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玩歸家時_第2章 京兆尹的手指僵在那把匕首上方

遊玩歸家時發布時間:2026-06-17作者:安安

第2章

京兆尹的手指僵在那把匕首上方,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去。他抬起頭看著我,瞳孔裡滿是驚疑。旁邊那些官兵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到他這副模樣,誰也不敢貿然上前。

“這......這匕首......”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見,“你是從哪裡得到的?”

我沒有回答,只是把匕首往他面前又遞了遞。

“大人,你看清楚了嗎?”

他嚥了一口唾沫,目光死死釘在匕首柄上那枚暗金色的紋章上。那是先帝御賜的九龍紋,整個大梁只有三枚。一枚在先帝的隨葬品中,一枚在當今皇帝手中,還有一枚——賜給了二十年前救駕有功的鎮國將軍付延昭。

付延昭是我的父親。

二十年前,先帝御駕親征,遭敵軍埋伏,是付延昭率八百死士衝入重圍,身中七刀,將先帝背出戰場。先帝感念其忠勇,賜九龍匕首,封鎮國將軍,世襲罔替。可付延昭傷重不治,三年後撒手人寰。先帝追封他為忠勇公,將他的獨女接入宮中撫養。

那個獨女,就是我。

我在宮中長大,與當朝皇帝孟淵、長公主孟渠一起讀書、習武、長大。孟淵待我如親妹,孟渠與我情同手足。可後來,父皇——不,先帝駕崩,孟淵登基,我因不願捲入朝堂紛爭,自請離宮,去江南遊歷。

再後來,我遇到了阿姐。

她不知道我的身份,只當我是個無家可歸的孤女。她收留我,照顧我,把最後一塊臘肉留給我吃,把唯一的棉被讓給我蓋。她不識字,但會唱很好聽的山歌。她不會武功,但敢一個人拿著砍柴刀追土匪。她什麼都不圖,只是覺得“這孩子可憐,我得幫她”。

我在她身邊住了六年,從來沒告訴她我是誰。

我以為我可以一直這樣過下去。隱姓埋名,粗茶淡飯,做阿姐身邊的“小傻子”。可我沒想到,我不去找麻煩,麻煩會來找我。長公主孟渠踏青時看上了阿姐的丈夫陳繼軒,為了霸佔他,逼死了阿姐。

而孟渠不知道,她逼死的這個村婦,是我在這世上最在意的人。

京兆尹的手開始發抖。他不是怕我,是怕這把匕首背後的人。先帝的九龍匕首,持匕者如先帝親臨。別說殺一個公主府的侍衛,就算我此刻殺進公主府,也沒有人敢攔。

“付......付小姐。”他的聲音完全變了,從剛才的“大膽妖女”變成了小心翼翼的恭順,“末將有眼不識泰山,不知您——”

“不知我是誰?”我打斷他,“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王風口口聲聲說‘沒有人逼’我阿姐赴死,可他脖子上那道刀傷,是我親手劃的。他欠我阿姐一條命,我收回來了。剩下的債,我會一個一個去收。”

京兆尹的臉色白得像紙。

“付小姐,您這是要......”他嚥了口唾沫,“您這是要與整個朝廷為敵?”

“為敵?”我笑了,“我付遙十六歲離宮,從未向朝廷要過一兵一卒、一糧一餉。我安安靜靜在鄉下種地、繡花、帶孩子,與世無爭。是長公主先動了我的人。她動了我的人,就要承受我的報復。這與朝廷無關,與皇帝無關,只與她孟渠有關。”

我把匕首收回袖中,牽起棠棠的手。

“棠棠,我們走。”

棠棠仰頭看著我,小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睛裡有了光。

“小姨,我們去哪?”

“去長公主府。找她討個說法。”

長公主府坐落在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上,朱漆大門,銅釘鋥亮,門口兩尊石獅子張著大嘴,威風凜凜。府門外停滿了馬車,賓客絡繹不絕,今天是長公主與新駙馬陳繼軒的大婚之日。

紅綢從府門一路鋪到正廳,到處張燈結綵,喜氣洋洋。京城的名流貴胄齊聚一堂,觥籌交錯,恭維聲不絕於耳。沒有人知道,這場婚禮的底色,是一個無辜女人的血。

我牽著棠棠,一步步走上臺階。

門口的侍衛攔住了我:“請帖呢?”

我從袖中抽出那把匕首,亮出刀柄上的九龍紋。

“這個,夠不夠當請帖?”

侍衛的臉色瞬間變了,慌忙退到兩側,彎腰行禮。

“付......付小姐,請。”

我跨過高高的門檻,走進長公主府。

正廳裡,孟渠穿著大紅嫁衣,頭戴金絲鳳冠,妝容精緻,美豔不可方物。她依偎在新郎陳繼軒身旁,笑得滿眼都是柔情。陳繼軒穿著大紅喜袍,面容俊朗,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他看起來很開心。

也是。從一個窮酸書生,一躍成為駙馬爺,換了誰都會開心。

我牽著棠棠站在大廳門口,所有人轉頭看過來。

孟渠的笑容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僵住了。她的瞳孔微微收縮,但很快恢復了平靜。她鬆開陳繼軒的胳膊,款款起身,朝我走來。

“付遙?你怎麼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不是在江南遊歷嗎?怎麼回京了也不跟我說一聲?”

“我來送禮。”我說。

“送禮?”她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匕首上,笑容淡了幾分,“付遙,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你別鬧。”

“我沒有鬧。”我從袖中取出一個錦盒,開啟,裡面是一支白玉簪子,“這是阿姐生前最心愛的東西,她說這是她娘留給她的嫁妝。她本來想留給棠棠,等棠棠出嫁的時候用。但我覺得,她應該更想把它送給你。”

孟渠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壓得極低,“你知道了?”

“我知道什麼?”我看著她,“我知道你踏青時看上了陳繼軒?我知道你讓人去村裡傳話,說阿姐不死,就屠村?我知道阿姐死後,你用肥差堵住了所有人的嘴?還是我知道,你讓人把棠棠趕出官府,還威脅要割她的舌頭?”

每說一句,孟渠的臉色就白一分。大廳裡的賓客漸漸安靜下來,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付遙,你瘋了。”孟渠的聲音開始發抖,“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是長公主!”

“我知道。”我平靜地看著她,“你是長公主,先帝的女兒,當今皇帝的親妹妹。可你知道她是誰嗎?”我低頭看著棠棠,輕輕把她拉到身前,“她叫溫棠,今年六歲。她的母親叫溫婉,是你的駙馬陳繼軒的原配妻子。一個多月前,你派人去村裡傳話,說如果溫婉不自我了斷,你就屠村。溫婉怕連累鄉親,在村口的槐樹上吊自盡了。”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陳繼軒的臉色白得像紙,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孟渠的眼神開始閃躲,她往後退了一步,撞在身後的桌案上,酒杯“哐當”一聲摔在地上。

“你胡說!”她的聲音尖銳起來,“我沒有逼她!是她自己——她自己想不開!”

“她自己想不開?”我笑了,“一個六歲孩子的母親,一個把全村人當親人的女人,她怎麼會想不開?她是被你逼的。你說屠村,她信了。因為她太善良,她寧願自己死,也不願意看著鄉親們因為她而遭殃。可她不知道,那些鄉親們,在她死後,歡天喜地地領了你給的肥差,沒有人替她收屍,沒有人替她報官,沒有人替她說一句話。”

我的目光掃過大廳裡那些曾經受過阿姐恩惠、如今卻穿著侍衛服飾站在角落裡的人。他們一個個低著頭,不敢與我對視。

“孟渠,你殺了一個不該殺的人。”

孟渠的臉色從白變青,從青變灰。她猛地轉頭看向陳繼軒,眼神像要吃人。

“是你告訴她的?是你通風報信?”

陳繼軒連連搖頭,嘴唇哆嗦著:“不是......我沒有......我不知道她會來......”

“夠了。”我打斷他們,“沒有人告訴我。是我自己回來的。阿姐死了快一個月,我連她一封信都沒有收到,我就知道出事了。我趕回去,看到她掛在村口的槐樹上,風乾了。六歲的棠棠一個人坐在樹下,唱著阿姐教她的歌,唱了整整一天。”

我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但我忍住了。

“孟渠,你知道棠棠唱的是什麼歌嗎?‘草兒搖,草兒晃,草兒不怕天黃黃。’這是阿姐哄她睡覺時唱的。她以後再也不需要這首歌了。因為她的孃親,再也回不來了。”

大廳裡有人開始小聲哭泣。不知道是哪個女眷,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流。

孟渠的腿開始發軟,她扶著桌案,勉強站穩。

“付遙,你想怎麼樣?殺了我?我是長公主!你殺了我,皇上不會放過你!”

“皇上?”我看著她,“你覺得我來之前,沒有告訴皇上?”

孟渠的瞳孔猛地收縮。

大廳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太監尖細的嗓音響起:“皇上駕到——”

所有人齊刷刷跪了一地。

孟渠的臉色徹底灰敗了。

皇帝孟淵大步走進來,穿著明黃色的常服,面色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他身後跟著十幾個帶刀侍衛,氣勢凜然。

他走到大廳中央,看著孟渠,又看著我,目光復雜。

“皇兄......”孟渠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奪眶而出,“皇兄,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孟淵的聲音冷得像冰,“解釋你怎麼逼死一個無辜的女人?解釋你怎麼買通村民、收買官員、欺上瞞下?還是解釋你怎麼用我的名義,威脅要屠村?”

孟渠的哭聲戛然而止。

孟淵從袖中抽出一沓紙,扔在她面前。

“這是御史臺收到的密報,樁樁件件,證據確鑿。孟渠,你太讓我失望了。”

孟渠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她抬起頭,看著孟淵,又看著我,眼神里有恨、有不甘、有一種瀕死的瘋狂。

“付遙,你告的狀?”

“我沒有告狀。”我說,“我只是給皇上寫了一封信,問他知不知道,他的親妹妹在外面做了什麼。”

孟淵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傳旨。長公主孟渠,逼殺人命、收買證人、欺君罔上,罪不可赦。即日起,褫奪封號,押入大理寺候審。駙馬陳繼軒,知情不報、背棄糟糠,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涉案村民、官員,一律嚴懲不貸。”

陳繼軒癱在地上,像一條被抽了骨頭的蛇。他的嘴唇哆嗦著,想求饒,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低下頭,看著棠棠。

“棠棠,你聽到了嗎?皇上替孃親主持公道了。”

棠棠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但她沒有哭出聲。她緊緊攥著我的手,小身體在發抖。

“小姨......孃親......孃親能瞑目了嗎?”

我蹲下來,擦掉她臉上的淚。

“能。孃親能看到今天,她一定很高興。”

棠棠撲進我懷裡,終於放聲大哭。那哭聲撕心裂肺,讓在場所有人都紅了眼眶。

孟淵走過來,站在我面前,沉默了許久。

“付遙,你恨朕嗎?”

我抬起頭看著他。

“皇上,您沒有做錯什麼。做錯事的是孟渠。您秉公執法,我沒有理由恨您。”

“可她是朕的親妹妹。”

“正因為她是您的親妹妹,您才更應該讓她知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孟淵苦笑了一下。

“你說得對。”

他彎下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棠棠的頭。

“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棠棠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怯生生地說:“溫棠。”

“溫棠。”孟淵唸了一遍她的名字,“朕欠你娘一條命。朕會還給你的。”

棠棠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只是懵懂地點了點頭。

孟淵站起身,看著我。

“付遙,你回宮吧。朕需要你。”

我搖了搖頭。

“皇上,我不回宮。我要帶棠棠回江南,種地、繡花、帶孩子。阿姐不在了,我要替她養大棠棠。”

孟淵看了我很久,最終沒有強求。

“好。那朕給你一道旨意。從今以後,誰敢欺負你們,朕滅他九族。”

我笑了。

“皇上,您這話說得像土匪。”

孟淵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付遙,朕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當年你要離宮,朕沒攔住。如今你阿姐出了事,朕也沒能及時知道。朕這個皇帝,當得窩囊。”

“您不窩囊。”我說,“您只是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您就做了該做的事。這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孟淵沒有再說話。

他轉身,大步走出長公主府,身後跟著烏泱泱的侍衛和太監。

孟渠被兩個侍衛架著,拖出了大廳。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忽然抬起頭,死死盯著我。

“付遙,你以為你贏了?”

“我沒有贏。”我說,“阿姐死了,我永遠都贏不了。”

“可你也輸了。”她笑了,笑得很難看,“你阿姐死的時候,你在江南遊山玩水。你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但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說得對。所以我要用餘生,好好照顧棠棠。我不會再錯過第二次了。”

孟渠被拖走了。

她的嫁衣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紅痕,像一條血路。

陳繼軒被兩個侍衛押著,踉踉蹌蹌地往外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忽然撲通一聲跪下來,抱住我的腿。

“付遙......阿遙......你幫幫我......我不想流放......我不想死......”

我低頭看著他。

這個男人,曾經是阿姐最愛的人。阿姐為了供他讀書,起早貪黑做繡活,手上的繭子比我這個練武的人還厚。可他呢?長公主勾了勾手指,他就把阿姐賣了。

“陳繼軒,你還記得阿姐嫁給你那天,你對她說過什麼嗎?”

他愣住了。

“你說,這輩子不會讓她受一點委屈。”我一字一頓,“你食言了。”

我抬腳,把他踹開。

侍衛們把他拖走了。

大廳裡的賓客早就散了個乾淨。偌大的長公主府,只剩下我和棠棠,還有幾個收拾殘局的丫鬟。

棠棠牽著我的手,仰頭看著我。

“小姨,我們要回家了嗎?”

“嗯。回家。”

“那孃親呢?孃親跟我們回家嗎?”

我蹲下來,把棠棠抱起來。

“孃親不跟我們回去了。但孃親一直都在。在棠棠心裡,在小姨心裡,在每一個記得她的人心裡。”

棠棠把小臉埋進我的頸窩,悶悶地說了一句話。

“小姨,我想孃親了。”

我抱緊她,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小姨也想。”

那天晚上,我和棠棠連夜出了京城。

城門已經關了,但守城的將領看到我手中的九龍匕首,二話不說開了門。京城的燈火漸漸遠去,官道兩旁是黑黢黢的田野,偶爾有幾聲蛙鳴。

棠棠在我懷裡睡著了,小臉上還掛著乾涸的淚痕。我低頭看著她,想起阿姐說過的話——“我這輩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棠棠。”

阿姐,你放心。我會把棠棠養大成人,教她讀書認字,教她明辨是非,教她做一個像你一樣善良、堅強、不向命運低頭的人。

我不會讓她受委屈。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回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村口的老槐樹還在,阿姐已經不在了。

我在樹下挖了一個坑,把王風的屍體埋了進去。不是給他安葬,是讓他給阿姐賠罪。剩下的那些收了肥差的村民,我一個都沒動。不是心軟,是阿姐不會希望我這麼做。她這輩子,最看不得人死。

棠棠蹲在樹下,把一束野花放在阿姐曾經躺著的地方。

“孃親,我和小姨回來看你了。你在天上要好好的,不要擔心棠棠。小姨會照顧我的,我也會乖乖的。”

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嘩嘩作響。

我仰起頭,看著天邊那一抹魚肚白。

阿姐,你聽到了嗎?棠棠說她很乖。

你放心。

我也會很乖的。

我會好好活著,替你看這個世界,替你看棠棠長大,替你看春暖花開、秋收冬藏。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我們。

這個世界很大,大到容得下所有的善良和惡意。

但這個世界也很小,小到只要你心裡有一個人,她就永遠都在。

棠棠站起來,牽著我的手。

“小姨,我們回家吧。”

“好。”

我牽著她,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鄉間小路,一步一步走回家。

身後,老槐樹的葉子還在響。

像阿姐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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