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每天用蒲公英泡水喝_第2章 2當初是誰把王叔拉進小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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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是誰把王叔拉進小區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拿起手機,給陳飛發了一條訊息:“飛,我問你個事,你能不能幫我查一個人?”
“飛,我問你個事,你能不能幫我查一個人?”陳建國把這條訊息發出去之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坐在沙發上,眼睛死死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那幾個灰色小字——“對方已將你刪除”。
劉秀蘭從廚房端著一碗熱湯走出來,看見陳建國臉色發白,手裡的手機還在微微發抖,趕緊把湯放在茶几上,湊過來問他怎麼了。
陳建國把手機遞給劉秀蘭,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板:“那個王叔,把我刪了,群也退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劉秀蘭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眉頭一下子皺得緊緊的,她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然後抬頭看著陳建國:“你不是說他是個退休幹部嗎?退休幹部怎麼會幹這種事?”
陳建國沒回答,因為他自己也想不通這個問題。
大概過了十分鐘,陳飛回了訊息:“查誰?你說清楚點。”
陳建國用手指在螢幕上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刪掉又打,最後還是劉秀蘭把手機拿過去,幫他發了出去:“你爸說的那個王叔,全名叫王德勝,住在咱們小區七號樓三單元二零一,你幫我們查查這個人到底什麼來頭。”
陳飛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回了一個字:“好。”
第二天一早,陳建國請了假沒去上班,不是因為身體不舒服,而是他心裡堵得慌,總覺得那大半袋蒲公英像一塊石頭一樣壓在他的胸口上。
他坐在客廳裡,把那袋蒲公英倒出來攤在報紙上,一點一點地翻看,這些葉子看起來確實像是曬乾的蒲公英,但又跟他自己從地裡挖回來的不太一樣,顏色更深,氣味也更衝,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酸腐味。
劉秀蘭從旁邊走過來,蹲下身子拿起一片葉子湊到鼻子跟前聞了聞,皺著眉頭說:“這味兒不對,你從地裡挖回來的那些蒲公英,曬乾了是清香味,這個怎麼聞著一股子黴味?”
陳建國也拿了一片放在鼻子底下仔細聞了聞,確實有一股淡淡的黴味,之前他一直沒注意,因為每次煮水的時候那股苦味太濃了,把其他味道都蓋住了。
他突然想起一個細節,王叔給他這些蒲公英的時候,是用一個黑色的垃圾袋裝著的,當時他還覺得奇怪,問了一句怎麼用垃圾袋裝,王叔笑著說“山裡弄來的,沒那麼多講究”。
陳建國的後背開始一陣陣地發涼,他趕緊拿起手機,在養生群裡發了一條訊息:“各位鄰居,之前從我這裡拿的蒲公英先別喝了,我身體出了點問題,建議大家也都去醫院檢查一下。”
訊息發出去之後,群裡安靜了大概兩分鐘,然後張阿姨第一個回覆了:“陳老師,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喝了快兩個月了,你當時不是說這個特別好用嗎?”
緊接著老李也發了一條:“是啊陳老師,你當時可是拍著胸脯保證的,我們還花錢從你手裡買的,現在你說別喝了?”
然後是一個從來不說話的大姐,發了一條更讓陳建國難受的訊息:“我老公喝了你的蒲公英,最近胃疼得厲害,昨天去醫院查了,說是胃黏膜損傷,我們還以為是他的老胃病犯了,現在你這麼一說,該不會是這東西有問題吧?”
陳建國看著這些訊息,手指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什麼有說服力的話來。
劉秀蘭在旁邊看著他的臉色越來越差,趕緊把手機從他手裡拿過來放到一邊,拉著他的手說:“你先別急,等小飛查清楚了再說。”
陳飛那邊查得很快,畢竟他在市第一人民醫院藥劑科工作了好幾年,認識的人多,門路也廣。
當天下午三點多,陳飛就開車趕回了家,手裡拿著一沓列印好的資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絲說不出來的擔心。
陳建國看見兒子進門,趕緊從沙發上站起來,兩條腿還有點發軟,站了一下才穩住。
陳飛也沒廢話,把資料往茶几上一攤,坐下來就說:“爸,你說的那個王德勝,我查了,這個人根本不是什麼退休幹部。”
陳建國愣住了:“什麼意思?他親口跟我說的,他是省裡哪個單位的退休幹部,還給我看過工作證。”
“那個工作證是假的。”陳飛語氣很肯定,“我託人查了,這個王德勝以前在一家保健品公司幹過銷售,那家公司後來因為虛假宣傳被市場監管部門查封了,他就沒了著落,開始在各個小區裡混。”
劉秀蘭倒吸了一口涼氣,捂住了嘴巴。
陳飛繼續說:“我讓我們醫院的中醫科主任看了你剩下的那些蒲公英,他說那些葉子確實有一部分是蒲公英,但裡面還摻了很多別的野草,其中有幾種他辨認出來是有輕微毒性的,還有一些已經發黴了,發黴的東西煮水喝,對肝臟的損傷特別大。”
陳建國的腦子裡轟的一聲炸開了,他想起劉大夫說的轉氨酶比正常值高了兩倍,想起自己這幾個月來每天喝兩三鍋那種黑乎乎的水,想起王叔笑著拍他肩膀說“老弟,這東西好得很”,一陣巨大的憤怒和屈辱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噎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那個王八蛋。”陳建國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幾個字,聲音都在抖。
陳飛看著父親的樣子,心裡也不好受,但他忍住了沒有說“我早就告訴過你”這種話,只是伸手在父親的後背上拍了拍,像小時候父親拍他一樣。
“爸,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把身體養好,藥我已經給你帶回來了,從今天開始按時吃藥,蒲公英一滴都不能再喝了。”陳飛說著,從包裡拿出幾盒藥放在茶几上。
陳建國點了點頭,伸手拿起一盒藥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抬起頭來看著陳飛:“那些鄰居怎麼辦?他們也是從我手裡拿的蒲公英,有幾個已經喝出毛病來了。”
陳飛嘆了口氣:“我已經跟社群醫院的劉大夫聯絡過了,他說他會幫忙處理,讓那些鄰居都去社群醫院做個檢查,費用的事,咱們再說。”
那天晚上,陳建國一個人坐在陽臺上坐了很久。
夜風從窗戶縫裡灌進來,帶著深秋特有的那種涼意,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眼睛盯著對面七號樓三單元的窗戶,二零一室的燈是滅的,王德勝不知道躲到哪裡去了。
他想起自己這幾個月來在小區裡趾高氣揚地給別人講養生課的樣子,想起自己在群裡發的那幾十條“專業見解”,想起自己拍著胸脯跟張阿姨老李他們說“這個方子保準管用”,臉上就火燒火燎地疼。
他不是氣別人,他是氣自己。
氣自己明明有個學藥學的兒子,卻從來不肯聽一句勸,氣自己五十歲的人了還被一個騙子耍得團團轉,氣自己不光害了自己,還把幾十個鄰居都給坑了。
劉秀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把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肩上,輕聲說:“別想了,進去吧,外面涼。”
陳建國沒動,他低著頭,聲音悶悶的:“秀蘭,你說我是不是特別蠢?”
劉秀蘭在他旁邊蹲下來,握住他的手,那隻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這是二十多年紡織廠生活留給他的印記。
“你不是蠢,你就是太好強了。”劉秀蘭的聲音有點哽咽,“你不就是想在兒子面前證明自己一次嗎?你就是不想讓他覺得你什麼都不懂,什麼都要靠他。”
陳建國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他使勁憋著,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劉秀蘭的手。
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陳建國的生活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他每天早上按時吃陳飛給他帶的藥,早飯改成小米粥或者山藥粥,中午在單位食堂吃一些清淡易消化的飯菜,晚上回到家,劉秀蘭會給他燉一小鍋排骨湯或者魚湯,裡面放幾片生薑和紅棗,溫溫熱熱地喝下去。
蒲公英水徹底不喝了,那個搪瓷缸子被劉秀蘭收起來塞到了櫥櫃最裡面,眼不見心不煩。
身體的變化是緩慢但確實存在的,喝了一個星期的藥之後,胃裡那股冰涼的感覺減輕了很多,反酸燒心的次數也少了,腿沒那麼軟了,上樓梯的時候心臟也不像以前那樣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一個星期後,陳建國去社群醫院複查,劉大夫拿著化驗單看了看,臉上的表情比上次輕鬆了不少:“轉氨酶降下來了,血鉀也升到三點一了,雖然還沒到正常值,但方向是對的,繼續吃藥,下個月再來查。”
陳建國從診室出來的時候,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把胸口堵了好幾個月的那塊石頭終於吐出來了一小半。
但另一塊石頭還壓在心上,那塊石頭比胃病和低鉀更重,更讓他喘不過氣來。
養生群裡那些鄰居的訊息,他一條都沒敢回。
張阿姨在群裡發了一條語音,聲音帶著哭腔:“陳老師,我去醫院查了,醫生說我的腎功能指標不正常,讓我住院,你說這可怎麼辦啊?我一個老太太,退休金才兩千多塊錢,住不起院啊。”
老李也發了一條:“我也去查了,肝功能有點問題,醫生問我都吃了什麼,我說喝了幾個月蒲公英水,醫生當時就罵我了,說蒲公英性寒不能亂喝,更何況是發黴的。”
還有那個老公胃疼的大姐,直接發了一段很長的文字,字字句句像刀子一樣紮在陳建國心上:“陳建國,我老公本來就有胃病,你當時拍著胸脯說這個蒲公英專門治胃病,我們信了你,結果現在胃黏膜糜爛加出血,住院一個星期花了八千多,你說這個錢誰來出?你是不是該給我們一個說法?”
陳建國把這些訊息一條一條地看完,然後把手機扣在桌子上,閉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個決定。
那天晚上,陳建國把陳飛和劉秀蘭叫到一起,坐在客廳裡,認認真真地說了一件事。
“我想把那些鄰居的醫藥費賠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定。
劉秀蘭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陳飛,然後轉頭對陳建國說:“你說什麼?”
“我說,我想把那些鄰居的醫藥費賠了。”陳建國重複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蒲公英是我給他們的,方子是我推薦的,他們喝出了問題,這個責任我得扛。”
劉秀蘭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她知道家裡有多少錢,陳建國當保安一個月三千二百塊,她在超市當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八百塊,兩個人加起來也就六千塊錢,除掉房貸、水電、日常開銷,每個月能攢下來的不到兩千塊。
家裡那點存款,滿打滿算也就四萬多塊錢,還是留著給陳飛結婚用的。
“建國,你知道那些鄰居的醫藥費加起來要多少錢嗎?張阿姨要住院,老李要檢查買藥,那個大姐的老公已經花了八千多了,咱們那點存款夠幹什麼的?”劉秀蘭的聲音在發抖。
陳建國低下頭,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劉秀蘭和陳飛都沒想到的話:“我把那套房子賣了吧。”
他說的是紡織廠當年分的那套老房子,在城東的老城區,五十多平米,房齡快三十年了,一直空著沒住人,也沒捨得賣,因為那是他一輩子在廠裡幹了二十多年換來的。
劉秀蘭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飛坐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的手攥成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房間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只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陳飛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爸,你不用賣房子。”
陳建國抬起頭看著兒子。
陳飛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銀行APP,把螢幕轉過去讓陳建國和劉秀蘭看:“我這幾年上班攢了十幾萬塊錢,本來是想留著買房子的,但房子可以晚點買,那些鄰居的身體等不了。”
劉秀蘭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伸手抓住陳飛的手,使勁攥著,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孩子,那是你辛辛苦苦攢的。”
陳飛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心疼,有心酸,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出來的堅定:“媽,錢沒了可以再掙,但良心沒了就找不回來了,我爸說得對,這個責任咱們得扛。”
陳建國看著兒子的臉,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嗓子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他想說“兒子,爸對不起你”,想說“爸這輩子沒給你攢下什麼家底,還要花你的錢去填我捅的窟窿”,但這句話在嗓子眼裡轉了好幾圈,就是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是伸出手,在兒子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兩下,像以前在廠裡跟師傅道別時那樣。
第二天,陳建國在那個養生群裡發了一條長訊息。
“各位鄰居,對不起,蒲公英的事是我做錯了,我不該不懂裝懂,不該亂給大家推薦偏方,更不該把王德勝那個騙子給的蒲公英賣給你們,所有因為喝蒲公英水導致身體出現問題的鄰居,請把醫院的診斷證明和費用清單發給我,我會負責全部的醫藥費,我說到做到。”
訊息發出去之後,群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然後張阿姨發了一條語音,聲音顫抖著說:“陳老師,你也不容易,要不就算了吧,我自己出。”
陳建國打字回過去:“張阿姨,你不用叫我陳老師了,我當不起,但這個錢我一定出,你就別推了。”
老李也發了訊息:“建國啊,我知道你也是被人騙了,那個王德勝才是罪魁禍首,你別把責任全攬到自己身上。”
陳建國回了一句:“李哥,不管誰騙了我,蒲公英是我給你的,這個責任我得認。”
陸陸續續有幾個鄰居把醫院的單據發了過來,陳建國一筆一筆地記在本子上,張阿姨預交的住院費三千,老李的檢查費和藥費八百六十塊,那個大姐的老公已經花了的八千二百塊,還有另外幾個鄰居的檢查和藥費加起來兩千多塊。
他算了一下,到目前為止已經花了一萬四千多塊錢,後續還有張阿姨的住院費、老李的複查費、其他鄰居可能還沒發現的問題,加在一起,兩萬塊打不住,三萬也有可能。
陳飛轉過來的那筆錢已經到了陳建國的銀行卡里,整整十萬塊錢,陳建國看著手機螢幕上的那個數字,手指在上面輕輕摸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事情在小區裡傳開了,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陳建國是個好人,雖然做錯了事,但敢作敢當,比那些出了事就跑的人強一百倍。
也有人說他本來就是罪魁禍首,要不是他到處亂推薦,誰會去喝什麼蒲公英水,現在賠錢是天經地義。
還有人說那個王德勝才是最大的騙子,應該報警把他抓起來,讓他賠錢。
陳建國對這些議論一概不回應,每天該上班上班,該吃藥吃藥,偶爾在小區裡碰見那幾個鄰居,他會主動走過去問一句身體怎麼樣了,有沒有好轉。
張阿姨住了五天院出了院,陳建國去接她的時候,把剩下的住院費結清了,又自掏腰包買了兩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送到她家裡。
張阿姨拉著他的手,眼淚汪汪地說:“建國啊,你也是個苦命人,這事不全是你的錯,你別太苛責自己了。”
陳建國笑了笑,把張阿姨的手輕輕拍了拍,什麼也沒說。
老李那邊,陳建國親自陪著他去社群醫院複查,劉大夫說肝功能指標已經接近正常了,不需要住院,按時吃藥注意飲食就行,陳建國又把老李的藥費給結了。
至於那個老公胃出血的大姐,陳建國專門去了她家一趟,把八千二百塊錢的醫藥費一分不少地轉給了她,還額外給了兩千塊錢的營養費。
那個大姐接過錢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憤怒,有感激,也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心疼,她看著陳建國花白的頭髮和粗糙的手指,嘴巴張了好幾次,最後只是小聲說了一句:“陳大哥,你也保重身體。”
陳建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他走出單元門的時候,秋天的陽光正好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但他覺得這陽光照不進心裡,因為心裡那塊石頭還壓著,那塊石頭上寫著兩個字——王德勝。
陳飛一直在追查王德勝的下落。
他在公安系統有認識的師兄,託人家幫忙查了王德勝的戶籍資訊,發現這個人根本就不是C市本地人,戶籍在隔壁省的一個小縣城,在C市沒有固定住所,也沒有固定的工作單位。
他之前住的那套房子,七號樓三單元二零一,經過核實,是租的,租期只簽了半年,兩個月前就已經到期了,房東說那個姓王的租客在到期前一個星期就搬走了,走的時候連押金都沒要。
“連押金都沒要?”陳飛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已經明白了八九分,這說明王德勝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長待,他的目標就是在半年之內儘可能多地騙人,然後卷錢跑路。
陳飛把王德勝的照片、身份資訊和相關證據整理好,去轄區派出所報了案。
接警的民警姓趙,三十出頭,看起來很年輕,但做事很認真,他把陳飛帶來的材料一頁一頁地翻看完,皺著眉頭說:“這個人在C市不止騙了你爸一個人,我們之前接到過兩起類似的報案,都是在小區裡打著養生的旗號賣假藥材,但因為沒有造成特別嚴重的後果,一直沒能立案。”
陳飛把父親的檢查報告單、劉大夫的診斷證明、還有那幾個鄰居的病歷材料一股腦地攤在趙民警面前:“趙警官,你看這些夠不夠立案標準?轉氨酶高兩倍、胃黏膜糜爛、血鉀低到二點八、腎功能異常,這些夠不夠嚴重?”
趙民警看了看那些材料,臉色變了,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跟電話那頭的人說了幾句,然後結束通話電話對陳飛說:“這些材料先留在所裡,我們會認真核查,如果情況屬實,可以立為刑事案件。”
陳飛從派出所出來的時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秋天的空氣涼颼颼的,鑽進肺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清爽。
他給陳建國打了個電話:“爸,派出所那邊我已經報過案了,他們說材料夠了,可以立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陳建國的聲音傳過來,聲音有點啞,但語氣比之前平穩了很多:“好,那就等訊息吧。”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著,像秋天的樹葉一片一片地飄落,不急不慢,誰也擋不住。
陳建國的身體在慢慢地恢復,一個月後去複查,血鉀升到了正常值,轉氨酶也降到了接近正常的水平,劉大夫看著化驗單,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容:“不錯,恢復得挺好,再吃一個月的藥鞏固一下,以後注意飲食,問題不大。”
從診室出來的時候,陳建國主動伸手拍了拍陳飛的肩膀,說了句讓陳飛差點沒繃住的話:“兒子,這次多虧了你。”
陳飛愣了一下,因為他記不清父親上一次跟他說“謝謝”或者“多虧了你”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也許是五年前他考上大學的那天,也許是十年前某個已經模糊不清的日子。
“爸,你是我爸,我不幫你誰幫你。”陳飛說這話的時候故意把臉轉到一邊,假裝在看走廊裡的健康宣傳欄。
陳建國看了兒子一眼,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最後只是“嗯”了一聲,大步朝前走了。
劉秀蘭跟在後面,看著這父子倆的背影,悄悄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後快走幾步追了上去。
大概是報案後的第二十天,陳飛接到了趙民警的電話。
“王德勝抓到了。”趙民警在電話那頭說,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痛快勁兒,“在隔壁省的一個小縣城裡,又換了個小區正在騙人,我們的人過去的時候,他手裡還拎著一袋子假蒲公英呢。”
陳飛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趙警官,接下來怎麼辦?”
“你們這些受害者需要到派出所來做筆錄,把被騙的過程詳細說清楚,還有那些醫療費用的票據都要帶過來,到時候法院判的時候,這些是重要的證據。”
陳飛掛了電話,第一件事就是打給陳建國。
陳建國當時正在小區門口值班,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好有個業主開車進來,他舉著欄杆,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聽到“王德勝抓到了”這六個字的時候,手裡的欄杆差點沒握住。
他站在秋日午後的陽光裡,眯著眼睛看著眼前熟悉的小區和來來往往的車輛,胸口那塊壓了快兩個月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點。
那天晚上回到家,陳建國破天荒地主動跟劉秀蘭說:“今晚別做飯了,出去吃吧,我請你和陳飛。”
劉秀蘭驚訝地看著他,因為陳建國這個人最不愛在外面吃飯,嫌貴,嫌不乾淨,嫌服務員態度不好,總之就是能找到一萬個理由不去外面吃。
但今天他主動提出來了。
三個人去了小區門口那家小餐館,點了四個菜,一個湯,陳建國還破例要了一瓶啤酒,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一口悶下去大半杯,然後“哈”地長出了一口氣。
“飛,爸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供你上了大學。”陳建國端著酒杯,看著兒子,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陳飛被這突如其來的話弄得有點不知所措,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夾著的那塊紅燒肉差點掉回盤子裡。
劉秀蘭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也跟著流了下來。
王德勝的案件審理得不算快,但也絕對不算慢,從抓獲到開庭,前後用了將近三個月的時間。
這三個月裡,陳建國的生活發生了很多變化,最明顯的一個變化是,他不再到處推薦偏方了,也不再在群裡發那些養生文章了,那個曾經熱鬧非凡的“健康養生交流群”已經解散了,群裡的四十多個人各自回到了各自的生活軌道上。
張阿姨的身體徹底恢復了,她專門跑到陳建國家裡,帶了一兜子自己包的餃子,說是要謝謝陳建國幫她出了住院費。
陳建國不肯收,張阿姨就把餃子硬塞到劉秀蘭手裡,說了一句讓陳建國眼眶發熱的話:“建國啊,你雖然做錯了事,但你敢認敢賠,比那些出了事就裝死的人強一百倍,這個朋友我還認。”
老李也來了,帶了兩瓶酒,陳建國說現在不能喝酒,胃還沒好利索,老李就把酒放在茶几上說那就等好了再喝,反正酒不會跑。
那個老公胃出血的大姐,在小區裡碰見陳建國的時候,每次都會主動打招呼,有時候還會聊幾句家常,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陳建國有時候會在心裡想,這世界上的人心,到底是硬還是軟呢?
說它硬吧,張阿姨、老李、那個大姐,明明因為他喝了那些破蒲公英水遭了罪,到最後卻還是願意跟他好好說話,甚至還能像朋友一樣來往。
說它軟吧,王德勝那種人,明明知道那些蒲公英是發黴的、摻了雜質的,卻還能笑眯眯地拍著別人的肩膀說“好東西,放心喝”,然後拍拍屁股走人,連押金都不要。
人心這種東西,大概比蒲公英的藥性還複雜,他這輩子怕是搞不懂了。
開庭那天,陳建國穿了一件乾淨的外套,跟著陳飛一起去了法院。
法庭不大,坐了十幾個人,大部分都是受害者,陳建國認出了其中幾張面孔,有幾張是他小區裡的鄰居,還有幾張是陌生的,大概是王德勝在其他小區騙過的人。
王德勝被法警帶進來的時候,陳建國幾乎沒認出他來。
這個人跟他印象中那個精神矍鑠、說話中氣十足的“退休幹部”完全不一樣了,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夾克,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鬍子拉碴,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他的目光在旁聽席上掃了一圈,當看到陳建國的時候,明顯頓了一下,然後迅速地低下了頭。
法官宣讀了起訴書,王德勝被指控的罪名是生產、銷售假藥罪和詐騙罪,涉案金額不算特別大,但受害者人數多,且造成了多人身體損傷,情節比較嚴重。
陳建國坐在旁聽席上,聽著法官一項一項地念著王德勝的犯罪事實,心裡的感覺很複雜,有憤怒,有解氣,但也有一絲說不出來的悲哀。
他在心裡問自己,如果當初不是那麼急於想在兒子面前證明自己,不是那麼渴望在小區裡當個“養生老師”,不是那麼輕信一個剛認識沒多久的陌生人,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答案是肯定的,但這個答案來得太晚了。
王德勝在最後陳述的時候,終於抬起了頭,他的目光在旁聽席上掃了一遍,最後停在了陳建國身上,嘴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深深地低下了頭。
法官當庭宣判,王德勝犯生產、銷售假藥罪,判處有期徒刑兩年,並處罰金人民幣五萬元,同時責令其退賠所有受害者的經濟損失。
退賠。
這兩個字像一道光一樣照進了陳建國的心裡,他下意識地轉頭看了一眼陳飛,陳飛也正在看他,父子倆對視了一眼,誰也沒說話,但彼此都看懂了對方眼裡的意思。
退賠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王德勝名下雖然沒什麼值錢的財產,但他之前騙來的那些錢大部分還留在他的銀行賬戶裡,被公安機關依法凍結了。
法院判決生效之後,凍結的資金被劃扣出來,按照受害者的實際損失進行了退賠。
陳建國拿回了一萬三千多塊錢,雖然不夠他墊出去的全部醫藥費,但至少減輕了一大部分負擔,他從法院財務室領到那筆錢的時候,手都在微微發抖,不是激動,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把這一萬三千塊錢分成幾份,把之前自己墊付的醫藥費收回來大部分,又把陳飛轉給他的那十萬塊錢裡還沒花掉的部分還了回去。
陳飛不肯收,說這錢你先留著,萬一後續還有什麼需要。
陳建國把錢塞到陳飛手裡,瞪著眼睛說:“你當老子是什麼人?借你的就是借你的,現在能還了當然要還,你留著買房子娶媳婦,別管老子的事。”
陳飛看著父親那副又倔又硬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這次他沒有再推讓,因為他知道父親這個人,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就像當初認定蒲公英能養生一樣,只不過現在,父親認定的東西從“蒲公英能養生”變成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日子繼續向前走,像小區門口那條馬路上的車流一樣,從不停歇。
春天來的時候,陳建國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了,劉大夫複查的時候說了一句“各項指標都正常了”,陳建國聽完這句話,坐在診室裡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才站起來,認真地給劉大夫鞠了一躬。
劉大夫被他這個舉動嚇了一跳,趕緊扶住他說:“陳師傅你別這樣,這是我應該做的。”
陳建國直起身子,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劉大夫,以前我不信醫院不信醫生,覺得你們都是忽悠人花錢的,經過這回事我明白了,有病就得看醫生,不能自己瞎折騰。”
劉大夫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你能想明白這個道理,這幾個月就沒白受罪。”
從社群醫院出來的時候,春天的陽光正好,小區裡的玉蘭花開了,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搖晃,有幾個老人在花園裡曬太陽,其中就有張阿姨和老李。
張阿姨看見陳建國,遠遠地就招手喊他:“建國,過來坐會兒。”
陳建國走過去,在石凳上坐下來,張阿姨遞給他一個橘子,他沒客氣,接過來剝了皮塞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嘴巴里炸開,味道不錯。
老李在旁邊說:“建國,你現在身體咋樣了?劉大夫怎麼說?”
“都正常了。”陳建國把橘子嚥下去,聲音不大,但語氣裡有一種踏實的滿足感。
“那就好,那就好。”老李點點頭,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陳建國,“你看看這個。”
陳建國接過來展開一看,是一張社群醫院的中醫保健宣傳單,上面印著一行大字——“科學養生,遠離偏方”。
他看了幾秒鐘,然後把宣傳單摺好,還給了老李,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過了。
陳飛談了個女朋友,是醫院內科的護士,叫小周,個子不高,圓臉,說話輕聲細語的,對陳建國和劉秀蘭都很尊敬。
陳建國第一次見小周的時候,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劉秀蘭在旁邊笑話他,說你當年見你老丈人的時候都沒這麼緊張過。
陳建國瞪了劉秀蘭一眼,然後轉頭對小周說:“姑娘,我們家條件一般,我兒子脾氣也不太好,你多擔待。”
小周笑著說:“叔叔,陳飛脾氣挺好的,您別這麼說。”
陳建國“哼”了一聲:“那是你沒見過他跟我吵架的樣子,兇得很。”
陳飛在旁邊聽著,臉上有點掛不住,趕緊岔開話題說晚上吃什麼,劉秀蘭笑著說早就準備好了,有排骨湯,有小周愛吃的糖醋魚。
吃飯的時候,陳建國破天荒地給陳飛夾了一筷子菜,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事,陳飛愣了一下,看了看碗裡的菜,又看了看父親,低下頭扒了兩口飯,沒說話,但眼角有點紅。
小周看到了這一幕,偷偷地在桌子底下握了握陳飛的手。
吃完飯,陳建國坐在沙發上,看著陳飛和小周在廚房裡幫劉秀蘭收拾碗筷,三個人的笑聲從廚房傳出來,熱熱鬧鬧的,擠滿了這間不大的屋子。
他突然覺得,這樣的日子,挺好。
比喝什麼蒲公英水好一萬倍。
晚上九點多,陳飛和小周走了,劉秀蘭在廚房裡洗碗,陳建國一個人坐在陽臺上,點了一根菸。
他已經戒菸好幾年了,但今天不知怎麼的,就是想抽一根,煙是從小區門口的小賣部買的,五塊錢一包的那種,點著了吸一口,嗆得他直咳嗽。
他沒滅掉,就那麼夾在手指間,看著煙霧在夜風裡散開,散得無影無蹤。
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高架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緩緩地流向遠方,那些車裡坐著各種各樣的人,有的剛下班,有的剛應酬完,有的可能正趕著去醫院看望生病的親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個人都活得不容易。
陳建國把煙掐滅在花盆的土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五十歲的人了,身體能恢復到今天這樣,他已經很滿足了。
他轉身準備進屋的時候,眼角餘光掃到了陽臺上那個空蕩蕩的角落,那裡曾經曬過一大袋子蒲公英,黑乎乎的一大片,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箇舊臉盆倒扣在地上,盆底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他盯著那個角落看了幾秒鐘,然後拉上了陽臺的門。
客廳裡,劉秀蘭已經把茶几擦乾淨了,電視開著,正在播一檔什麼健康養生節目,主持人正激情澎湃地介紹某種神奇的養生方法。
陳建國走過去,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了。
劉秀蘭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又縮回去繼續洗碗了。
陳建國坐在沙發上,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書翻了翻,是陳飛上次落在家裡的,一本藥理學教材,厚得像磚頭一樣,他翻開其中一頁,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看得他眼睛發花。
但他沒有把書放下,而是翻到第一頁,從最基礎的內容開始看,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看。
他不知道自己能看懂多少,也不知道看了有什麼用,但他覺得,他應該看。
不為別的,就為了以後在鍋裡煮什麼東西之前,至少能知道那東西到底能不能喝。
電視關了,廚房裡水龍頭的聲音停了,整個屋子安靜下來,只有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和偶爾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窗外,春天的夜風溫柔地吹過,小區裡的玉蘭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花園的石凳上,落在草坪上,落在誰家晾在外面的被單上,無聲無息,像極了一場安靜的告別。
第二天早上,陳建國去物業公司上班的時候,在小區門口碰見了趙民警。
趙民警是來送一份案件結案的通知書的,他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陳建國,笑著說:“陳師傅,案子已經徹底結了,王德勝的判決也生效了,這事就翻篇了,您以後好好過日子。”
陳建國接過信封,道了聲謝,趙民警擺擺手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說:“對了陳師傅,您那個群解散了是吧?那可太好了,我見過太多養生群把人害慘的例子了,您能主動解散,這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陳建國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件事,他一直覺得自己解散那個群是因為不好意思見那些鄰居了,但從趙民警嘴裡說出來,這成了一件“大好事”。
他站在小區門口,手裡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突然覺得心裡那塊壓了大半年的石頭,終於徹底搬開了。
不是因為王德勝被判了刑,不是因為退賠款到賬了,也不是因為身體恢復了健康,而是因為他終於想明白了一個道理——人活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不是你說了多少話,發了多少條朋友圈,加了多少個群,而是你做的每一件事,到底對得起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陳建國這輩子做過很多錯事,年輕的時候跟師傅吵架,下崗的時候跟老婆發脾氣,兒子考大學的時候捨不得花錢供他上更好的學校,退休了又到處亂推薦偏方害了鄰居。
但他至少可以拍著胸口說一句:我陳建國,做錯了事,認了,賠了,改了。
這就夠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著,平淡得像白開水,但白開水也有白開水的好,至少不會像蒲公英水那樣,喝下去讓人胃寒腿軟心發慌。
陳建國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煮一鍋小米粥,配上劉秀蘭醃的小鹹菜,吃完了去上班,下午五點多下班回來,吃完晚飯跟劉秀蘭出去走一圈,在小區花園裡跟老鄰居們聊幾句,然後回家洗澡睡覺。
週末的時候,陳飛有時候會帶著小週迴來吃飯,劉秀蘭會做一大桌子菜,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吃頓飯,吃完飯陳建國會主動把碗筷收拾了,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以前他覺得男人洗碗是丟人的事。
現在他不這麼想了,洗碗怎麼了?洗碗不丟人,丟人的是明明什麼都不懂還要裝懂,把發黴的野草煮成水讓幾十號人喝下去,那才叫丟人。
他想把這些想法告訴陳飛,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不是那種善於表達的人,有些話他知道自己說出來會變味,所以不如不說。
但他知道陳飛懂,那個曾經被他罵“一個藥房抓藥的懂個屁”的兒子,其實什麼都懂,只不過一直忍著沒說,等著他這個當爹的自己想明白。
秋天的某個傍晚,陳建國坐在陽臺上,手裡捧著一杯溫開水,看著對面的七號樓,二零一室的窗戶開著,一個新的住戶搬進去了,陽臺上晾著幾件小孩的衣服,粉粉嫩嫩的,在風裡輕輕飄著。
他想起一年前的自己,想起那個蹲在陽臺上曬蒲公英的自己,想起那個端著搪瓷缸子在小區裡給人講養生課的自己,恍如隔世。
劉秀蘭從屋裡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把一個橘子剝好了遞給他。
他接過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他嚼了嚼嚥下去,然後對劉秀蘭說了一句話。
“秀蘭,你說人這一輩子,是不是總要摔幾個跟頭才能學會走路?”
劉秀蘭想了想,說了一句:“摔跟頭不怕,怕的是摔了之後爬不起來,或者爬起來之後不記得為什麼摔的。”
陳建國聽完這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剩下的橘子一瓣一瓣地塞進嘴裡,嚼得認真極了,像是在品味什麼了不得的美味。
遠處,夕陽正在西沉,天邊的雲被染成了金紅色,小區的花園裡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聊天,有孩子在追逐打鬧,一切都很平常,一切都很真實。
陳建國把最後一口橘子嚥下去,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橘子皮碎屑,轉身走進了屋裡。
屋裡亮著燈,暖黃色的光灑在每一件傢俱上,電視開著,正在播新聞,廚房裡飄出飯菜的香味,劉秀蘭在灶臺前忙碌著,鍋鏟和鐵鍋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
這一切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但陳建國站在這普通和平常裡,心裡頭一次有了一種踏實的感覺,那種感覺不是喝了蒲公英水之後的虛假亢奮,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溫熱的、安穩的、實實在在的踏實。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陳建國,你今年五十一歲了,沒學歷,沒本事,沒存款,但你有一個好老婆,一個好兒子,還有一群願意跟你做鄰居的人,這就夠了,真的夠了。
窗外,秋天的晚風輕輕地吹著,吹過小區的花園,吹過七號樓的陽臺,吹過那件粉粉嫩嫩的小孩衣服,吹向遠處那片慢慢暗下來的天空。
陳建國拉上了窗簾,在沙發上坐下來,拿起那本跟磚頭一樣厚的藥理學教材,翻到他昨天看到的那一頁,繼續往下看。
客廳裡很安靜,只有翻書的聲音,和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劉秀蘭從廚房端著一碗熱湯走出來,放在茶几上,看了一眼正在看書的陳建國,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她沒有說話,轉身又進了廚房。
湯的熱氣在燈光下嫋嫋地升起來,散開,然後消失不見。
就像那些蒲公英水一樣,喝下去的時候覺得苦,吐出來的時候才發現,原來苦的不是蒲公英,是自己那顆急於證明什麼的心。
好在,一切都還來得及。
好在,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
陳建國翻過一頁書,窗外的夜色徹底落了下來,小區的路燈亮了,一盞一盞的,像一條溫暖的河,流淌在每一個歸家人的路上。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