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途:蝕骨危情_第2章 寒潭現真相
第2章 寒潭現真相
我被吵鬧聲嚇得仙識更亂,害怕的往後縮:“你是誰?別過來。”
他看到我臉上的驚恐和茫然,眼中最後一絲光亮,徹底熄滅。
“知意,我會治好你的,無論多少靈石。”夜珩聲音顫抖。
雲燼冷笑:“我們不稀罕!你現在假惺惺,晚了!”他扶著我,頭也不回離開仙府。
夜珩望著我們離去的背影,緩緩跪倒在地,撿起那枚被他丟棄的戒指,緊緊攥在手心。稜角刺破掌心,鮮血滴落,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心早已痛到麻木。
六十年恨,六十年怨,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他恨錯了人,折磨錯了人,親手把最愛他的人,推向了絕望深淵。
“知意......對不起......”
我被師兄帶回一處隱秘仙居,環境安穩,有仙醫照料。可我的碎憶症仍在惡化,時常忘記身邊人與事,只能依賴記魂珠與留音玉笛。
夜珩再也沒有出現,只默默送來無數珍稀仙藥與靈石,從不打擾。我偶爾在仙域傳訊玉簡上看到他的名字:仙盟盟主夜珩,肅清丹府勢力,與凌清瑤決裂,遍尋天下仙醫,只為醫治碎憶症。
我對這些沒有概念,只知道師兄在身邊,日子安穩。
直到半月後,我隨師兄去仙城購置靈物,在一家仙藥鋪前,與一道熟悉身影擦肩而過。
男人身著素白長衫,面色蒼白,身形消瘦,再無往日至尊意氣,眉眼間只剩濃得化不開的愧疚與疲憊。他看到我,身體猛地一震,眼中翻湧著痛苦、欣喜與不安。
“知意......”他聲音沙啞乾澀。
雲燼立刻將我護在身後,警惕盯著他:“夜珩,你又想幹什麼?”
夜珩沒有上前,只是望著我,眼底滿是哀求:“我只想看看你,我......”
他話未說完,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捂住心口,嘴角溢位一絲金色仙血。
我看著他蒼白脆弱的模樣,心底莫名一緊,拿出留音玉笛,對著他按下錄音鍵,輕聲問:“你,是誰?你為什麼,看起來這麼難過?”
夜珩身體一顫,眼中淚水終於滑落。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急促的仙衛傳訊聲,一道血色傳訊符破空而至,落在夜珩面前。
他展開傳訊符,臉色瞬間劇變,周身仙氣劇烈動盪,眼中充滿震驚與滔天殺意。
我握著留音玉笛,茫然看著他。
而夜珩猛地抬頭,看向我,聲音顫抖,帶著極致的恐慌與絕望,說出了一句讓我仙識驟然一震的話:
“知意,當年害我的蝕骨仙蠱,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種下——而那個人,現在要對你動手了!”
話音未落,三道黑影如同鬼魅,從街角暗處驟然竄出,直撲我而來!
黑影撲來的瞬間,我甚至來不及反應。
三道身影快如鬼魅,黑袍翻飛間,森然殺意已籠罩全身。仙識本就不穩,此刻更是混亂一片,連閃避的本能都已喪失。
“知意!”
雲燼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把將我拽到身後,抬手祭出一柄青色靈劍,擋在我面前。劍光炸開,與第一道黑影碰撞,發出刺耳的金屬尖嘯。
但黑影不止一個。
另外兩道黑影從左右兩側包抄,手中寒光閃爍,直取我的後心和咽喉。
夜珩動了。
他距離我尚有數丈,卻只用了半息便已近身。蒼白的面容上全是狠厲,一掌拍出,浩瀚仙力如怒濤般傾瀉,將右側黑影震飛出去。緊接著反手一握,斷塵劍從虛空中破出,劍光橫掃,左側黑影慘叫一聲,被劍氣斬成兩截,化作一團黑霧消散。
三個黑影,一瞬之間,兩死一傷。
但夜珩的臉色更白了,嘴角的仙血不斷溢位,浸溼了素白的長衫。他單膝跪地,以劍撐身,劇烈地喘息著,像是剛才那兩擊耗盡了所有力氣。
“夜珩!”凌清瑤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她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伸手要去扶夜珩,“你沒事吧?你傷還沒好,怎麼能——”
夜珩抬手,擋開了她的手。
他甚至沒有看她,只是盯著那團正在消散的黑霧,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凌清瑤,這些死士用的是丹府的影殺術。”
凌清瑤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關切瞬間凝固。
“你......”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你什麼意思?”
夜珩緩緩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她。他的眼神不再有曾經的溫柔,只有一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冷意。
“六十年前,我中蝕骨仙蠱的時候,也是這種影殺術的餘波。”他一字一句地說,“當年我以為是意外,以為是秘境中沾染的蠱毒。可剛才,我親眼看見了。”
“同樣的氣息,同樣的手法。”
“種蠱的人,和今天要殺知意的人,是同一個。”
凌清瑤後退了一步,臉色慘白如紙。
“夜珩,你懷疑我?我怎麼可能——”
“我沒說是你。”夜珩打斷她,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但你的父親,丹府府主凌淵,會用影殺術的人,三界之中,不超過五個。”
凌清瑤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雲燼護著我,警惕地盯著這一切。我躲在師兄身後,仙識一片混沌,只隱約覺得眼前的男人很危險,但又好像......不是敵人。
“知意,”夜珩轉向我,聲音忽然放得很輕很輕,“你記不記得,六十年前,你陪我去過一個地方?”
我茫然地搖頭。
他看著我眼中的空白,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吞嚥什麼極苦的東西。
“丹府秘境。”他說,“你陪我去那裡取一味仙藥。回來的路上,我中了蠱。你拼了命把我帶回來,守了我七天七夜。”
“後來......後來你就......”
他說不下去了。
雲燼冷冷接話:“後來她就瘋了。你中蠱後日夜哀嚎,生不如死。她仙識受創,神志不清,以為碎掉你的金丹能讓你解脫。她只是想救你,不是想害你。她為了你,把自己弄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而你,六十年來,沒有查過真相,沒有問過一句,就定了她的罪。”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剜在夜珩心上。
他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我知道。”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都知道了。”
他睜開眼,看向凌清瑤。
“凌清瑤,你父親在哪?”
凌清瑤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我在問你。”夜珩的聲音不大,但那股威壓卻如山嶽般壓下來,“你父親,在哪?”
凌清瑤終於撐不住了,眼淚奪眶而出:“夜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父親他......他這六十年一直在閉關,我很少見到他......”
“閉關?”夜珩冷笑一聲,“他‘閉關’的時候,丹府的影殺衛可沒閒著。”
他一揮手,一道傳訊符破空而去。
“傳令下去,封鎖丹府秘境,任何人不得出入。請仙盟諸位長老,到丹府一敘。”
凌清瑤的臉色徹底變了。
“夜珩!你不能——”她撲上來抓住他的手臂,“那是我父親!你答應過我,不會動丹府的!”
夜珩低頭,看著她的手。
“我答應過你很多事。”他輕聲說,“你也答應過我很多事。比如,你說你救了我,你說知意是害我的人,你說她貪圖我的仙骨、覬覦我的修為。”
“每一句,都是謊話。”
凌清瑤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六十年,”夜珩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恨了一個最愛我的人六十年。而你,和她所謂的好師兄,在她面前演了六十年的戲。”
他轉過身,朝我走來。
雲燼下意識地擋在前面,但夜珩沒有靠近,在數步之外停下了。
“知意,”他看著我,目光裡全是小心翼翼的懇求,“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把這件事查清楚。讓我把當年害我的人,找出來。”
我看著他蒼白的臉、染血的衣襟,還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心底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是恨,不是愛,是一種......心疼。
可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心疼。
我拿出留音玉笛,按下錄音鍵,對著它說:“今天,有一個叫夜珩的人,看起來很難過。他好像......欠了誰很多東西。”
然後我抬起頭,看著他。
“你要查什麼,就去查吧。和我沒有關係。”
夜珩的身體微微晃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大步離去。
凌清瑤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哭聲漸漸遠去。
雲燼扶著我,低聲說:“知意,我們回去吧。”
我點點頭,把留音玉笛收進懷裡,跟著師兄往回走。
走了幾步,我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夜珩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街角,只留下一地狼藉的血跡和破碎的黑袍碎片。
我摸了摸懷裡的戒指——那枚刻著“知意·夜珩”的戒指,雖然已經不記得它是什麼意思,但總覺得,它應該很重要。
第三章丹府
三日後,仙域震動。
仙盟盟主夜珩率十二長老,親臨丹府秘境,以“涉嫌謀害仙盟盟主、豢養死士、私通域外邪魔”三項罪名,提請仙盟公審丹府府主凌淵。
訊息傳出,三界譁然。
丹府是仙域四大宗門之一,底蘊深厚,門人弟子遍佈仙域。而凌淵身為府主,更是仙域排名前五的大能,曾多次抵禦域外邪魔,功勳赫赫。這樣的人物,一夜之間成了階下囚,任誰都難以置信。
但證據確鑿。
夜珩這六十年雖然恨錯了人,但仙盟盟主的位置不是白坐的。他用了三天時間,調集所有暗衛,將凌淵六十年的所作所為查了個底朝天。
丹府秘境內,有一座隱秘的地下洞府,裡面藏著凌淵這百年來豢養的死士營。影殺衛,共計三百餘人,全部修煉域外邪術,以活人精血淬鍊修為。
而這些死士的來源,是三界各地的散修和凡人。
每年失蹤上百人,六十年,六千條人命。
夜珩站在丹府大殿中央,將一份份證據攤在仙盟長老面前。每一個名字、每一筆交易、每一道傳訊符,都清清楚楚。
凌淵被押上來的時候,還穿著閉關時的道袍,頭髮花白,面容蒼老。他看見夜珩,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詭異的平靜。
“夜珩,你比老夫想象的,晚了三年。”
夜珩看著他,眼神冰冷:“你承認了?”
“承認又如何?”凌淵笑了,笑得像個慈祥的長輩,“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把老夫扳倒,就能彌補你對那個女人的虧欠?”
“老夫告訴你,她的碎憶症,無藥可醫。她會在三年之內,忘記所有人,忘記所有事,最後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變成一個活著的行屍走肉。”
夜珩的拳頭攥緊了,指節發白。
“而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凌淵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你恨她、折磨她、羞辱她,每一次,都讓她的仙識潰散得更快。你親手,把你最愛的人,推向了深淵。”
大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心跳聲。
夜珩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你說完了?”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
凌淵微微一怔。
“說完了,就簽字畫押。”夜珩將一份認罪書扔在他面前,“你的罪,仙盟會公審。你的丹府,仙盟會接管。你的女兒,仙盟會調查她是否參與其中。”
凌淵低頭看著認罪書,沉默了很久。
“夜珩,”他忽然抬起頭,眼神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你以為,老夫做的這一切,只是為了權勢?”
夜珩沒有說話。
“六十年前,老夫就知道你將來必成大器。你若與雲知意成婚,以她的天賦和你的修為,仙盟遲早是你們夫妻的天下。老夫不能讓丹府被你們壓下去,所以,老夫在你身上種了蠱。”
“老夫讓清瑤去救你,讓她成為你的恩人,讓你恨雲知意。”
“老夫算好了一切,唯獨沒算到——”
他頓了頓,苦笑一聲。
“沒算到那個女人,六十年前就快死了,卻還是不肯說出真相。沒算到你都把她折磨成那樣了,她還是不恨你。”
“夜珩,你欠她的,這輩子,還不完。”
夜珩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他的眼裡沒有淚,只有一種讓人心悸的決絕。
“簽字。”
凌淵簽了字,畫了押,被押入仙盟天牢。
丹府秘境被封,影殺衛全部伏誅,三百多條人命,換來的是六千條冤魂的安息。
凌清瑤沒有被抓。
夜珩查了所有證據,沒有一條指向她。她確實不知道父親做的事,她以為父親只是“不喜歡雲知意”,以為那些死士只是“丹府的護衛”。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知道夜珩恨錯了人,卻從來沒有告訴過他真相。
六十年,她看著他恨雲知意,看著他折磨雲知意,看著他一點一點把曾經最愛的人推向絕境。她本可以開口,但她沒有。
因為一旦開口,她就不再是他的恩人。
夜珩沒有追究她的責任,但也沒有再見她。
凌清瑤跪在仙盟大殿外,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夜珩讓人傳了一句話:“走吧,別讓我再看見你。”
凌清瑤走了。
她走的時候,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沒有帶任何隨從,一個人走出了仙盟的大門。沒有人送她,沒有人看她。曾經高高在上的丹府聖女,一朝之間,什麼都沒有了。
第四章尋藥
凌淵伏法後,夜珩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慶祝,不是休息,而是把三界所有能治碎憶症的仙醫,全部請到了仙盟。
三十七位仙醫,圍著我會診了七天。
第七天,首席仙醫陳伯淵摘下靈視鏡,長長嘆了口氣。
“盟主,雲小姐的碎憶症,已經進入中期。仙識潰散的速度在加快,照這個趨勢,最多還有一年半,她就會徹底失去所有記憶。”
夜珩坐在我床邊,握著我的手,一言不發。
“沒有治的辦法?”雲燼的聲音在發抖。
陳伯淵沉默了很久。
“有,但......”
“但什麼?”
“古方上記載過一種仙藥,叫‘溯回果’,可以重塑仙識、修復潰散的記憶。但此物生長在域外天魔的巢穴深處,三界之中,從未有人活著帶回來過。”
雲燼的臉白了。
夜珩站起來。
“我去。”
“你瘋了!”雲燼攔住他,“域外天魔巢穴,那是連仙帝都不敢踏足的地方!你去就是送死!”
夜珩看著他,平靜地說:“那又如何?”
雲燼愣住了。
“她變成這樣,是我的錯。”夜珩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六十年前,她為了救我,變成了這樣。六十年後,我欠她的,該還了。”
“你死了,她怎麼辦?”雲燼的聲音在發抖,“你死了,誰來救她?”
“所以,我不會死。”夜珩低下頭,看著我。
我正握著留音玉笛,一遍一遍地聽師兄錄給我的話:“知意,你是雲知意,是師兄最寶貝的師妹。”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臉頰。
我沒有躲,因為我記得他——不是記憶裡的記得,是一種身體的本能。他的手指觸碰到我皮膚的那一刻,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知意,”他輕聲說,“等我。”
我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等我回來,”他的聲音有些啞,“回來以後,我把這六十年欠你的,一樣一樣還給你。”
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但我點了點頭。
他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是一種很溫柔、很溫柔的笑。
他走了。
走的那天,仙盟十二長老在傳送陣前送他。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去,很可能就是永別。
雲燼沒有去送。
他坐在我的床邊,給我削靈果。
“知意,”他的聲音很低,“你說,他要是回不來,怎麼辦?”
我握著留音玉笛,想了很久。
“他是誰?”
雲燼的手頓了一下。
“一個欠你很多的人。”他說。
“那他為什麼不還?”
雲燼沒有回答。
第五章歸來
夜珩走了三個月。
三個月裡,我的病情越來越重。
我開始忘記師兄。有時候早上醒來,看著他的臉,會覺得陌生。他不得不每天在我耳邊重複:“我是雲燼,是你的師兄。”
我把這句話錄進留音玉笛,一遍一遍地聽,一遍一遍地加深印象。但效果越來越差,有時候剛聽過,轉頭就忘了。
陳伯淵說,溯回果如果再不拿回來,我的仙識將進入晚期。到那時,就算有溯回果,也無力迴天。
雲燼急得嘴角起泡,整夜整夜睡不著。
第一百零七天。
那天夜裡,我正在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聽見外面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在喊:“回來了!回來了!”
我掙扎著坐起來,披上外衣,走到門口。
月色下,傳送陣亮起了耀眼的藍光。
光柱中,一個人影踉蹌著走了出來。
他渾身是血,左臂空蕩蕩的——袖子沒了,從肩膀往下,什麼都沒有了。臉上全是傷痕,右眼閉著,血跡從眼角一直流到下頜。他的衣服破爛不堪,露出身上密密麻麻的傷口,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往外滲血。
但他的右手,緊緊攥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拳頭大小的果子,通體瑩白,表面流轉著七彩的光暈。
溯回果。
夜珩。
他站在傳送陣裡,渾身浴血,獨眼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麼。
然後,他看見了我。
他的獨眼裡,忽然湧出了淚。
他朝我走來,走得很慢,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個血腳印。走到我面前的時候,他已經站不穩了,單膝跪了下去。
但他把果子舉了起來,舉到我面前。
“知意,”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鏽,“我回來了。”
“果子,我給你帶回來了。”
我低頭看著他。
我不記得他是誰,不記得我們之間發生過什麼,不記得他為什麼渾身是血,不記得他為什麼少了一條胳膊。
但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蹲下來,伸手接過那枚果子,輕輕放在他手心裡,又把他的手合上。
“你受傷了。”我說,“先治傷。”
夜珩愣住了。
他看著我把果子推回來,看著我擦掉他臉上的血,看著我笨拙地撕下自己的衣角,想替他包紮傷口。
他的手在發抖。
“知意,”他的聲音在發抖,“你不記得我了?”
我看著他,認真地想了想。
“不記得。”我說,“但我覺得,你好像......很重要。”
夜珩的眼淚終於決堤了。
他跪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
周圍沒有人說話。
雲燼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他轉過身,沒有走過來。
那天晚上,夜珩被抬進了醫館。
陳伯淵替他處理傷口的時候,手都在抖。
“左臂被天魔咬斷,右眼被腐蝕性魔氣灼傷,永遠失明。身上十七處貫穿傷,三處傷及內臟。仙脈斷了六條,修為至少跌了兩個大境界。”
“他能在這種傷勢下活著走回來,已經是奇蹟。”
我站在醫館門口,聽著這些話,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
我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為什麼對我這麼好,但我知道,他身上的每一道傷口,都和我有關。
我走進去,在他床邊坐下。
他昏睡著,眉頭緊鎖,像是在做噩夢。
我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眉心的褶皺。
他的眉頭漸漸鬆開了。
第六章真相
溯回果被煉成了藥。
陳伯淵說,此藥需分七次服用,每次間隔七日。七次之後,仙識能否恢復,全看天命。
第一次服藥,沒有任何反應。
第二次,我開始能記住一些片段,但都是瑣碎的、無關緊要的。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六次服藥後,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穿著大紅嫁衣,站在一座仙氣繚繞的殿堂裡。對面站著一個男人,也穿著大紅喜袍,眉眼如畫,笑容溫柔。
“知意,嫁給我,生生世世。”
我伸出手,他把一枚戒指戴在我無名指上。
戒內壁刻著兩個字:知意·夜珩。
我醒了。
眼淚溼透了枕頭。
我終於想起來了。
不是全部,但足夠了。
我想起他是誰,想起我們曾經的約定,想起那場沒有完成的婚禮。
也想起他這六十年來對我的恨、對我的折磨、對我的羞辱。
我想起他讓我跪在地上擦劍鞘,想起他逼我跳進寒淵,想起他踩碎我的靈石銼、毀掉我袖口的字跡。
我想起他看我的眼神,冷漠、厭惡、鄙夷,像在看一堆垃圾。
我坐在床上,把臉埋進膝蓋裡,哭了很久。
第七次服藥後,我的記憶恢復了七成。
不夠完整,但已經足夠讓我知道,這六十年發生了什麼。
那天傍晚,夜珩來了。
他拄著柺杖,左袖空蕩蕩的,右眼蒙著白紗,臉色蒼白如紙。他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知意,”他的聲音很輕,“你......記得我了?”
我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記得。”
他的身體微微一顫。
“記得你恨我,”我一字一句地說,“記得你折磨我,記得你讓我跪在地上擦劍鞘,記得你逼我跳寒淵。”
“記得你說,這只是開始。”
夜珩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在發抖。
“知意,我......”
“你不用說了。”我打斷他,“我都知道了。你恨錯了人,是凌淵害了你。你不該恨我,該恨的是他。”
“但是,夜珩——”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空蕩蕩的左袖,看著他蒙著白紗的右眼。
“你折磨我的那些事,是真的。你說過的那些話,是真的。你讓我受的那些苦,也是真的。”
“就算你恨錯了人,那些傷害,已經造成了。”
夜珩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張了張嘴,想說對不起,但知道這三個字太輕太輕。
“我知道。”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沒用。我不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給我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讓我留在你身邊。”他看著我,獨眼裡全是哀求,“讓我照顧你,哪怕你永遠不原諒我。讓我把欠你的,一點一點還給你。”
我看著他的臉,看著那些傷痕,看著那隻空蕩蕩的袖子。
心裡的恨,不知道為什麼,忽然就淡了。
不是原諒,是累了。
恨一個人太累了,尤其是恨一個已經失去了一條胳膊、一隻眼睛、半條命的人。
“你先把傷養好。”我說。
夜珩愣了一下。
“傷好了再說。”我轉過身,不再看他。
身後,他跪了下來。
不是單膝,是雙膝。
“知意,謝謝你。”
我沒有回頭,但我的眼淚,掉了下來。
終章
一年後。
我的碎憶症好了七成,剩下的三成,永遠也回不來了。
我不記得六十年前那個溫柔深情的夜珩,不記得我們曾經的海誓山盟,不記得那場沒有完成的婚禮。
但我記得現在的他。
記得他為了給我找藥,失去了一條胳膊、一隻眼睛。
記得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親手給我煎藥。
記得他笨手笨腳地學做飯,燙了滿手的泡。
記得他在我發病忘記一切的時候,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告訴我:“你是雲知意,我是夜珩,你是我最愛的人。”
雖然我每次聽到這句話,都會覺得陌生,但我喜歡聽。
夜珩辭去了仙盟盟主的職位。
他說,這輩子最重要的不是權勢,不是修為,是一個人。
他把仙府搬到亂風峽,在我曾經住過的那間破地穴旁邊,蓋了一間小屋。
不大,但很溫馨。
院子裡種了我最喜歡的靈蘭花,還養了幾隻靈兔,每天蹦蹦跳跳,特別鬧騰。
雲燼也搬來了,住在我們隔壁。
他說要“監督夜珩,不許他再欺負你”。
但我知道,他早就原諒夜珩了。
那天夜裡,月光很好。
我和夜珩坐在院子裡,看著遠處的亂風峽。
風還是很大,吹得人睜不開眼。但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裡的風,比任何地方的都溫柔。
“知意,”夜珩忽然開口,“你後不後悔?”
“後悔什麼?”
“後悔認識我。”
我想了想。
“不後悔。”
他轉過頭,獨眼裡全是驚訝。
“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是認識你,”我握住他的手,“我就不會知道,被人放在心尖上,是什麼感覺。”
夜珩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他最近越來越愛哭了。以前那個冷漠無情、高高在上的仙盟盟主,現在動不動就紅眼眶。
我伸手擦掉他的眼淚。
“別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他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知意。”
“嗯?”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愛你。”
“說過,每天都說。”
“那我再說一遍。”
“說吧,我聽著。”
他把我攬進懷裡,下巴抵著我的頭頂,聲音很輕很輕。
“知意,我愛你。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
風從遠處吹來,吹起院中的靈蘭花,花瓣紛紛揚揚,落了我們一身。
我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記憶不完整,但心是完整的。
人也不完美,但日子是完美的。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