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了表妹的卡後,爸媽的貼心小棉襖漏風了_第2章 2
第2章 2
5.
林小倩走之前,讓我爸媽簽了一份“借款合同”,說是幫她朋友完成業績,籤個字就行。
我爸媽簽了。
他們從此背上了五十萬的貸款。
錢到賬那天,林小倩消失了。
她手機關機,微信登出。
連她親媽都聯絡不上她。
我爸知道以後,一頭栽在地上——是中風。
這些訊息都是劉姨告訴我的。
她在電話裡說:“橙橙,你爸住院了。”
“你媽一個人應付不過來,不管他們之前怎麼對你,但他們終究是你的家人啊,回來看看吧。”
家人嗎?
他們把一切都給林小倩的時候怎麼不說是我的家人?
他們把我趕去雜物間的時候怎麼不說是我的家人?
“劉姨,我念著你小時候照顧我的恩情我才會聽你說這些,往後你打電話還是為了說他們的事,那我們也沒有聯絡的必要了。”
說完,我掛了電話。
我開啟朋友圈,裡面有我大伯發的我爸在醫院的影片。
我爸躺在急診觀察室裡,嘴角歪斜,左半邊身子都動不了。
我媽坐在走廊的塑膠椅上,頭髮亂得像雞窩,手裡還攥著一張繳費單。
大伯在朋友圈明裡暗裡地說我出息了掙到錢了就不管家裡人了。
評論底下還有好幾個罵我的親戚。
夜已經深了,我的手機又響起來。
這次不是劉姨,是我媽打來的。
“橙橙,你爸住院,媽現在手頭上沒錢,你能不能......”
我沒聽她說完,果斷地回絕,“不能。”
“林橙,你怎麼這麼狠心啊?那可是你爸啊?”
我笑了,“你們之前不是說林小倩才是你們的女兒嗎?要交醫療費你們找她去啊。”
爸媽所有的東西都給了林小倩,包括本該屬於我的父母的關愛。
如今需要用到錢了,爸媽現在才想起我。
電話那頭我媽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們應該是跟其他親戚借的錢交的住院費。
自從上次我和劉姨說過之後,她沒再給我打電話,但還是時不時地在微信上給我發些老家的事。
除了關於我爸媽的事我都一一回應了。
最近幾天,劉姨說,我爸出院了,但情況不是很好。
我爸現在說話含含糊糊的,一張嘴口水就會順著嘴角流下來。
知道他們現在過著這樣的光景,我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同情。
這都是他們自己選的路。
我爸媽騙了我很多年。
從我去深圳第一年開始,他們就在騙我。
過去他們在電話裡說家裡困難,說退休金不夠花,說物價漲得快。
我信了,每個月往家裡打錢,金額一年比一年多。
他們在電話裡說林小倩照顧他們很辛苦,讓我多給林小倩開點工資。
我信了,每月往她卡里打的錢從五千漲到八千。
結果他們聯合外人將我趕去雜物間。
不論什麼場合、什麼事,錯的永遠是我,對的永遠是林小倩。
在他們眼裡,我這個努力賺錢補貼家裡的親生女兒甚至比不上一個把他們家底都騙光了的外人。
月底的時候,老家的法院給我發了一封郵件。
林小倩被抓了,我作為受害者,理應到場。
7.
林小倩不是我們報的警。
是她到外地後加入了一個詐騙團伙,其他被害人報的案。
林小倩的案子開庭那天,我媽坐在旁聽席最後一排,推著我爸的輪椅。
我爸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得歪歪扭扭的。
他看見我進來,眼神躲了一下,然後低下頭。
林小倩被帶進來的時候,我差點沒認出來。
她瘦了很多,頭髮剪短了,素著臉,穿著看守所的馬甲。
經過旁聽席的時候,她的目光掃過來,看著我不動了。
法警催她走,她沒動。
“林橙。”她叫我的名字。
整個法庭的人都看過來。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贏了?”
法警拽了她一下,她踉蹌了一步。
“你覺不覺得你自己像個笑話?你在深圳拼死拼活賺的錢,最後全都到了我手裡。”
法警把她帶走了。
庭審進行得很快。
林小倩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詐騙金額總計九十四萬。
包括我爸媽的四十二萬房款和三十萬存款,以及外地那對老夫妻的二十二萬。
最後陳述的時候,法官問她還有什麼要說的。
林小倩站在被告席上,沉默了幾秒鐘。
“我想問我姐一個問題。”
法官看向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姐,如果當初舅舅舅媽告訴我,那些錢都是你給的,我是不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我搖搖頭,只覺得她很可笑。
“不要再給自己找藉口了,無論我說還是不說,你都會是今天這樣的結局,因為你骨子裡就是這樣卑劣的人。”
她看不到我為家裡付出的,認為我和她一樣,是靠爸媽活的。
所以她想盡辦法地要把我擠走,和我搶我家裡的一切。
她理所應當地享受著爸媽給他的東西。
她覺得那些錢本來就該是她的。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那些錢是我給的,她只會更恨我。
判決下來了。
林小倩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並且責令退還全部違法所得。
法警把她帶出去的時候,她沒有再回頭。
我站起來,走出法庭。
經過最後一排的時候,我媽伸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橙橙。”
我停下來。
“你爸想跟你說句話。”
我爸坐在輪椅上,歪著腦袋,嘴唇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話。
含含糊糊的,口水順著手帕往下淌。
“橙橙......爸......錯了。”
我看著他。
這個為了外人把我趕到雜物間的人。
這個當著我的面說“以後小倩才是親閨女”的人。
現在他坐在輪椅上,兜著口水,跟我說他錯了。
“知道了。”
我把他攥著我袖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轉身走了。
走出法院大門,劉姨在門口等著我。
“完了?”
“完了。”
她遞給我一瓶水。
五月的天已經很熱了,礦泉水瓶上凝著一層水珠。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回深圳,上班。”
“你爸媽呢?”
我看著法院門口那棵被太陽曬得發蔫的梧桐樹。
“每人每月五百,法定的。”
8.
林小倩進去之後的第三個月,她媽來找我了。
這次不是在深圳,是在老家。
我回去配合案子後續手續的時候,她在法院門口堵住了我。
她瘦了一大圈,頭髮白了一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短袖。
她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個橘子。
“橙橙,嬸子求你件事。”
我靠在法院門口的柱子邊,等她說完。
林小倩在監獄裡過得不好。
她之前在外面欠的債主中,有一個親戚也在裡面關著,認出了她,找機會動了手。
傷不重,但林小倩嚇破了膽,託人帶話出來,求家裡人想辦法把她弄出去。
“律師說,如果能全額退賠,可以申請減刑。”
她媽的聲音抖著,“嬸子實在是湊不出來了。親戚朋友都借遍了,誰也不肯再借了。”
我挑眉,“所以呢?”
“你幫嬸子把這筆錢墊上。小倩出來以後,嬸子讓她給你打工還債。”
我看著她。
她的眼睛紅紅的,手指緊緊攥著裝橘子的塑膠袋。
“表嬸,你女兒騙了我爸媽七十二萬,你現在來找我借錢幫她還債,這邏輯你自己聽聽,通嗎?”
表嬸的眼淚掉下來了,哭著說:“小倩從小就沒了爸爸,你幫幫她吧。”
“我幫得還不夠多嗎?之前我每月給她八千塊,甚至於爸媽都給她了,這還不夠嗎?”
我從包裡拿出五百塊現金,塞到她手裡。
“橘子我收下了,這五百塊你拿著,就當買橘子的錢了。”
表嬸攥著那五百塊錢,愣愣地站著。
在等著處理後續法院的事情時,我住到了我發小家裡。
只有在她這兒才不用面對那些爛人爛事。
好巧不巧,就在這幾天,我爸媽出車禍了。
9.
那天,我媽帶著我爸去公園,在路口被一輛闖紅燈的麵包車撞了。
我爸從輪椅上飛出去好幾米,左腿骨折。
我媽顱內出血,送進了ICU。
電話是警察打來的。
我掛了電話,以最快的速度趕去了醫院。
我媽剛從手術室出來,轉進了ICU觀察。
我爸躺在骨科病房裡,左腿打著石膏吊起來,臉上的擦傷還沒處理乾淨,血痂混著灰,糊在顴骨上。
他看見我進來,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
沉默了很久。
病房裡只有監護儀的滴聲和我爸粗重的呼吸。
“你媽她......”我爸開口了,聲音幹得像砂紙。
“還在ICU。醫生說要觀察。”
他點了點頭,不說話了。
天亮的時候,我媽從ICU轉出來了。
手術做完了,命保住了。
我辦完住院手續,交了押金,簽了一堆字。
回到病房的時候,我媽醒了。
她躺在床上,頭上纏著紗布,臉色灰白。
看見我,嘴唇動了動。
她說話很費勁,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你......回來了。”
“嗯。”
她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
我沒有去握。
她的手在空氣裡停了兩秒,慢慢縮回去了。
中午的時候,病房裡湧進來一群人。
七大姑八大姨,還有我媽那邊的親戚,平時不怎麼走動的那種,全來了。
病房裡站了七八個人,空氣一下子悶起來。
最先開口的是二姨。
“橙橙啊,你爸媽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還吃得下飯?”
我沒說話。
大姑接上:“就是。你媽在ICU躺了一晚上,身邊連個端水的人都沒有,你這閨女怎麼當的?”
我坐在病床前,聽她們一人一句說完。
然後我開口了:
“各位今天來醫院看我爸媽,我很感謝。但有些事情,我建議你們瞭解清楚再開口。”
“我爸我媽被林小倩騙走了全部積蓄,連房子都賣了。這件事,在座的誰知道?”
沒有人說話。
“我媽在雜物間裡給我支了張摺疊床,讓我假期睡那兒。林小倩住在我的房間裡。這件事,在座的誰知道?”
還是沒人說話。
“我爸指著我鼻子說,以後林小倩才是親閨女。這件事,在座的誰在現場?”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下我媽粗重的呼吸聲。
“你們不知道。因為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你們都不在。”
我掃了一圈在場所有人的臉。
“以後來醫院探病,歡迎。來教我怎麼做女兒,免了。”
病房裡安靜了大概有五秒鐘。
然後劉姨從人群后面走出來。
“說得好。”
劉姨的聲音又脆又亮。
“你們這些人,平時一個不見,出了事全跑出來當好人。”
“她爸媽房子被賣了,怎麼沒見你們誰騰間房給他們住?”
劉姨走到我旁邊,轉過身面對那一屋子親戚。
“她爸腦梗住院,怎麼沒見你們誰送過一頓飯?”
“現在人躺在醫院裡了,你們跑來指責人家閨女?”
“不給人墊醫藥費,就不要再來指指點點了。”
病房裡鴉雀無聲。
二姨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大姑和三姨對視了一眼,也訕訕地跟著出去了。
不到一分鐘,一屋子人走得乾乾淨淨。
劉姨回頭看我,笑了一下:“姨這嘴,一輩子改不了。”
我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太久沒有人站在我這邊說過話了。
“謝謝你,姨。”
劉姨擺擺手,拉過椅子在我媽床邊坐下。
我媽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看劉姨,又看看我。
她的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劉姐......別罵......她們......”
劉姨哼了一聲:“你都躺這兒了還替她們說話?”
我媽不說話了。
她的手在被子上輕輕摸索,最後慢慢伸向床邊,朝我的方向。
這一次,我伸手握住了。
我媽的手指收緊了。
力氣不大,但攥得很用力。
10.
我媽出院是一個月以後。
顱內出血的後遺症比醫生預想的輕。
她能說話了,語速慢一些,偶爾會想不起某個詞怎麼說。
她記憶力受損了一部分,最近幾年的事記得模糊,但很久以前的事反而記得很清楚。
我辦完出院手續回到病房的時候,我媽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手機,湊得很近在看什麼東西。
我爸坐在輪椅上,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
看見我進來,我媽把手機舉起來給我看。
螢幕上是她跟我爸的聊天記錄。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用手機發訊息。
我媽發:中午吃啥。
我爸回:麵條。
我媽發:放雞蛋不。
我爸回:放兩個。
我看完,把手機還給她。
“你們倆面對面坐著,為什麼要發微信?”
我媽想了想,說:“練打字。”
我爸在旁邊補充:“你媽說話不利索,醫生說多發訊息練手指,對腦子好。”
我看了看我爸的輪椅。
左腿還打著石膏,得養三個月。
回深圳那天,劉姨來送我。
高鐵站候車室裡,她從包裡掏出一個塑膠袋,裡面是餈粑,還溫著。
“早上現打的,你媽打的。”
我接過來。
“她今天早上五點就起來了,在廚房裡搗鼓。手不太利索,打了三遍才成形。”
“她還不讓我告訴你。”
我把餈粑掰開,咬了一口。
糯米的味道,軟軟的,帶著一點沒完全打散的米粒。
劉姨說,“他們欠我的錢,每個月都會還一點,月初準時打到我卡上。我說不急,她說不行,欠著睡不著。”
候車室的廣播響了,開始檢票。
我拎起包。
劉姨站起來,拍了拍我肩膀上的灰。
“你媽讓我問你,過年回不回來。”
“看情況。”
“行。”劉姨笑了,“你什麼時候回來,姨什麼時候給你做餈粑。”
高鐵開動的時候,我把額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站臺往後退。
手機震了一下。
我媽發來一條訊息,是一張照片。
拍的是病房窗臺上的一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
照片下面跟了一句話。
“你買的,活了。”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那盆綠蘿是我在醫院陪護的時候買的。
花店老闆說綠蘿好養,不用費心。
我買來,放在她病房的窗臺上。
她把那盆綠蘿帶回家了。
我把手機翻過來放在腿上,繼續吃餈粑。
餈粑已經涼了,但裡面還是甜的。
窗外的天灰著,但灰裡透著一層薄薄的光。
手機又震了一下。
還是我媽。
“你爸讓我跟你說,他欠你的,下輩子還。”
我看著這條訊息。
然後打了幾個字。
“讓他這輩子還。”
發完我把手機放進口袋,沒有等回覆。
高鐵往南開,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腦子裡過的是接下來要做的事——新專案下週啟動,人手要加,辦公室要換,事情很多。
但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睜開眼,拿起手機,給我媽發了條訊息。
“過年我回來,住我自己房間。”
發完我把手機放下。
窗外的天徹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