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請自重》_第2章 我後退一步

《將軍,請自重》發布時間:2026-06-17作者:安安

第2章

我後退一步,背抵住門。

“他給了你多少錢?我出雙倍。”

“喲,還是個硬茬子。”男人笑了,露出滿口黃牙,“不過崔公子說了,您那點嫁妝,還不夠我們塞牙縫的。再說了——”他上下打量我,“就您這副模樣,給多少錢小的都捨不得轉手啊。”

他伸手來捏我的下巴。

我猛地偏頭,從袖中抽出早就藏好的短刀,一刀紮在他手背上。

男人慘叫著後退,鮮血淋漓。

“給我抓住她!”他捂著手,臉扭曲得不成樣子,“老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兩個壯漢撲過來。

我揮刀亂砍,但終究力氣不敵,被其中一個抓住手腕,刀掉在地上。另一個從身後箍住我的腰,把我往床上拖。

“放開我!”

我掙扎著,指甲抓破了那人的臉。他一巴掌扇在我臉上,打得我耳朵嗡嗡作響,嘴角沁出血來。

“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人啐了一口,伸手來撕我的衣領。

“砰——”

門被一腳踹開,沉重的木門撞在牆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那個箍住我腰的壯漢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就飛了出去,撞翻了桌上的茶具,滾落在地,半天爬不起來。另一個抓著我的手腕的人只覺得手上一空,緊接著下巴捱了一記重擊,眼前一黑,直接昏死過去。

那個肥頭大耳的地頭蛇捂著自己鮮血淋漓的手,還沒來得及叫囂,就被一隻穿著皂靴的腳踩住了胸口,重重地碾下去,骨頭咯吱作響。

“你......你是什麼人?”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祖宗。”

李嗣業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刀子,把滿屋子的濁氣都劈開了。

他今日沒穿那件紅衣,換了一身玄色勁裝,腰佩橫刀,髮束金冠,整個人像從修羅場上走下來的煞神。他的眼睛掃過地上哀嚎的兩個壯漢,掃過我凌亂的衣衫和嘴角的血跡,最後落在那個地頭蛇臉上。

那隻踩在對方胸口上的腳又加了幾分力道。

“哪隻手碰的她?”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啊!是崔公子讓我們乾的,是他讓我們毀了這個女人的清白,小的只是拿錢辦事——”

“我問你哪隻手碰的她。”

地頭蛇哆嗦著伸出右手,那隻手背上還插著我扎的那把短刀。

李嗣業拔出腰間的橫刀,寒光一閃,乾淨利落。

慘叫聲幾乎掀翻了屋頂。

血濺在他玄色的衣袍上,看不出顏色。他把刀往地上一扔,轉頭看向我。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看到我嘴角的血跡和紅腫的臉頰時,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東西。他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身上,動作笨拙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

“能走嗎?”

我點點頭,腿卻有些發軟。

他二話不說,彎下腰,一把將我打橫抱起。

“李嗣業——”我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

“閉嘴。”

他抱著我大步走出廂房,穿過醉仙閣的長廊,一路上遇見的姑娘和客人全嚇得貼牆站著,大氣都不敢出。有膽大的看了一眼李嗣業那張冷得像冰窖的臉,立刻又把目光縮了回去。

到了門外,他的馬還拴在石樁上。他把我放在馬背上,自己翻身上來,雙臂從身後環住我,拉了韁繩。

“駕——”

馬蹄聲在長安城的街道上響起來,風灌進我的領口,我打了個寒顫。他的身體很熱,像一堵火牆擋在我身後,把所有的冷風都隔開了。

我沒有回頭看他,但我能感覺到他的下巴抵在我的發頂,呼吸平穩而沉重。

馬一路跑到崇仁坊,在一座宅邸前停了下來。

我抬頭,看見門楣上寫著“李府”二字。

“這不是我家。”我說。

“我知道。”他翻身下馬,又把我從馬上抱下來,“你這副樣子回崔府,是想讓滿府的人都知道你差點被糟蹋了?”

我沒說話。

他抱著我進了門,穿過影壁和天井,直接把我抱進了一間廂房。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但被褥都是新的,桌上還點著一盞燈,暖黃色的光把整個屋子照得柔和。

他把我放在榻上,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停下來,沒回頭。

“你怎麼會在那裡?”

沉默了片刻,他說:“你那日說要去拿回自己的東西,我不放心,派了人在崔府外面盯著。你的人一齣府,我就知道了。”

我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你一直在跟著我?”

“我沒跟著你。”他終於轉過身來,看著我,“我只是恰好路過醉仙閣。”

恰好路過。

這四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描淡寫得像一片羽毛,可我分明看見他衣袍上沾著的血還沒幹,分明看見他腰間那把橫刀還沒入鞘,分明看見他眼睛裡的殺意還沒完全褪去。

他不是恰好路過。

他是從崔府一路跟著我到了醉仙閣,是看著翠屏把我引進那間廂房,是聽到我喊叫之後才踹門進來。他甚至可能在更早之前就知道崔衍要對我下手,所以一直在我身邊守著。

“李嗣業。”我說。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走到榻邊,蹲下來,平視著我的眼睛。燭光映在他臉上,那道嘴角的舊疤顯得格外清晰。他伸出手,用指腹輕輕擦去我嘴角殘留的血跡,動作輕得像怕碰碎我。

“三年前在西市,如果你沒有撞上我,那七八個人會在巷子裡把我捅成篩子。”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我找了你三年,不是為了讓你再死一次的。”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死過一次。”他打斷我,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的眼睛,“蘇合香,你第一次看我的眼神,不是一個十七歲的姑娘看陌生人的眼神。那是一個死過的人,看另一個世界的眼神。”

我的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上一世我死在柴房裡,沒有人來救我,沒有人替我說一句話。我的女兒說我死了也好,我的丈夫嫌我礙眼,我的婆母說我活該。我以為這一世也只能靠自己,靠算計,靠步步為營。

可這個人出現了。

他蹲在我面前,替我擦掉眼淚,說:“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我沒有說話,因為我怕一開口就會哭出聲來。

他站起身,把被子拉過來蓋在我身上,又把燈芯撥亮了些。

“睡吧,明天我送你回去。”

“回崔府?”

“回崔府。”他說,“你不是要拿回你的東西嗎?我陪你去。”

第二天一早,李嗣業讓人送來了乾淨的衣裳和熱水。

我洗漱完畢,換了衣裳,對著銅鏡把頭髮重新梳好。鏡子裡的人看起來比昨日精神了些,但嘴角的青紫還沒消,臉頰上也有淡淡的指痕。

李嗣業站在院子裡等我,見我出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你這臉上的傷,得找個說法。”

“有說法。”我說,“崔家的人把我騙到醉仙閣,讓地痞流氓來毀我清白,這就是說法。”

“崔家不會承認。”

“不需要他們承認。”我係好披風的帶子,“只要長安城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就夠了。”

李嗣業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你這個人,”他說,“我越來越覺得,三年前在西市遇上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運氣。”

我沒理他,徑直往外走。

回到崔府的時候,正堂裡已經坐滿了人。

外祖母端坐在上首,面色鐵青。大舅母王氏坐在一旁,手裡端著茶盞,臉上掛著那種永遠得體的微笑。崔衍站在王氏身後,看見我進來,目光陰鷙得像要在我身上剜兩個洞。

“姝丫頭,”外祖母先開口了,聲音沉得像暴風雨前的悶雷,“你昨晚一夜未歸,去了哪裡?”

我站在正堂中央,不卑不亢地看著她。

“外祖母,舅母昨日讓翠屏來跟我說,府上有批錦緞要送到醉仙閣去,讓我學著打理生意。我去了,結果被人關在廂房裡,三個男人要對我不軌。”

正堂裡一片譁然。

王氏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姝丫頭,這話可不能亂說。舅母什麼時候讓翠屏去找你了?”

“翠屏可以作證。”

“翠屏今早已經被我攆出去了。”王氏放下茶盞,語氣輕描淡寫,“那丫頭手腳不乾淨,偷了府裡的東西,我讓人把她發賣了。她說的話,做不得數。”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我以為這一世我已經足夠謹慎,可我還是低估了王氏的手段。她早就料到我會回來對質,所以提前把翠屏處理了。死無對證。

崔衍從王氏身後走出來,嘴角掛著得意的冷笑。

“表妹,你昨晚一夜未歸,該不會是自己去了那種地方尋快活,被人知道了,又怕壞了名聲,所以編出這麼一套說辭來誣陷舅母吧?”

他走到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能聽見:“蘇合香,你以為你能鬥得過我?上輩子你鬥不過,這輩子你也別想。”

我抬起頭,看著他那張得意洋洋的臉,胸口翻湧著滔天的恨意。

上一世就是他,就是這張臉,這個聲音,把我從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了崔府後院一條只會搖尾乞憐的狗。他毀了我十年,最後把我扔在柴房裡等死。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

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握住了我攥緊的拳頭。

李嗣業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進來,站在我身側,把我的手包在他寬大的掌心裡。他的掌心還是那麼燙,像一團火,把我滿身的寒意一點一點地驅散。

“崔大公子,”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正堂都安靜了下來,“你說蘇姑娘自己去尋快活,那本將軍倒要問問,醉仙閣後院那三個地痞,是你什麼人?”

崔衍的臉色變了。

“你——你怎麼會——”

“本將軍昨晚恰好路過醉仙閣,聽見有人喊救命,就進去看了看。”李嗣業鬆開我的手,從袖子裡掏出一卷紙,“那三個地痞已經被本將軍送進了大理寺,這是他們的口供。要不要本將軍當著崔老夫人的面念一念?”

王氏手裡的茶盞“啪”地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幾瓣。

崔衍的臉白得像紙。

外祖母閉上了眼睛,手裡的佛珠轉得飛快,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唸佛。過了很久,她睜開眼睛,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疲憊。

“李將軍,老身求你一件事。”

“老夫人請講。”

“這口供,能不能不念?”

李嗣業看了我一眼。

我點了點頭。

“可以。”李嗣業把口供收起來,“但本將軍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蘇合香從今日起,與崔家再無瓜葛。她母親留下的嫁妝,一文不少地還給她。她的戶籍,從崔家遷出去。”

外祖母沉默了很久。

“好。”她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蒼涼,“老身答應你。”

崔衍猛地抬起頭:“祖母!你不能——”

“閉嘴!”外祖母一柺杖杵在地上,聲音裡滿是怒氣,“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你做的那些腌臢事,以為老身不知道?從你給姝丫頭下藥那日起,你就已經不配做崔家的子孫了!”

崔衍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氏站起身,還想說什麼,被外祖母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崔家的臉,都被你們丟盡了!”外祖母拄著柺杖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旁邊的嬤嬤趕緊扶住她,“姝丫頭的嫁妝,今日就清點清楚,一分不少地還給她。從今往後,她不再是崔家的人,你們誰都不許再去找她的麻煩。”

她說完這句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被嬤嬤攙著,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正堂。

背影佝僂得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樹。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上一世,外祖母是唯一對我有過一絲善意的人。但也只是“一絲”而已。當崔衍說要娶我的時候,她明知道是算計,還是點了頭。當王氏把我當丫鬟使喚的時候,她明知道不公平,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崔家這座大宅子裡,沒有一個人的手是乾淨的。

包括她。

嫁妝清點了整整一天。

我母親的嫁妝單子我背了十年,一樣一樣地核對,一樣一樣地過目。王氏想從中剋扣幾件貴重的首飾,被我當場點了出來,她那張臉白一陣紅一陣,最後還是乖乖地拿了出來。

金銀器皿八十一件,綢緞布匹三百匹,珠寶首飾四箱,外加城南一座宅院和城郊兩百畝良田。

這是母親留給我的全部。

上一世,這些東西全被王氏吞了,我連一個銅板都沒拿到。這一世,我終於把它們一樣不少地拿了回來。

天快黑的時候,我從崔府的後門走了出來。

青杏揹著包袱跟在我身後,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了。

“姑娘,我們真的就這麼走了?”

“嗯。”

“去哪裡?”

“城南的宅子。”我說,“那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我要住進去。”

青杏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我站在崔府後門的巷子裡,回頭看了一眼那座住了三年的宅院。高牆深院,飛簷翹角,曾經我以為自己這輩子都走不出這座牢籠了。

可現在我出來了。

我轉過身,正準備離開,一輛馬車從巷口駛過來,停在我面前。

車簾掀開,李嗣業的臉從裡面露出來。

“上車。”

“你怎麼又來了?”

“來接你。”他理所當然地說,“你不是要去城南的宅子嗎?我送你。”

我上了馬車,青杏在後面跟著,被李嗣業的隨從請到了後面的車上。

車廂裡只有我和他兩個人。

他靠在車壁上,手裡又拿著那隻酒囊,仰頭灌了一口。車廂裡瀰漫著淡淡的酒香,混合著他身上那種戈壁灘上風沙和鐵鏽的味道。

“李嗣業。”我說。

“嗯。”

“謝謝你。”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的舊疤微微上揚:“就一句謝謝?”

“那你想怎樣?”

他想了想,認真地說:“請我喝酒。”

“我請你喝最好的酒。”

“長安城的酒我喝遍了,沒什麼意思。”

“那我請你喝我釀的酒。”我說,“我娘留了一張釀酒的方子,說是西域傳過來的,叫‘琥珀光’。我上一世釀過幾次,味道還不錯。”

他看著我,眼睛裡的光閃了閃。

“上一世的事,你還願意跟我說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聽?”

“想。”

我靠在車窗邊,看著長安城暮色中的街景,慢慢地說了起來。

上一世我是個胡姬的女兒,母親是大戶人家的婢女,被主人收房生了我就死了。我在崔家長大,寄人籬下,處處被人瞧不起。崔衍看上了我的臉,給我下藥,逼我嫁給他。我做了十年的崔家大少奶奶,活得連條狗都不如。他娶了高門貴女做平妻之後嫌我礙眼,一碗藥灌下去,我連話都說不出來了。最後我病死在柴房裡,我的親生女兒站在門外說:“姨娘這樣的人,死了也好。”

車廂裡安靜了很久。

李嗣業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還是那麼燙,指腹上有厚厚的繭,那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個包在裡面,像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

“蘇合香。”他說。

“嗯。”

“你信不信因果?”

“什麼意思?”

“三年前你救了我一命,三年後我遇見你,這不是巧合。”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只有我能聽見的秘密,“我找了你三年,不是為了聽你說一句謝謝的。”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那你是為了什麼?”

他看著我的眼睛,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戈壁灘上的夜色,有邊關的風沙,有金戈鐵馬的肅殺,也有此刻燭光下的溫柔。

“為了告訴你,”他說,“這一世,你不必一個人扛了。”

我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一世我從重生的那一刻起,就告訴自己只能靠自己,不能再相信任何人。可這個人一次又一次地出現在我面前,替我對抗崔家,替我去醉仙閣,替我擦眼淚,替我說“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我明明已經發誓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可他遞過來的那枚狼牙墜子,我還掛在脖子上,貼著心口,溫熱溫熱的。

馬車在城南的宅子前停了下來。

李嗣業先下了車,然後轉過身,朝我伸出手。

我看著那隻手,掌心的繭,指節分明的骨節,穩穩地攤開在我面前,像一種承諾。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裡。

他握緊了,把我從車上扶下來。

夜色裡的長安城華燈初上,朱雀大街上的車馬聲遠遠地傳來,像一首永不落幕的歌。城南的宅子門前種著兩棵槐樹,夜風一吹,葉子沙沙作響。

我站在臺階上,轉過身看著他。

“李嗣業,你接下來要做什麼?”

“陛下讓我查軍糧貪墨的案子,還沒查完。”他說,“查完之後可能還要回邊關。”

“那你去吧。”

“你呢?”

“我?”我笑了笑,“我要開一間酒肆,把我娘留下的方子釀出來。我還要把城郊那兩百畝良田租出去,每年收租子。我還要......”

“還要什麼?”

“還要好好活著。”我說,“上一世我沒能好好活著,這一世我要替自己活一次。”

他看著我,嘴角的舊疤慢慢揚起來,笑得像戈壁灘上的月亮,又冷又亮。

“好。”他說,“那你等著我。”

“等你做什麼?”

“等我查完案子,等我把邊關的事安排好,等我——”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我,“等我回來娶你。”

長安城的夜風從朱雀大街上吹過來,吹動了他玄色的衣袍,吹動了我鬢邊的碎髮。

街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把整條街照得像一條流淌的河。

我站在臺階上,他在臺階下。

我低頭看著他,他仰頭看著我。

“李嗣業,”我說,“你這個人,怎麼連說這種話都像是在下軍令?”

“因為我說到做到。”他說。

他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響起,噠噠噠噠,越來越遠。

我站在門前,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長安城的夜色裡。

胸口那枚狼牙墜子貼著皮膚,滾燙滾燙的。

青杏從後面的馬車上下來,抱著包袱走到我身邊,小聲問:“姑娘,李將軍走了?”

“走了。”

“那他......還會回來嗎?”

我看著馬車消失的方向,夜風裡似乎還殘留著他身上那種戈壁灘的味道。

“會的。”我說。

這一世,我不會再死在柴房裡。

這一世,我要開一間酒肆,釀最好的酒,穿最紅的衣裳。

這一世,我要等他回來。

長安城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掛在城南的槐樹梢上,像一個琥珀色的夢。

我推開宅子的大門,走了進去。

身後的門緩緩關上,把所有的過去都關在了外面。

前方是我自己的院子,我自己的路,我自己的人生。

上一世我叫蘇合香,是大唐長安城裡一個不該活第二遍的人。

這一世我還叫蘇合香,是大唐長安城裡一個要好好活一遍的人。

院裡的玉蘭花開了,香氣瀰漫在夜風裡,甜得像一場終於等到了的夢。

我把那枚狼牙墜子攥在手心裡,溫熱的,滾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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