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鄉還鄉,煙雨最斷腸_第2章 205李隊手裡的物證袋
2
05
李隊手裡的物證袋,在探照燈下反著冷白色的光。
陸敬恆推開車門,腿有些發軟。他走到李隊面前,目光死死盯著那個袋子。
裡面是一塊碎成兩半的手機螢幕,外殼燒焦了,沾滿乾涸的泥漿。
但螢幕背面那個向日葵手機殼,他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晚棠的手機殼,她上大學時買的,用了好幾年都不肯換。
“在哪挖到的?”
“廠房角落的磚縫裡,被碎磚壓著。”李隊面色凝重,“陸總,如果這真是您女兒的遺物......”
他沒說下去。
陸敬恆伸手去拿物證袋,手指在發抖。他握住那塊碎裂的螢幕,像握著一捧燒焦的骨頭。
“能恢復資料嗎?”
“已經聯絡技術科了,最快明天下午有結果。”
陸敬恆點點頭,轉身走回車裡。他關上車門,把物證袋放在副駕駛座上,然後整個人趴在方向盤上,一動不動。
我坐在他旁邊,看著他肩膀細微地顫抖。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眼睛通紅。他重新拿起手機,翻到姜雨柔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
“爸?”姜雨柔的聲音帶著睡意,“怎麼了?這麼晚了......”
“柔柔。”陸敬恆的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三年前,你說晚棠把那五百萬拿走跑了。你還說她嫌我送的項鍊土,讓你還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爸,你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就問你一句。”陸敬恆打斷她,“你是不是騙了我?”
又是沉默。這次更長。
“爸,你是不是看了那個影片?那個殺人犯說的跟你有什麼關係?姐的事跟她沒關係——”
“我問你是不是騙了我。”
姜雨柔的聲音變了,從迷糊變成委屈:“爸,你什麼意思?你在懷疑我?我是你女兒啊,我怎麼可能騙你?”
陸敬恆閉上眼睛,一滴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你是我女兒。”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晚棠也是。”
電話那頭傳來姜雨柔急促的呼吸聲。
“爸,你別嚇我,你到底在哪?我去找你——”
“不用了。”陸敬恆結束通話電話。
天邊開始發白。陸敬恆在車裡枯坐了一夜。
他反覆聽著那段影片,反覆看著銀行流水上那五百萬的轉賬記錄。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著他的心。
他怎麼就信了呢?他怎麼能不信自己的親生女兒,去信一個撿來的孩子?
他想起來了。晚棠被趕走那天,她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說:“爸,你欠我一句道歉。等什麼時候你想明白了,再來找我吧。”
他當時覺得她在賭氣。現在他才明白,那是她在給他最後一次機會。
他沒有追出去。他親手把最後一扇門關上了。
06
第二天下午,技術科的結果出來了。
李隊親自送來了報告,臉色很難看。
“陸總,手機資料恢復了大部分。”他把一個平板遞給陸敬恆,“裡面有一段錄音,您聽聽。”
陸敬恆接過平板,戴上耳機。
錄音裡先是沙沙的雜音,然後是姜雨柔的聲音。不是他熟悉的那個乖巧溫柔的聲音,是冷的、尖的、帶著笑意的。
“姐,你還真來了。爸根本沒原諒你,那條簡訊是我發的。”
“柔柔,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是晚棠的聲音。陸敬恆的手指猛地攥緊。
“為什麼?”姜雨柔笑了,“因為你不該回來。這個家,我好不容易才站穩。爸現在最喜歡的是我,公司裡的人都認我,連親戚們都說我是陸家最懂事的女兒。你一回來,我就什麼都不是了。”
“我一直把你當妹妹——”
“少噁心我了。你當初分我一半玩具,不就是想在爸面前裝大度嗎?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我沒有......”
“別廢話了。那五百萬,爸以為是你拿的,其實是我轉走的。他到現在都不知道。你猜他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想?他只會覺得你在撒謊,覺得你為了陷害我什麼謊都編得出來。”
錄音裡傳來晚棠的哭聲。
“柔柔,求你放過我,我不會跟你爭的,我走——”
“晚了。”姜雨柔的聲音突然變得陰冷,“我已經請了人來送你。姐,你別怪我,怪就怪你命不好。”
然後是掙扎聲、悶響、重物倒地的聲音。
錄音戛然而止。
陸敬恆摘下耳機,整個人僵在椅子上。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哆嗦。
李隊站在旁邊,欲言又止。
“陸總,這段錄音足以立案。我們已經在調取姜雨柔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如果證據確鑿,今晚就可以抓人。”
陸敬恆沒有說話。他低著頭,盯著平板螢幕上那個音訊檔案。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
“方遠他知道這件事了嗎?”
李隊愣了一下:“您是說姜雨柔的丈夫?”
“他本來是晚棠的未婚夫。”陸敬恆的聲音很輕,“我介紹的。我老朋友的兒子,人品好,家世也好。我本想撮合他和晚棠,兩人見過幾次面,聊得不錯。晚棠跟我說,方遠這人挺有意思的,雖然話不多,但很細心。”
他停了一下。
“後來姜雨柔跟我說,晚棠不喜歡他,嫌他木訥。她還說方遠其實對她有好感,問我能不能成全他們。我信了。我親手把晚棠的未婚夫,推給了殺她的人。”
李隊沒說話。
陸敬恆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方遠跟姜雨柔在一起之後,我還覺得挺欣慰。我想,至少柔柔找到了一個好歸宿。晚棠那邊,我再給她介紹更好的。”
他頓了頓。
“我給晚棠介紹過三個。她一個都沒見。她說,爸,你別忙了,我現在不想談。我當時還以為她是在跟我賭氣。”
他閉上眼睛。
“她不是在賭氣。她是心死了。”
07
姜雨柔開啟門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
“爸,你怎麼來了?我還說晚上去看你呢——”
她的話停住了。因為她看見了陸敬恆身後的李隊,和走廊裡兩個穿制服的警察。
她身後站著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穿著家居服,一臉茫然。
方遠。陸敬恆老朋友的兒子。本該是晚棠的丈夫。
“爸?這怎麼回事?”方遠皺起眉頭。
陸敬恆沒理他,徑直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柔柔,坐下。”他說。
姜雨柔站在門口,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她慢慢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方遠跟過來,擋在姜雨柔前面:“爸,到底出什麼事了?”
陸敬恆抬起頭,看了方遠一眼。
“你知道你老婆是什麼人嗎?”
方遠愣住了。
“三年前,她花五百萬僱了郭鐵山,殺了我的親生女兒陸晚棠。”陸敬恆一字一頓,“就是你見過的那位。我本來想介紹給你的那一位。”
方遠的臉唰地白了。他轉過頭,看向姜雨柔。
“他說的是真的?”
姜雨柔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回答方遠,而是抓住陸敬恆的手。
“爸,我錯了,我求你看在寶寶的份上——”
陸敬恆低頭看著那隻手,沒有躲,也沒有握。
“寶寶?”他重複了一遍,“我的寶寶,三年前就死了。”
方遠後退了兩步,靠在牆上,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他看著姜雨柔,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你騙了我?”
“方遠,我懷孕了,我真的懷了你的孩子——”
“我問的不是這個!”方遠的聲音突然拔高,“你殺了人?你殺了晚棠?那個跟我喝過咖啡、笑起來很好看的姑娘?”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個下午。陸敬恆安排他和晚棠在一家茶館見面。
晚棠穿著白裙子,扎著馬尾,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他們聊了很久,從工作聊到旅行,從旅行聊到小時候的糗事。
他覺得這個姑娘真好。他想,如果順利的話,年底就可以訂婚了。
可是後來姜雨柔告訴他,晚棠不喜歡他。
再後來,姜雨柔開始頻繁出現在他身邊,溫柔、體貼、善解人意。她說晚棠姐性格太強了,不適合你。她說我會對你好的。
他信了。
李隊上前,示意兩個警察給姜雨柔戴上手銬。
“姜雨柔,你涉嫌僱兇謀殺,現在依法對你進行刑事拘留。”
冰涼的手銬咔噠一聲扣在姜雨柔的手腕上。她挺著七個月的肚子,跪在地上,哭得渾身發抖。
“方遠!方遠你幫我說句話!我懷了你的孩子!”
方遠看著她,眼神里全是厭惡。
“這個孩子,我不會要的。”
他轉身走出了門。
08
姜雨柔在拘留所裡流產了。
七個月的孩子,沒保住。
那天晚上她突然腹痛,疼得在地上打滾,身下全是血。獄警叫了救護車,送到醫院的時候,胎兒已經沒有心跳了。
醫生說,是情緒波動太大,加上長期精神緊張。也有人說她是裝的,想用流產博取同情,結果弄假成真。
不管怎樣,孩子沒了。
姜雨柔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眼神空洞。她盯著天花板,一句話也不說。
護士問她要不要通知家屬。她搖了搖頭。
方遠不會來的。陸敬恆也不會來的。
她一個人躺在那裡,像三年前晚棠一個人躺在西郊廠房的地上。
陸敬恆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裡收拾晚棠的東西。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把那些舊照片一張一張放進相簿。
他沒有去看她。
三個月後,法院開庭。
姜雨柔站在被告席上,面容枯槁,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往旁聽席上看。
旁聽席上只有陸敬恆一個人。
方遠沒有來。
法官宣讀判決書。僱兇殺人,手段殘忍,情節惡劣,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姜雨柔聽到“死刑”兩個字,雙眼一翻,直挺挺地倒在被告席上。
法醫上前檢查,說她是驚嚇過度,沒有大礙。
她被拖了下去。
陸敬恆站起來,走出了法院。
外面在下雨。他沒有打傘,一步一步走進雨裡。
09
陸敬恆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了那條向日葵項鍊。
吊墜背面的刻字已經有些模糊了,但他還記得每一個字。
晚棠,永遠向陽。
他把項鍊攥在手心裡,開車去了殯儀館。
三年前警方找到的遺骸,一直存放在那裡,無人認領。他以為是畏罪潛逃的女兒,從未去確認過。
工作人員領他走進一間冰冷的房間。一個小盒子,上面貼著一張標籤:陸晚棠,2021年6月17日。
他抱著骨灰盒,手指在發抖。
“晚棠,爸帶你回家。”
他開車去了西郊的槐樹林。
那棵老槐樹還在。他在樹下挖了一個坑,把骨灰盒放進去。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條向日葵項鍊,看了很久。吊墜在陽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爸對不起你。”他的聲音沙啞,“爸信了不該信的人,傷了不該傷的人。爸把方遠介紹給你,又親手把他推給了殺你的人。爸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最大的錯,就是把你弄丟了。”
他頓了頓。
“你媽走得早,我沒能照顧好你。你小時候問我,媽去哪了,我說媽去天上了。你說那我要長得高高的,這樣就能摸到天了。”
他笑了一下,眼淚掉了下來。
“你現在摸到了嗎?見到你媽了嗎?替爸跟她說一聲,我對不起你們娘倆。”
他把項鍊輕輕放在骨灰盒上,然後開始填土。
沒有立碑。他只是在那棵老槐樹的樹幹上,繫了一條黃絲帶。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樹下,背靠著樹幹,閉上了眼睛。
風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晚棠,爸來陪你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白色的藥瓶,倒出滿滿一把安眠藥。這是他攢了三個月的量。
沒有任何猶豫,他仰起頭,把藥片全部吞了下去。
藥效很快發作。他的呼吸開始變得微弱,意識逐漸模糊。
恍惚間,他看到了十歲的晚棠,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爸,你來啦。”
她的身後還站著一個女人,穿著碎花裙子,眉眼溫柔。是晚棠的媽媽。
陸敬恆的眼角滑下一滴眼淚。
他努力扯出一個笑容,伸出手,想去握住他們的手。
“晚棠,曉芸,我來了。”
10
陸敬恆被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有了呼吸。
他靠著那棵老槐樹,身上落滿了槐花。手邊放著那條向日葵項鍊,和一個空了的藥瓶。
方遠來收的屍。
他跪在陸敬恆面前,磕了三個頭。
“陸叔,對不起。我沒能照顧好晚棠,也沒能看透那個女人。您走好。”
他把陸敬恆和晚棠的骨灰合葬在了那棵槐樹下。
兩盒骨灰,並排放在一起。上面蓋著那條向日葵項鍊。
方遠在樹下坐了一整天。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晚棠笑起來的樣子,想起她喝咖啡只喝美式,想起她說想去敦煌看壁畫,想起她說“方遠,你話這麼少,以後咱們倆在一起會不會悶死”。
他當時說:“不會。你說,我聽。”
晚棠笑了,說:“那行,我話多,互補。”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
後來姜雨柔告訴他,晚棠覺得他太悶了,不想繼續相處了。他信了。
他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不去找晚棠問個清楚,為什麼那麼輕易就信了別人的話。
天黑的時候,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晚棠,下輩子別投胎到這麼複雜的家了。”他說,“找個普通人,過普通的日子。”
他走了。
槐樹林裡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那條黃絲帶在風裡輕輕飄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