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賣二十四年後,親媽跪求我救她的寶貝孫子_第2章 2
第2章 2
4.
此言一齣,診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林薇驚得差點跳起來。
她湊過來,壓低聲音:
“你瘋了?這孩子是所有申請者裡條件最符合的,你不要他,我們後面很難再找到適配的病例了。”
王春蘭的臉一下就垮了。
她剛要開口求我,周勇就先扶住了她。
周勇紅著眼看向我。
“周醫生,我知道入組名額有限,我們願意等。”
“但您能不能告訴我,我家孩子到底哪裡不符合要求?”
他泛紅的眼眶像極了小時候。
他被王春蘭罵了之後掉眼淚也是這樣的。
我的心口莫名抽痛了一下。
可這一點疼,比起我受的苦又算得了什麼?
我硬起心腸,語氣沒有絲毫鬆動:
“我說了不符合就是不符合,沒必要問原因。”
說完,我摘下聽診器,準備起身離開。
周勇趕緊攔在我面前,急得聲音都抖了:
“周醫生,我求求你了。”
他眼眶通紅,淚水在裡面打轉。
“我兒子才五歲,他不能就這麼等死啊。”
“你要什麼我都給你,我給你磕頭都行。”
我避開他要彎下來的腰。
“說了不符合就是不符合。”
“無論你怎麼說都是沒用。”
我沒再看他錯愕的臉,也沒聽王春蘭壓抑的哭聲,徑直走出了診室。
那哭聲,像極了我當年被帶走時絕望的哭喊。
我回到辦公室,剛坐下來沒兩分鐘,林薇就推門進來了。
她皺著眉,把剩下的申請資料狠狠地扔在我桌上。
“周怡,你今天到底抽什麼瘋?”
“要不是看在我們是大學同學的份上,我一定要去院長面前參你一本。”
她語氣裡,滿是不解和生氣。
“那麼合適的病例你說拒就拒?“
“你知不知道,我們這個專案缺的就是這樣的病例。”
我捏了捏眉心,把資料推到一邊,聲音有些疲憊。
“我心裡有數,出了事,我擔著,你別管了。”
林薇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
“你心裡有數?”
“你看看你,臉色差成這樣,從剛才看到那份資料開始,你就不對勁。”
“是不是跟那個患兒的家屬有什麼淵源?”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
那些不堪的過去,那些被虐待、被拋棄的記憶,我不想再提起。
林薇見我不說話,也不再追問,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我不管你。”
“但你記住,要是被家屬投訴,你這個專案負責人肯定要受牽連。”
林薇走後,辦公室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空氣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我自己的心跳聲。
我的腦海裡閃過王春蘭坦蕩的臉。
閃過周勇懇求的眼神。
閃過我小時候那些絕望的瞬間。
我以為,二十四年的時間,足夠讓我放下仇恨。
可直到再次見到他們,我才知道,那些傷口,從來沒有癒合過。
它們只是被我藏在了心底最深的地方,一旦被觸碰,就會再次流血、疼痛。
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把我的思緒拉回來。
螢幕上,顯示著一個本地的陌生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又熟悉的聲音。
“您好,是省兒童醫院的周醫生嗎?”
“我是周小傑的奶奶,王春蘭。”
“我還是想跟您再爭取一下我孫子入組的事,您什麼時候有空,我來找您。”
二十四年了,她也有求我的一天。
再次和她有交集,我以為我會崩潰,會大罵,會質問她當年為什麼那麼狠心。
可我居然異常平靜,甚至連聲音都沒有抖。
“明天早上八點,我在辦公室等你。”
5.
第二天早上,我剛到醫院樓下,就看到了王春蘭。
她蹲在醫院門口的風口裡。
她身上穿的棉襖洗得發白,袖口都磨破了。
她凍得不停地搓手。
她的臉頰和耳朵都凍得通紅。
看到我過來,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趕緊站起來,因為走得太急還差點摔在臺階上。
“周醫生您好!”
她語氣討好,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笑容。
“我來赴約了,沒耽誤您時間吧?”
我盯著她眼角的皺紋,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老了。
才五十八歲的人,看起來比七十歲的老人還要蒼老。
她的手上全是裂開的口子,上面貼滿了透明的創可貼。
應該是常年做零工,磨出來的。
我沉默著,點了點頭,轉身往辦公樓走。
“跟我來。”
她趕緊跟上來,腳步匆匆,不敢落後半步,也不敢主動說話。
進了辦公室,她拘謹地坐在椅子上,指尖緊緊攥著棉襖的下襬。
“周醫生,關於我孫子入組的事兒,我還是想再和您商量商量。”
“昨天您旁邊的那個醫生都說了,我孫子是最適配的病例。”
“您不同意我孫子入組,是不是有什麼條件?”
她抬起頭,眼神里滿是懇求。
“您儘管提,只要能讓我孫子入組,我什麼都答應。”
我靠在椅背上,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卑微的樣子,看著她為了孫子放下所有的驕傲。
我突然想起,當年她為了周勇也是這樣。
她放下了所有的底線,把我賣了換錢。
我沒有接她的話。
“你昨天說,你這輩子只有一個兒子,沒生過別的孩子?”
王春蘭愣了一下,臉色變得有些慌亂。
她攥著杯子的手不自覺地緊了緊。
“是......是啊。”
“我們那個年代,計劃生育嚴,我就生了周勇一個,沒別的孩子了。”
我笑了一聲,笑聲裡,沒有一絲溫度。
“哦?”
“那我怎麼聽說,二十四年前你家丟了個六歲的閨女?”
“我還聽說你家閨女是被你賣給人家當童養媳了。”
我的話像一道驚雷炸在王春蘭的耳邊。
她的臉“唰”地一下就沒了血色。
杯子裡的熱水晃出來灑在她的手上,她卻渾然不覺。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勉強開口:
“你、你聽誰瞎說的?沒有的事。”
“我家從來沒有過什麼閨女,都是村裡人亂嚼舌根。”
我抬眼,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
“是嗎?”
“你不覺得我的名字和你二十四年前為了三百塊錢賣掉的那個女兒一樣嗎?”
6.
辦公室裡,靜得都能聽見牆上掛鐘走字的聲音。
王春蘭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她怔怔地盯著我的臉。
她看了好久,眼神里從震驚,到慌亂,再到愧疚。
她嘴唇抖得越來越厲害,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小怡?”
話音剛落,她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她抬起手,不停地扇自己的耳光。
巴掌打在她臉上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響亮。
“是媽混賬。”
“是媽鬼迷心竅。”
“是媽重男輕女。”
“當年是媽對不起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肩膀抖得像篩子。
我看著她打得通紅的臉,看著她卑微的樣子,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我這麼多年的恨,這麼多年的苦,哪裡是幾句道歉,幾個耳光,就能抹平的?
我一件一件向她說著當年的苦難。
我語氣平靜,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麻木的淡然。
王春蘭哭得更兇了,趴在地上不停地磕頭,額頭都磕紅了。
“我知道錯了,小怡,我真的知道錯了。”
“要是能重來,我一定不會賣你,我一定好好待你,我一定供你讀書。”
我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可人生不能重來啊,如果不是我的養母,我早就死了。”
“如今的成就都是我自己打拼出來的,和你沒有半點關係,你現在有什麼資格來求我救你的孫子?”
王春蘭抹了抹眼淚,膝蓋往前挪了兩步,眼神里滿是懇求。
“小怡,我知道,我沒臉求你。”
“可是,小杰他才五歲啊,他是無辜的。”
“你救救他好不好?媽下輩子給你當牛做馬。”
果然。
她來找我,從來不是為了給我道歉,不是為了彌補當年的過錯。
她只是為了她的寶貝孫子,為了周家的獨苗。
過了二十四年,她心裡最在意的還是周勇,還是周家的男丁。
我站起身,拉開辦公室的門。
“我不能同意他入組。”
我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
“重男輕女不是你賣女兒的藉口。”
“周勇享受了我本該擁有的母愛、資源,他就該為此承擔後果。”
“你走吧,別再來找我了。”
王春蘭還想再說什麼,終究還是沒再開口。
她抹著眼淚,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桌上,我給她倒的那杯熱水,早就涼透了。
就像我二十四年前就已經涼透的心。
7.
王春蘭走後,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臨床試驗中。
我不想再想那些不堪的過去。
不想再被周勇和王春蘭擾亂我的生活。
專案組的同事也在忙著篩選申請者,收集病例資料。
我每天早早來到醫院,很晚才下班。
有時候,忙到連飯都顧不上吃。
林薇偶爾會勸我重新考慮周小傑的入組申請。
她說,周小傑的各項指標,真的太適配了。
錯過了他,我們可能再也找不到合適的病例,專案也可能會被迫終止。
我每次都只是搖了搖頭,沒有解釋,也沒有鬆口。
我知道,林薇是為了專案好,是為了我好。
可她不知道,那些傷害對我來說是刻在骨子裡的,一輩子都無法磨滅。
我不能因為周小傑是無辜的就原諒那些傷害過我的人。
我也不能拿自己牽頭的專案去換取一份我永遠都給不了的原諒。
日子一天天過去。
專案組很快就招滿了剩下的志願者。
我全身心投入到臨床試驗中。
我每天盯著資料、對接患者、修改方案,忙得腳不沾地。
我刻意不去打聽周勇和王春蘭的訊息。
我以為,只要我不去想不去看,他們就會徹底從我的生活裡消失。
我以為,我可以就這樣一直平靜地生活下去,繼續我的工作,繼續我的人生。
可我沒想到,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半個月後的一天,我剛下班走出醫院大樓。
遠遠地就看到,周勇抱著周小傑蹲在醫院樓下的臺階上。
周小傑喘得厲害,小臉憋得發紫。
他的眼睛緊閉著,已經快昏過去了。
周勇的頭髮也是亂糟糟的
他的眼睛紅得像兔子,臉上滿是疲憊和絕望。
他看到我過來,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立馬站起來,抱著孩子,撲通一聲,跪在了我面前。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話都說不利索了。
“周醫生,求......求你,救救小杰。”
“他突然喘不上氣,縣醫院說治不了,讓我們趕緊來省醫院。”
“我求求你救救他,只要你肯救他,我這條命給你都行。”
周圍的人都圍了過來,對著我們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我看著周小傑青紫的臉,看著他微弱的呼吸,心裡像被針扎一樣疼。
他是無辜的。
他沒有做錯任何事,不該承受這樣的痛苦,不該就這樣失去生命。
我終究還是狠不下心。
醫者仁心,這四個字,刻在我的骨子裡,刻在我多年的學醫路上。
我不能因為我的仇恨,就眼睜睜看著一個五歲的孩子走向死亡。
我趕緊上前,扶起周勇。
“別浪費時間了,快帶孩子去急診。”
周勇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抱著孩子,跟在我身後。
他一邊跑一邊不停地對我說謝謝。
急診室的燈亮了很久。
我守在急診室門口,心裡五味雜陳。
我知道,我這一步會走得很艱難。
我也知道,這可能會讓我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生活再次陷入混亂。
可我別無選擇。
我是一名醫生,救死扶傷,是我的職責。
8.
折騰了一整夜,急診室的燈終於滅了。
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鬆了口氣:
“沒事了,孩子暫時穩定下來了。”
周勇衝過去抓住醫生的手,聲音哽咽:
“醫生謝謝你,真是太感謝你了。”
我走過去問醫生:“孩子的情況怎麼樣?”
“情況雖然穩定了,但還是很危險。”
“他的病情不能再拖了,必須儘快進行針對性的治療。”
“你們之前提交的臨床試藥申請,這孩子各項指標都符合,要是能儘快入組,存活的希望還是很大的。”
我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有了決定。
周勇跟著護士去病房看望周小傑。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長椅上,靜靜地等著。
沒過多久,周勇就走了出來。
他眼睛紅得像兔子,臉上還帶著淚痕。
看到我,他又要彎腰下跪,我趕緊攔住了他。
“別這樣。”
“我救他,是因為我是醫生,不是因為原諒了你們。”
周勇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遞到我面前。
“周醫生,我知道,我對不起你。”
“這張卡里有我這幾年攢的錢,我都給你,我只求你救救小杰。”
“媽說了,她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不會給你添堵,只求你能救救小杰。”
我看著那張銀行卡,沒有接。
錢,我不缺。
我也不需要,用他們的錢來彌補我當年所受的苦。
“錢,你拿回去。”
“我會安排小杰入組。”
周勇愣了一下,眼淚吧嗒吧嗒地就掉了下來。
他一個快三十歲的男人,一米八幾的個子,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哭得像個孩子。
“謝謝你,周醫生。”
他不停地說著謝謝,聲音哽咽,渾身都在發抖。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救周小傑,是我的職責。
但這並不代表我原諒了他,原諒了王春蘭。
當年的傷害,依然在。
我只是不想讓仇恨延續到下一代。
不想讓一個無辜的孩子為了上一輩的過錯,付出生命的代價。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安排周小傑入組,對接治療相關的事宜。
我刻意避開王春蘭,所有的事情都直接和周勇對接。
周勇很配合,每天準時帶周小傑來醫院治療。
他對我也始終帶著愧疚和感激。
有時候,他會給我帶一些家裡種的蔬菜或是一些土特產。
我都一一拒絕了。
我不想和他們有任何多餘的牽扯。
林薇看到我安排周小傑入組,雖然驚訝,但也沒有多問。
她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就知道,你心裡有數。”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個決定我做得有多艱難。
我一邊,要面對自己心底的仇恨。
一邊要履行自己作為醫生的職責。
那種拉扯感,快要把我逼瘋。
9.
三個月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周小傑的治療效果格外好。
他從一開始的呼吸困難、渾身無力,到現在已經能跑能跳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怯生生的,反而變得活潑開朗起來。
有時候看到我會主動跑過來,他喊我“周醫生阿姨”。
他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很可愛。
每次聽到他喊我,我心裡都會泛起一絲柔軟。
周小傑出院那天,天氣很好。
周勇帶著周小傑,來給我送東西。
他拎著一筐自家種的土雞蛋,還有一個裝著毛衣的紙袋子。
他把這些東西遞到我面前。
“周醫生,太謝謝你了。”
他語氣誠懇,臉上帶著愧疚和感激。
“這是我媽織的毛衣,她織了拆,拆了織,快半年了。”
“她說她沒臉來見你,託我把這些東西帶給你,說希望你能收下。”
我掃了一眼那個紙袋子。
袋子裡是一件藏藍色的毛衣。
針腳歪歪扭扭的,看得出來織毛衣的人並不擅長。
甚至有些地方還織錯了,留下了明顯的痕跡。
我皺了皺眉,沒有伸手去接。
“我又不缺毛衣,你拿回去吧,我用不著。”
我語氣平淡,沒有絲毫波瀾。
我不想收下王春蘭的任何東西。
我怕收下了這件毛衣,她就覺得我原諒她了。
我怕我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會因為這件小小的毛衣徹底崩塌。
周勇臉上露出一絲尷尬。
他剛要把東西收回去,周小傑卻突然跑過來拽住了我的衣角。
他晃了晃我的衣角:
“周醫生阿姨你就收下吧。”
“這是奶奶為了感謝你救了我才做的。”
他仰著小臉,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
他的眼神里滿是懇求。
我看著他的眼睛,心裡那道堅硬的防線裂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
這是王春蘭的贖罪方式。
很笨拙。
她或許還是沒有真正意識到自己當年的過錯有多嚴重。
她或許還是把周勇和周小傑看得比我重要。
可她終究還是做了一些什麼。
我彆扭地伸出手,接過了那個紙袋子。
“看在小杰的份上,我就收下了。”
周小傑見我收下了毛衣,一下子就撲過來抱住了我的腿。
“周阿姨最好了。”
10.
周小傑出院後,我再也沒有見過王春蘭。
周勇偶爾會給我發訊息,告訴我周小傑的情況,
我很少回覆,偶爾會回一句“知道了”。
我還是不想和他們有太多的牽扯。
可我不得不承認,周小傑的出現,王春蘭那笨拙的贖罪,還有周勇的愧疚,都在一點點融化我心底的冰。
有一次我值夜班忙到深夜。
我走出診室,看到走廊的長椅上放著一個保溫桶。
桶身還帶著餘溫。
上面貼了一張小小的紙條,字跡歪歪扭扭的,
看得出來這是王春蘭寫的。
“周醫生,天涼了,煮了點小米粥,你喝了暖暖身子,別嫌棄。”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保溫桶,愣了很久。
我想起小時候,她也給我端過一碗小米粥,只是那碗粥裡,藏著她的算計和狠心。
而這一碗,沒有算計,沒有利用,只有一份笨拙而又小心翼翼的討好。
我彎腰,拿起保溫桶。
蓋子一開啟,一股淡淡的米香就飄了出來。
粥熬得很稠,裡面放了幾顆紅棗,軟糯香甜,顯然是熬了很久。
我舀了一勺放進嘴裡,溫熱的粥滑進喉嚨,暖得人心裡發顫。
我的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了下來。
我不是不恨了。
那些被拋棄、被虐待的日子。
那些深夜裡的痛哭。
那些刻在身上的傷痕。
從來都沒有消失過。
可我也明白,仇恨像一把雙刃劍,不僅傷了他們,也困住了我自己。
二十四年以來,我一直活在過去的陰影裡。
周小傑的純真,王春蘭的贖罪,周勇的愧疚,像一束光穿透過我心底的裂痕。
那天晚上,我喝完了整碗粥。
保溫桶我沒有扔,洗乾淨放在了辦公室的櫃子裡。
後來,每隔一段時間,我值夜班的時候長椅上總會出現一個保溫桶。
裡面有時候是小米粥,有時候是紅棗湯,有時候是熱騰騰的包子。
紙條上的字依舊歪歪扭扭,內容也從來沒有變過。
我從來沒有主動找過王春蘭,她也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們之間好像達成了一種默契,不遠不近,互不打擾,卻又在無形中,有了一絲微弱的牽絆。
冬天的時候,天氣越來越冷。
我把王春蘭織的那件藏藍色毛衣,找了出來穿在了身上。
毛衣針腳雖然粗糙卻很厚實。
穿在身上暖暖的,能擋得冬日的寒風。
林薇看到了笑著說:
“這件毛衣還挺好看的,你穿著很合身,就是針腳有點醜,是手工的吧?是誰給你織的?”
我頓了頓,輕聲說:“一個故人。”
林薇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看來這個故人很疼你。”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疼我嗎?或許吧。
只是這份疼愛來得太晚太笨拙了。
這份疼愛裡摻雜著太多的愧疚和彌補。
過年的時候,周勇給我發了一條訊息,上面還附帶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周小傑穿著新衣服,笑得一臉燦爛。
他手裡拿著一個紅包,身後站著王春蘭。
王春蘭穿著一件喜慶的大紅色的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絲拘謹的笑容。
周勇的訊息是:
“周醫生,新年快樂。”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著王春蘭蒼老的臉,看著周小傑純真的笑容,手指在螢幕上,猶豫了很久。
最終,我回了一句:
“新年快樂,小杰要好好吃飯,好好長大。”
傳送成功的那一刻,我心裡好像卸下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我知道,我還是沒有辦法徹底原諒王春蘭。
我沒有辦法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母親。
我沒有辦法和周勇像真正的姐弟一樣相處。
那些過去的傷害,就像一道深深的裂痕,永遠都不會消失。
但我不再像以前那樣被仇恨困住。
我開始學著和過去和解,和自己和解。
我不再刻意迴避他們的訊息。
不再拒絕王春蘭送來的溫暖。
不再把自己裹在厚厚的殼裡。
春天的時候,林薇約我去公園散步。
公園裡,玉蘭花又開了,和周小傑出院那天一樣開得正盛,香氣撲鼻。
我們坐在長椅上,看著不遠處追逐打鬧的孩子們。
林薇突然說:
“周怡,我知道你心裡一直藏著事。”
“以前我不敢問,現在我想告訴你,不管發生過什麼,那都是過去式了。”
“你值得被溫柔對待,也值得擁有溫暖。”
我轉過頭,看著林薇笑了。
陽光灑在我身上,暖暖的。
風帶著玉蘭花的香氣,輕輕拂過我的臉頰。
我摸了摸身上的毛衣,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
我知道,心底的那道冰雖然沒有完全融化,那道裂痕雖然沒有完全癒合。
但總有一束光透過裂痕照進來溫暖著我。
救贖從來都不是別人給的,而是自己給自己的。
我終於明白,放下仇恨不是原諒那些傷害過我的人,而是放過我自己。
未來的路還很長,我會帶著過去的傷痕迎著光,一直走下去。
而那些裂痕裡的光,終將照亮我往後的每一段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