊!”
“跟你有關係。”周桂蘭說,“你跟劉倩說了媽藏錢的地方,你明知道你媽攢那點錢不容易,你還告訴一個外人,你讓媽怎麼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
周桂蘭又說:“小波,媽不是不愛你,媽是太愛你了,愛到把自己都丟了,媽現在想明白了,媽得先把自己過好,才能管你。”
“你愛怎麼著怎麼著吧!”周小波吼了一聲,把電話掛了。
周桂蘭看著手機螢幕,心裡頭沒有想象中的難過,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走到院子裡,蹲下來摸了摸阿黃的腦袋。
阿黃抬起頭,用那雙黑漆漆的眼睛看著她,尾巴輕輕地搖了搖。
“阿黃,以後就咱倆了,咱倆好好過。”
阿黃好像聽懂了,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心。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周桂蘭又回到了服裝廠上班,每天早出晚歸,剪線頭,一個月掙一千八百塊錢。
跟以前不一樣的是,她現在下班後會順路去菜市場買點骨頭,回去給阿黃熬湯喝。
阿黃的傷慢慢好了,毛也長出來了,又變成了以前那個活蹦亂跳的樣子,每天傍晚都會蹲在院門口等她回來,老遠看到她就開始搖尾巴。
有時候周桂蘭加班到很晚,回來的時候天都黑透了,阿黃還是蹲在門口等著,看到她的電動車燈光就開始叫,叫聲在夜裡傳得很遠很遠。
周桂蘭每次聽到那個聲音,心裡頭就暖洋洋的,覺得再苦再累都值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省吃儉用了,偶爾會給自己買件新衣服,會買點肉吃,會給自己放一天假,帶著阿黃去河邊走走。
她發現生活其實沒有那麼難,難的是她自己把自己逼得太緊了。
一個月後,兒子又打來了電話,這回語氣好了很多,說他在省城找了一份新工作,在一個快遞公司當分揀員,工資比送外賣高一點,網貸的事他自己想辦法還,讓媽別操心。
周桂蘭聽了,嘴上沒說啥,心裡頭還是有點高興的。
她想,也許兒子真的長大了,也許她的放手是對的。
她不指望兒子能多有出息,只希望他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別再走那些歪門邪道。
至於那個劉倩,聽說被判了半年,周桂蘭不想知道她的事,也不想再提。
有些人有些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不值得再想起來。
她現在心裡頭只裝著一個人,不,一條狗。
那個在垃圾堆旁邊撿回來的小黃狗,那個救過她命的阿黃,那個被她賣掉又找回來的阿黃。
她虧欠它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但她會用剩下的每一天,好好地陪著它,就像它曾經陪著她的那三年一樣。
秋天的傍晚,周桂蘭坐在院子裡的凳子上,阿黃趴在她腳邊,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低頭看著阿黃,阿黃也抬起頭看著她。
她笑了,伸手摸了摸阿黃的腦袋,輕聲說了一句:“阿黃,謝謝你還在。”
阿黃搖了搖尾巴,把腦袋擱在她的腳面上,閉上眼睛,安安靜靜地趴著。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棗樹葉子的聲音,沙沙沙的,像一首永遠也唱不完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