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手術台那天,我的丈夫和母親正忙着給初戀主刀_第2章 李姐

第2章

“李姐。”我走過去,聲音平靜,“宋清婉說,讓我問問你。”

李秀蘭手裡的檔案袋掉在地上。

檔案散落出來。

最上面一張,是半年前的護理記錄單。

患者姓名:沈辭。

護理等級:特級。

但在“過敏史”那一欄,原本應該填寫“海鮮”的位置,被人用塗改液覆蓋,重新寫上了“無”。

下面的護理交接記錄裡,有一條手寫備註:

“患者有閉鎖狀態發作史,發作期間無法言語及動作,需密切觀察。”

這條備註被紅筆劃掉了,旁邊寫著:“患者有表演型人格傾向,勿過度關注。”

筆跡比對,是李秀蘭的。

空氣凝固了。

我低頭看著李秀蘭,看著她懺悔的臉,看著她蒼老的眼淚。

“李姐,為什麼?”

她跪在地上,聲音嘶啞:“是他們逼我的......陳玉華......不,不是,是江臨意......他給我兒子安排了工作,說只要我改掉你的過敏記錄、劃掉你的護理備註,就給我一套房子......”

“所以那碗蛤蜊湯,是你告訴食堂阿姨‘沈辭需要補充蛋白質’?”

李秀蘭不敢抬頭。

“你明知道我海鮮過敏。”

“我......我以為江臨意只是要讓你生病住院,多拖幾天......我不知道他會讓你媽親手餵給你......我不知道你會死......”

她的哭聲在走廊裡迴盪。

窗外,夕陽正紅。

一場戲散了。

另一場戲,剛剛開場。

李秀蘭被帶走時,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沈辭——你恨我吧,你恨我一輩子吧——”

我沒有回頭。

恨?那太累了。我只是想讓所有人知道,欠下的債,終究要還。

保鏢清理了現場,走廊重新安靜下來。夕陽從落地窗傾瀉進來,把整層樓染成血一樣的紅色。

我站在那扇窗前,看著樓下四輛警車依次駛離。林鳳華被押進第二輛車,陸景深在第三輛,宋清婉和江臨意分別在第一和第四輛。

四個方向,四段不同的人生。

共同點只有一個——他們都曾經欠我一條命。

“沈總,接下來怎麼安排?”律師陳誠走到我身邊,手裡抱著厚厚一摞檔案。

“仁安醫院的管理層全部輪換,新的院長人選我已經發到你郵箱了。財務系統重新審計,過去五年的每一筆賬都要查清楚,尤其是那兩千萬境外資金的流向,公安那邊我已經立案了。”

“明白。”

“另外,”我頓了頓,“我要見一個人。”

“誰?”

“陳玉華。”

陳誠愣了一下:“那位......已經退休的前院長?”

“對。”我轉過身,“她退休前是仁安醫院的一把手,李秀蘭剛才提到她的名字,說‘陳玉華——不,不是,是江臨意’。李秀蘭改口太快了,這裡面還有問題。”

陳誠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不急。”我抬手看了看錶,“先去吃飯。”

吃飯。

這個詞對我來說,曾經是奢望。

在ICU那三年,我靠鼻飼管維持生命。那些營養液透過管子直接打進胃裡,沒有味道,沒有溫度,沒有質感。

我甚至已經忘記了,食物在嘴裡咀嚼是什麼感覺。

異世醫療艙修復了我的大腦,也修復了我的身體。過敏體質被基因編輯修正,免疫系統的攻擊被精準阻斷,連那些年被疾病折磨出來的骨質疏鬆、肌肉萎縮、內臟功能減退,全部被修復到最佳狀態。

現在的我,是一個完全健康的二十六歲女人。

可以吃任何東西,可以跑任何距離,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我選了一家法餐廳,靠窗的位置,點了鵝肝、牛排、龍蝦湯,還有一份焦糖布丁。

服務員上菜時,我注意到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

“怎麼了?”

“抱歉,女士,我只是覺得......您很像一個人。”她尷尬地笑了笑,“以前我們醫院有個病人,跟您長得特別像。”

“仁安醫院的?”

“對,您怎麼知道?”

“猜的。”我切了一塊鵝肝放進嘴裡,感受著脂肪在舌尖融化的細膩觸感,“她叫什麼名字?”

“沈辭。您聽過嗎?”

“聽過。”我咀嚼著,慢慢嚥下去,“她怎麼樣了?”

服務員低下頭:“去世了,一年前。過敏加免疫性腦炎,走的時候沒有人陪在身邊。”

“那確實挺可憐的。”

“是啊,她媽媽是我們醫院的院長,她丈夫是心外科主任,可那天兩個人都在忙別人的事。”服務員嘆了口氣,“我們護士站的姐妹都說,沈辭這輩子太不值了。”

太不值了。

我放下刀叉,認真地看著她:“如果她還活著,你覺得她會怎麼做?”

服務員想了想:“我不知道。但如果是我的話,我可能會選擇原諒吧。畢竟那是自己親媽和丈夫,總不能真的讓他們坐牢。”

“原諒?”

“對啊,一家人嘛,哪有隔夜仇。”

我笑了笑,沒有接話。

一家人。

隔著牢房的鐵欄杆,算一家人嗎?

飯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但我認得那個區號——是看守所的。

我接起來。

“沈辭。”電話那頭,林鳳華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能來看看我嗎?”

“林院長,我跟你很熟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小辭,我知道我沒資格求你原諒。”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媽......我想當面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當面說?你現在是在看守所,不是在酒店大堂。”

“我知道。所以我才求你來看看我,哪怕隔著玻璃都行。”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紅酒:“好,我明天去。”

“真的?”

“真的。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跟我聊聊陳玉華。”

電話那頭,林鳳華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陳......陳院長?你問她做什麼?”

“明天見面再說。”

我結束通話電話,把最後一口紅酒喝完。

焦糖布丁上來了,表層的焦糖用噴槍燒成琥珀色,用勺子輕輕一敲,咔的一聲裂開。

完美的脆殼,完美的內芯。

就像我現在的自己。

外表堅硬,內心柔軟得恰到好處。

第二天上午九點,我準時出現在看守所會見室。

林鳳華被帶出來時,我差點沒認出她。

這才一天。

僅僅一天,她的頭髮從花白變成了全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她穿著橘色的看守所制服,手腕上的留置針痕跡還在——那是昨天被抓時掙扎留下的。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眼淚直接掉了下來。

“小辭......”

我隔著玻璃看著她,沒有拿起電話聽筒。

林鳳華慌了,拼命指著桌上的電話,示意我拿起來。

我慢慢伸手,拿起聽筒。

“林院長,說吧。”

“小辭,你瘦了......不對,你胖了,你氣色比以前好多了。”她語無倫次地說著,“你身體好了嗎?那個免疫性腦炎......”

“託你的福,好了。”我聲音平靜得像在播天氣預報,“你沒給我血漿置換,沒給我特效藥,甚至連我海鮮過敏都不知道,但我命大,遇到了比你靠譜一萬倍的醫生。”

林鳳華哭得說不出話。

“行了,別浪費我時間。”我打斷她,“陳玉華的事,你說不說?”

林鳳華渾身一顫。

“小辭,你......你為什麼非要問她?”

“因為李秀蘭提到了她的名字。”我盯著她的眼睛,“李秀蘭說,‘是陳玉華逼我的’,然後立刻改口說‘不是,是江臨意’。陳玉華已經退休三年了,她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

林鳳華低下頭,不敢看我。

“還有,”我繼續道,“我查了仁安醫院過去五年的財務記錄,那兩千萬境外資金的流向,最終指向一個離岸賬戶。那個賬戶的開戶人,叫陳玉華。”

林鳳華猛地抬頭,瞳孔裡滿是驚懼。

“你......你怎麼查到的?”

“我父親查到的。”我平靜地說,“你可能已經忘了我爸是做什麼的。二十一年前,他是仁安醫院最年輕的神經內科主任醫師。如果不是‘意外’去世,現在的院長應該是我爸,而不是你。”

林鳳華的嘴唇在哆嗦。

“小辭,你聽我說......當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就告訴我,當年的事到底是什麼樣。”我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她心上,“我爸的死,真的是意外嗎?”

空氣凝固了。

林鳳華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林院長,你知道我為什麼選擇今天來見你嗎?”我微微前傾,聲音壓得很低,“因為今天是我爸的忌日。二十一年前的今天,他在仁安醫院的手術檯上‘意外’死亡。死因是麻醉劑過敏引起的過敏性休克。”

我頓了頓。

“跟我一年前的死因,一模一樣。”

林鳳華手裡的聽筒掉在地上,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渾身劇烈發抖。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

“那你告訴我,是什麼樣的?”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林鳳華,我給了你機會。你不說,我就去問陳玉華。你以為她進了看守所,我就見不到了?”

林鳳華癱在那裡,眼淚無聲地流。

我放下聽筒,轉身離開。

走出會見室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陳誠發來的訊息:“沈總,陳玉華同意明天見面。另外,陸景深那邊傳來訊息,說他......想見你。”

我打字回覆:“告訴他,想見我可以,先把他跟宋清婉的事說清楚。”

“他說他願意說。但他只跟你說。”

“那就讓他等著。”

我收起手機,走出看守所大門。

外面的陽光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我深吸一口氣,胸腔裡灌滿了新鮮的空氣——不摻雜消毒水味、不摻雜死亡氣息的空氣。

活著真好。

可以算賬的活著,更好。

第二天,我在另一個看守所見到了陳玉華。

她比林鳳華大十歲,今年六十七,頭髮已經全白了。但跟林鳳華不同的是,她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鎮定。

“沈辭?”她隔著玻璃看著我,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你比我想的要聰明。”

我拿起聽筒:“陳院長,久仰。”

“你查到什麼了?”

“夠送你上法庭的。”我翻開面前的檔案,“五年前,你退休前夕,利用院長許可權在仁安醫院的財務系統裡設定了一個‘特殊通道’,這個通道可以繞過所有審批流程,直接向境外賬戶轉賬。你把這個通道的使用權交給了江臨意,條件是轉賬金額的百分之三十歸你。”

陳玉華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江臨意透過這個通道,在五年內轉走了兩千三百萬。其中六百九十萬打進了你指定的離岸賬戶。”我翻到下一頁,“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但你忘了一件事——你設定的通道有操作日誌。日誌裡清清楚楚地記錄著每一次操作的時間和操作人ID。操作人ID對應的是你的管理員賬號,而操作時間,恰好是你‘退休’之後的日期。”

“那不是我操作的。”陳玉華的聲音冷下來,“是江臨意盜用了我的賬號。”

“是不是你操作的,公安會查清楚的。”我合上檔案,“我今天來,不是為了問你這筆錢的事。”

陳玉華眯起眼睛:“那你想問什麼?”

“二十一年前,我爸的死。”

陳玉華的瞳孔猛地一縮,那層鎮定終於碎了。

“你......你說什麼?”

“我說,二十一年前,我爸沈建國的‘意外’死亡。”我一字一頓地說,“麻醉劑過敏引起的過敏性休克。跟我的死因一模一樣。”

陳玉華的手開始發抖。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我打斷她,“當年我爸的主刀醫生是你,麻醉師是林鳳華的師弟,手術室護士長是李秀蘭。四個人,一臺手術,一個‘意外’。”

“那是意外!”

“是嗎?”我冷笑,“那為什麼我爸的屍檢報告裡,‘過敏史’那一欄被人修改過?為什麼他的病歷裡,‘青黴素過敏’的警示標籤被人撕掉了?”

陳玉華的臉徹底白了。

“你......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把當年的病歷調出來了。”我說,“二十一年前的紙質病歷,被你銷燬了。但你不知道的是,我爸在手術前一週,把自己的完整病歷影印件交給了他的律師。那是他的習慣——每一次住院,都會留一份影印件備查。”

陳玉華癱在椅子上。

“我爸的律師把這影印件儲存了二十一年。三天前,他把這份影印件交給了我。”我從檔案袋裡抽出一疊泛黃的紙,隔著玻璃舉給她看,“你看清楚了,這是你當年寫的術前小結,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患者有青黴素過敏史,術中將避免使用相關藥物’。但手術當天,你還是用了青黴素。”

“因為......因為那是搶救必需的......”

“必需?”我笑了,“我爸的術中記錄顯示,他根本沒有感染,不需要用任何抗生素。你之所以用青黴素,是因為你知道他會過敏。你知道他會過敏性休克。你知道他會在手術檯上‘意外’死亡。”

陳玉華渾身劇烈顫抖,嘴唇發紫。

“不......不是......是林鳳華......是她讓我......”

“林鳳華讓你殺了我爸?”我逼近玻璃,“陳院長,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說。你現在說的每一個字,將來在法庭上都會被用來定罪。”

陳玉華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放下聽筒,站起來。

“陳院長,我今天來,不是為了逼你認罪。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二十一年前的賬,我要一筆一筆地算清楚。”

我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陳玉華撕心裂肺的哭喊,但我沒有回頭。

走出看守所時,陳誠已經等在門口。

“沈總,陸景深那邊又傳來訊息,說他無論如何都要見你。還說......他知道宋清婉的秘密。”

“什麼秘密?”

“他不肯說,只說要當面告訴你。”

我想了想:“安排明天上午。”

從看守所回酒店的路上,我接到了一個陌生電話。

“沈小姐,我是李秀蘭的兒子,我叫趙磊。”電話那頭,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急促而慌亂,“我媽讓我給您打電話,說她有重要的事要告訴您。”

“什麼事?”

“她說......她說當年您父親的死,跟林鳳華沒關係。林鳳華也是受害者。”

我握緊手機:“什麼意思?”

“我媽說她願意當面跟您說。但她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她希望您能幫她求情,減刑。”

我沉默了幾秒:“告訴她,只要她說的是實話,我可以考慮。”

第二天上午,我先去了看守所見陸景深。

他比林鳳華還慘。一年時間,他瘦了至少三十斤,白大褂變成橘色囚服,臉上的驕傲和自信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空洞。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住了,眼眶瞬間通紅。

我拿起聽筒:“陸主任,好久不見。”

“沈辭......”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你......你還活著......”

“我活著,你很失望?”

“不!不是!”他拼命搖頭,眼淚掉下來,“我每天都在想你......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接了你的電話......如果我親自主刀給你做血漿置換......如果我......”

“如果你沒有給宋清婉做手術?”我替他說完,“陸景深,我們結婚六年,你為宋清婉做了三十七臺手術。大小手術都有,從急診開胸到乳腺纖維瘤。而我的手術,你一臺都沒做過。”

“因為你媽說她會安排......她說她的資源更好......”

“所以你就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她?”我冷笑,“陸景深,你今年三十四歲,不是十四歲。你是一個成年人,你有自己的判斷力。你選擇不給我做手術,不是因為林鳳華說了什麼,而是因為你根本就不想給我做。”

陸景深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不想給我做手術,是因為你恨我。”我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你恨我嫁給你,耽誤了你跟宋清婉的雙宿雙飛。你恨我得病,讓你不得不裝出一副好丈夫的樣子照顧我。你恨我沒有早點死,讓你不得不演了六年的戲。”

“不是這樣的......不是......”

“那是什麼樣的?”我盯著他,“你說你知道宋清婉的秘密,說吧。”

陸景深渾身一顫。

“宋清婉......她不是清白的。”他低下頭,聲音幾乎聽不見,“那兩千萬境外資金,真正的主謀是她,不是江臨意。江臨意只是她的白手套。”

“繼續說。”

“宋清婉跟境外的醫療詐騙集團有聯絡。她透過江臨意操控仁安醫院的財務系統,把醫院的錢轉到境外。林鳳華和我是被利用的,我們以為那些錢是正常的顧問費和採購款。”

“所以你想說你是無辜的?”

“不,我不是無辜的。”陸景深搖頭,“我有罪。我疏忽了你的病情,我忽視了你的求救,我對不起你。但宋清婉的罪比我們所有人都大,她......”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她跟你父親的死有關。”

空氣凝固了。

“你說什麼?”

“宋清婉的父親,叫宋建國。”陸景深的聲音在顫抖,“宋建國是陳玉華的初戀。二十一年前,陳玉華之所以幫你媽除掉你爸,是因為宋建國欠了鉅額賭債,需要用你爸的命來換一筆保險金。”

我的手在發抖。

“那筆保險金,是你爸生前買的一份高額意外險。受益人是你媽林鳳華。陳玉華以為保險金會被林鳳華拿到,然後林鳳華會分她一半。但她沒想到,你爸死後,保險公司調查發現你爸的死因存疑,拒絕賠付。”

“所以林鳳華一分錢都沒拿到?”

“對。陳玉華白忙一場,還被宋建國威脅,說她如果不繼續幫宋家做事,就把當年的事捅出去。”陸景深抬起頭,眼眶通紅,“所以你爸死後,陳玉華被迫幫宋建國做了很多事。包括後來幫宋清婉進仁安醫院,幫宋清婉洗錢,幫宋清婉......”

“幫宋清婉什麼?”

“幫宋清婉接近我。”陸景深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宋清婉從一開始就是有目的地接近我。她知道我是心外科主任,知道我跟你媽的關係,知道我能幫她洗錢。她從來沒有愛過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曾經滿是驕傲的眼睛,現在只剩下破碎和絕望。

“你知道這些事多久了?”

“半年。”他低下頭,“我在看守所裡想了半年,把所有的事都串起來了。”

“那你為什麼不早點說?”

“因為我怕。”他哭了,“我怕你知道真相後會更恨我。我怕你永遠不會原諒我。”

“陸景深。”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不是因為宋清婉騙了你,而是因為你親手毀了我的婚姻、我的健康、我的人生。你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我放下聽筒,轉身離開。

身後傳來陸景深撕心裂肺的哭喊,但我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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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看守所後,我直接去了另一個看守所見李秀蘭。

她比我想的要蒼老得多。

六十歲的女人,看起來像八十歲。滿頭白髮,滿臉皺紋,眼神渾濁而空洞。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沈小姐......對不起......對不起......”

保鏢把她扶起來,按在椅子上。

我拿起聽筒:“李姐,你說你知道我爸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她拼命點頭,“當年你爸的手術,我在場。我是器械護士。”

“你看到了什麼?”

“我看到陳玉華親自配的麻醉藥。”李秀蘭的聲音在顫抖,“正常的麻醉流程,麻醉師應該先做皮試,確認沒有過敏反應後再用藥。但那天,陳玉華跳過了皮試,直接把藥推進了你爸的血管。”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林鳳華告訴她,你爸對青黴素過敏。而麻醉藥裡,含有青黴素的成分。”

“林鳳華告訴她的?”我皺眉,“林鳳華為什麼要告訴她?”

“因為林鳳華想讓你爸死。”李秀蘭低下頭,“你爸在外面有女人,還生了一個兒子。林鳳華知道後,崩潰了。她找到陳玉華,說只要陳玉華幫她把手術做成‘意外’,她就給陳玉華五百萬。”

我的手在發抖,但聲音依然平靜:“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那天晚上,林鳳華和陳玉華在辦公室裡說話,門沒關嚴,我路過時聽到了。”李秀蘭哭了,“我聽到林鳳華說,‘那個賤人和他的野種必須死’。陳玉華說,‘手術檯上意外死亡,沒人會懷疑’。林鳳華說,‘事成之後,五百萬打到你賬上’。”

“但你後來沒有舉報她們。”

“我不敢。”李秀蘭搖頭,“她們一個是院長,一個是副院長,我就是個小護士,舉報了也沒用。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陳玉華給了我十萬塊封口費。”李秀蘭低下頭,“我拿了那筆錢,給我兒子交了大學學費。”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林鳳華才是真正的主謀?”

“是。”李秀蘭點頭,“但她沒想到的是,你爸死後,保險公司拒賠。她一分錢都沒拿到,反而被陳玉華威脅了二十一年。陳玉華用這件事要挾她,讓她幫宋家做了很多事。”

“包括後來把我的血漿置換方案讓給江臨意?”

李秀蘭渾身一顫:“這個......這個不是林鳳華的主意。是宋清婉。”

“宋清婉?”

“對。江臨意是宋清婉的人,他根本沒有格林-巴利綜合徵,他是裝的。宋清婉讓他裝病,就是為了搶你的血漿置換方案。”

“為什麼?”

“因為宋清婉恨你。”李秀蘭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她恨你搶走了陸景深,恨你媽是院長,恨你有她沒有的一切。她就是要讓你死。”

我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所有的事,終於串起來了。

二十一年前,林鳳華因為我爸出軌,聯合陳玉華殺了他。

二十一年後,宋清婉因為嫉妒,聯合江臨意搶走了我的血漿置換方案。

而李秀蘭,是這兩起案件的目擊者和參與者。

所有的人,都有罪。

所有的人,都要還。

三天後,我把所有的證據交給了公安。

林鳳華涉嫌故意殺人罪、職務侵佔罪,被正式批捕。

陳玉華涉嫌故意殺人罪、洗錢罪,被正式批捕。

宋清婉涉嫌洗錢罪、詐騙罪、故意殺人罪(未遂),被正式批捕。

江臨意涉嫌詐騙罪、洗錢罪,被正式批捕。

陸景深涉嫌職務侵佔罪、過失致人死亡罪,被正式批捕。

李秀蘭涉嫌包庇罪、受賄罪,但因為她主動交代了全部事實,並提供了關鍵證據,法院酌情從輕處理,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五年。

至於趙磊——李秀蘭的兒子,他沒有參與任何犯罪,但他在知情的情況下,花了他媽用封口費交的學費。法院判他退還全部非法所得,並處罰金。

案件塵埃落定時,我站在仁安醫院的頂樓,俯瞰著整座城市。

父親站在我身後,沉默了很久。

“小辭,你後悔嗎?”

“後悔什麼?”

“後悔回來。”他說,“你本來可以在異世開始新的人生,無憂無慮,沒有仇恨,沒有痛苦。你為什麼要回來?”

我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看著這座城市裡無數忙忙碌碌的人。

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可能永遠不會有我這樣的經歷。

被最親的人背叛。

被最愛的人拋棄。

被最信任的人陷害。

在死亡線上掙扎了三年,最後死在自己親媽手裡。

“我不後悔。”我說,“因為如果不回來,我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真相讓你快樂嗎?”

“不快樂。”我搖頭,“但真相讓我自由。”

父親走過來,攬住我的肩膀。

“走吧,回家。”

“回家?”

“對,回異世。”他說,“那邊還有很多事等著你。你的醫療帝國,你的科研團隊,你的新人生。”

我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市。

這座城市裡,埋葬了我二十六年的悲歡離合。

也埋葬了我曾經的軟弱和天真。

從今往後,我是全新的沈辭。

一個死過一次,又活過來的人。

一個知道真相,並選擇了面對的人。

一個可以放下仇恨,但永遠不會原諒的人。

“走吧。”

我和父親轉身,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了遙遠的哭聲。

是林鳳華?是陸景深?是宋清婉?還是李秀蘭?

我不知道。

也不在乎。

死過一次的人,只關心活著的事。

六個月後。

異世醫療帝國的總部大樓裡,我坐在辦公室,翻看著最新的科研報告。

“沈總,您讓我查的事,有結果了。”助理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什麼事?”

“仁安醫院的新任院長想跟您視訊通話,說有人想見您。”

“誰?”

“一個叫趙磊的年輕人。他說他是李秀蘭的兒子,想當面感謝您。”

我放下報告:“李秀蘭怎麼樣了?”

“她上個月去世了,肝癌晚期。臨終前她讓趙磊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話?”

“她說,‘沈小姐,對不起。如果有來生,我一定做您的親媽’。”

我沉默了很久。

“告訴趙磊,我不需要他的感謝。讓他好好活著,別辜負他媽的期望。”

“好的。”

助理離開後,我走到窗邊,看著異世的天空。

這裡的天空是淡紫色的,永遠飄著三朵雲。

父親說,那是系統為了美化環境設計的。

“小辭。”父親推門進來,“你媽......林鳳華的判決下來了。”

“什麼時候?”

“今天上午。死刑,緩期兩年執行。”

“意料之中。”

“她申請見你最後一面。”

我轉過頭,看著父親:“你覺得我應該去嗎?”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呢?”

“我不去。”我說,“她欠我的,不是一面能還清的。”

父親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窗外,淡紫色的天空裡,三朵雲慢慢飄過。

我知道,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回到那個世界了。

那裡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而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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