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鯉不上進:活閻王替我撐腰》_第2章 門外站着一個人
第2章
門外站著一個人,玄色官袍,腰佩銀魚袋,腳踩皂靴,手裡握著一把未出鞘的長刀。裴晏的臉色比平時更冷,冷到骨子裡。
他的目光掃過整間屋子,最後落在我身上。看到我被按在椅子上,衣領微亂,手腕被捏出紅痕,他的眼神沉了下去,像一潭死水裡忽然掀起了暗湧。
趙崇最先回過神來,把茶杯往桌上一擱,冷笑了一聲:“裴少卿,你這是什麼意思?私闖朝廷重臣府邸,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
裴晏沒有回答他,邁步走了進來。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黑衣人下意識鬆開了我的肩膀,往後退了半步。他們不怕趙崇,但他們怕裴晏。京城裡誰不知道,活閻王殺人不用刀,一張嘴就能把人送進大牢。
裴晏走到我面前,低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短,短到旁人可能都沒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他在確認我有沒有受傷。
“裴晏!”趙崇拍了桌子,“你聽見本官說話了嗎?”
裴晏這才轉過身,面向趙崇,從袖中抽出一份公文:“太師府涉嫌私通敵國、倒賣軍械、草菅人命、綁架朝廷命婦,大理寺奉命搜查,任何人不得阻攔。”
趙崇的臉色變了。私通敵國、倒賣軍械——這幾條罪名,哪一條都夠抄家滅族。他不知道裴晏說的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賭。
裴晏沒有再看他,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走吧。”
他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
我跟在他身後往外走。經過趙崇身邊的時候,我聽到他咬碎牙齒的聲音。
出了太師府大門,外面停著一輛馬車。裴晏拉開車門,示意我上車,自己卻沒有跟上來。我回頭看他:“你不走?”
“我還有事要辦。”他看了一眼太師府的大門,聲音很低,“你先回去。”
我知道他說的“回去”是回大理寺。我上了車,馬車緩緩駛離。掀開車簾回頭看,裴晏還站在太師府門口,玄色的官袍在風裡微微飄動。他身後,大理寺的差役魚貫而入。
車簾落下來,我靠在車廂裡,心還在砰砰跳。低頭看了一眼手腕,被捏出來的紅痕還沒消。我摸了摸被按過的肩膀,衣領上沾了一點血跡——是裴晏手上的,他踹門的時候傷口又裂開了。暈血的人,流著血踹門,腦子裡在想什麼?我閉上眼,沒有想出答案。
回到大理寺,我把那碗粥熱了熱,喝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放在灶臺上溫著。裴晏回來得很晚,天已經黑透了。我聽到院門響了一聲,然後是腳步聲,很慢,像是走得很累。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出去了。他站在院子裡,官袍上沾了灰,臉上有疲憊的痕跡。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吃了嗎?”我問。
他顯然沒想到我會問這個,頓了一下,說沒有。
我轉身去灶臺把那半碗粥端出來。他沒有接,只是看著那碗粥,像在看什麼稀奇東西。過了幾秒,他伸手接過去,喝了一口。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
“太師府的事查得怎麼樣了?”我問。
他端著碗,沒有抬頭:“趙元朗的病是真的,術士的話是假的。那個灰袍老者是江湖騙子,被他兒子趙元朗買通了,演了一齣戲。趙元朗不想死,他爹不想讓他死。有人告訴他們錦鯉血能續命,他們就信了。”
我靠在廊柱上,月光灑下來,落在我和他的腳邊:“那趙崇呢?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想讓你死。”裴晏放下碗,“太師府的書房裡搜出大量與敵國來往的書信,趙崇這些年倒賣軍械、剋扣糧餉、賣官鬻爵,證據確鑿。明日早朝,我會當庭彈劾。”
我點了點頭。這種事我不懂,也不需要懂。我只知道,從今以後,太師府再也沒心思來抓我了。
“裴晏。”我叫他。
他抬頭看我。
“謝謝你。”
他沒說話,沉默了一會兒,起身回了西廂。
第二天,京城炸了鍋。太師趙崇被大理寺查封的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大街小巷。茶樓酒肆裡都在議論,有人說趙崇是罪有應得,有人說裴晏膽子太大,還有人說皇上未必會點頭。
早朝的訊息傳出來時,我正在院子裡曬太陽。大理寺的差役小跑進來,滿臉興奮:“溫姑娘!裴大人當庭彈劾太師趙崇,皇上震怒,已下旨將趙崇收押,三司會審!”
我手裡的瓜子頓了一下:“那趙元朗呢?”
“一併收押。趙家所有人,一個都沒跑。”
我嗑了那顆瓜子,很香。
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裴晏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半夜才回來,書房裡的燈亮到後半夜。他不怎麼跟我說話,但我注意到一些小事——桌上隔幾天就會多一碟棗糕,是我最愛吃的那家鋪子的;窗臺上的小花換了盆,開得更精神了;灶臺上永遠溫著一鍋粥,什麼時候去都是熱的。
我做不了什麼,只能在他回來的時候問一句“吃了嗎”,不管他說吃了還是沒吃,灶臺上都備著一份飯菜。
有一天,翠姨來大理寺看我。她拎著大包小包,哭著進門,笑著出去。她拉著我的手說,醉月樓的姑娘們都想我,讓我有空回去坐坐。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神一直往西廂飄。裴晏不在,但他的官袍掛在廊下,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翠姨臨走前湊到我耳邊:“鯉兒,你老實說,你跟這個裴少卿——”
“翠姨!”我瞪她。
她笑著走了。
我站在院子門口,看著她走遠。風吹過來,廊下的官袍又晃了一下。
趙崇的案子審了三個月,牽涉之廣,震驚朝野。倒賣軍械、剋扣糧餉、賣官鬻爵、草菅人命,光是人證就排了長長一列。裴晏是主審官之一,這三個月他沒有一天休息,人瘦了一大圈,眼下青黑越來越重。
我什麼都幫不上,只能每天在他回來的時候遞上一碗熱粥,在他熬夜的時候點一盞燈,在他皺眉看案卷的時候安靜地待在院子裡,不發出聲響。
有一天我忍不住問:“你為什麼非要親自審?大理寺又不是隻有你一個人。”
他翻案卷的手頓了一下:“因為這個案子,是我接的。”
“什麼時候接的?”
“你來大理寺那天。”
我愣住了。
他繼續說:“太師府要從醉月樓帶走你,我接到訊息時,手裡已經有趙崇通敵的部分證據,但還不夠。如果那時就動手,打草驚蛇,可能功虧一簣。但我需要一個理由把你從醉月樓帶出來,一個太師府不敢阻攔的理由。”
“城南商賈失蹤案——那是你編的?”
“案子是真的,兇手已經抓到了。但跟你確實沒關係。”他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我用那個案子把你帶到大理寺,你留在大理寺一天,太師府就不敢動你一天。”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那天晚上,我躺在被窩裡翻來覆去。他為了救我把整個案子提前了,證據還沒收齊,風險還沒評估,他就動手了。萬一失敗了呢?萬一皇上不批呢?萬一趙崇反咬一口呢?他沒想過這些嗎?他想了,但他還是做了。
我把被子蒙在頭上,悶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個細節——那天他踹開太師府的門,手上還有傷,袖口上全是血。一個暈血的人,手上滴著血闖進太師府,他踹門的時候手在抖嗎?是氣的還是暈的?
第二天早飯時,我問他。他端著粥碗的手僵了一下,然後說:“沒抖。”
我說:“你撒謊。”
他沒再說話,耳尖紅了一片。
案子審結那天,裴晏回來得很早。天還沒黑他就推開了院門,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青石板上。
“結束了?”我問。
“結束了。”
他走進來,在石凳上坐下。我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去喝了一口。
“趙崇革職查辦,家產抄沒,流放三千里。趙元朗仗勢欺人、草菅人命,判了斬監侯。”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唸一份公文。說完這些,他沉默了很久。
夕陽一寸一寸往下落,光線從金黃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灰藍。
“溫鯉。”他忽然開口,沒有叫我“溫姑娘”。
“嗯。”
“你不用再住在大理寺了。案子結了,太師府倒了,沒人會再抓你了。”
我坐在他對面,看著他被夕陽染成暖色的側臉。他說得對,我不用再住在大理寺了,我可以回醉月樓,可以搬出去自己住,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裴晏。”
“嗯。”
“你收留我這麼久,我還沒還你房租。”
他抬眼看我。
我笑了:“醉月樓翠姨的瓜子錢,她可是我記賬的。”
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我看到他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不用還。”他說。
“那我請你吃飯。”我說,“醉月樓的大廚,手藝很好的。”
他看著我,看了幾秒。“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聞著被褥上淡淡的皂角香。明天就要走了,這個住了快四個月的地方,居然有點捨不得。我翻了個身,盯著窗外照進來的月光。
裴晏的西廂還亮著燈,他每天都要到很晚才睡。
我忽然想到,我走了以後,灶臺上那鍋粥就沒人溫著了;他晚上回來的時候,不會再有人問他“吃了嗎”;他的書案上不會再出現一碟棗糕,窗臺上的小花大概也會慢慢枯萎。
這些都是小事,不值一提。可我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睡不著。
月光從窗欞裡漏進來,落在枕邊。我伸手去摸那道月光,涼的,像他的手指。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了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就是幾件換洗衣服。我拎著包袱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裴晏站在廊下,穿著那件月白色的中衣,手裡拿著一份案卷。他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冷淡的、疏離的。
“走了。”我說。
“嗯。”
我轉過身,邁出院子。
走了幾步,我忽然停下來。站在大理寺長長的廊道里,陽光從頭頂的窗欞漏下來,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我握著包袱的手緊了緊,忽然轉身走回去。
裴晏還站在廊下,看到我回來,目光裡閃過一絲不解。
我站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裴晏,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你說。”
“我喜歡你。”
他的表情沒變。我還以為他沒聽清,正要再說一遍,他忽然把案卷放在旁邊的石桌上,走過來一步。
“你說什麼?”
“我說,我喜歡你。”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要拒絕我。然後他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見他笑,不是嘴角彎一下又收回去的那種,是真正的、從眼底漫上來的笑,像冰面裂開一條縫,底下是溫熱的水。
“溫鯉,”他說,“你知道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嗎?”
我愣住了。
“從我第一次在醉月樓看到你。”他說,“你嗑著瓜子,被翠姨罵,還理直氣壯地說‘翠姨你吵到我了’。我站在樓下,隔著半個大堂看你。”
“你不知道我為什麼接城南商賈失蹤案?不是因為那個案子大,是因為那個案子能把你帶到大理寺。”
“你不知道我為什麼非要親自審太師府的案子?不是因為我審得了,是因為不親手把他扳倒,你就永遠不安全。”
“你不知道我為什麼每天早出晚歸?不是因為忙,是因為我怕回來早了,會忍不住跟你說這些話。”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臉上沒有笑,眼底卻有光。他看著我,一字一句:“溫鯉,我也喜歡你。”
大理寺的廊道里,陽光一格一格地落下來,風從盡頭吹過來,很輕。我站在他面前,鼻子酸得厲害,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我不想哭。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還是涼的,但這次,我沒有鬆開。
後來的事,滿京城都知道了。
大理寺少卿裴晏娶了醉月樓的清倌人溫鯉,轟動一時。有人說裴晏瘋了,有人說溫鯉命好,還有人說這是老天爺安排的姻緣。
翠姨哭得比誰都兇,她說她早就看出裴少卿看鯉兒的眼神不對。她說這話的時候,我們正在醉月樓擺酒席。
裴晏坐在我旁邊,穿著一身紅色吉服。他不常穿紅色,穿上卻比平時更好看。翠姨來敬酒的時候,拉著裴晏的手說:“裴大人,我們鯉兒可是我們醉月樓的寶貝,你要是敢欺負她,我帶著全樓的姑娘去大理寺門口哭。”
裴晏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不會。”
我低頭吃菜,假裝沒聽到。但他把我的手握在掌心裡,桌布底下,誰也沒看到。
那天晚上賓客散盡,我靠在窗邊吹風,裴晏走過來站在我身後。月光照在院子裡,和我第一天來大理寺時一模一樣。
“你那天晚上問我,為什麼非要把你從太師府帶出來。”他說。
“你說是因為涉案。”
“騙你的。”
我知道。
“我帶你回來,是因為那天我聽到太師府要去醉月樓的訊息,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他的聲音很低,“不能讓他們帶走你。”
我轉過身看著他的臉,月光把他的眉眼映得很清晰。
“裴晏。”
“嗯。”
“你是不是從那年在醉月樓,就對我——”
“是。”
“那你忍了這麼久?”
“嗯。”
“你累不累?”
他看著我,月光落在他眼底。“不累,”他說,“值得。”
我踮起腳尖,在他唇上碰了一下。他沒有躲,也沒有動,安靜地站在原地,像怕驚動什麼。月光在他身後鋪了一地,銀白的,安靜的,像永遠。
我退回來,看著他:“以後不用忍了。”
他低下頭看著我的眼睛,伸手把我拉進懷裡,很緊,像要把我揉進骨頭裡。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聲一聲,穿過京城的長街短巷,穿過夜風,穿過月光。翠姨說我這輩子運氣好。她說得對,我的運氣好到離譜,打牌永遠摸好牌,擲骰子永遠贏,連喝口涼水都能喝出銅板。
但最好的運氣,是那天他在醉月樓抬頭,我在三樓嗑瓜子,隔著一整個大堂,他看到了我,我看到了他。他記得我,我記得他。
後來的事,滿京城都知道了。但有一件事,只有我們知道。
那天晚上,裴晏問我:“你的錦鯉體質,對感情靈不靈?”
我想了想:“不知道,沒試過。”
他笑了一下,握住我的手,十指相扣:“那就試試。”
窗外月光很好。
我反握住他的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