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宴風波_第2章 確是女子之身
第2章
“確是女子之身。”
殿中像是炸開了一鍋沸油。有人倒吸涼氣,有人失手打翻了酒盞,有人猛地站起來又頹然坐了回去。林懷遠的臉白了,白得像深冬的雪,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顧景寒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他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發不出任何聲音。
皇帝沒有看他。皇帝的目光落在偏殿門口——林初夏被人攙扶著走了出來。她的銀甲已經卸了,長髮散落下來,垂在腰間。沒有了盔甲的遮掩,那張臉確實生得極好,眉目清雋,膚若凝脂,可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走到御前,跪下來,伏在地上,肩膀輕輕顫抖。
“欺君之罪,當誅九族。”皇帝的聲音不重,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剜在每個人心口上,“林愛卿,你說呢?”
林懷遠從席位上滑了下去,雙膝砸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匍匐在地,聲音嘶啞:“陛下,老臣......老臣教女無方,罪該萬死。可初夏她......她也是一片痴心,求陛下開恩......”
“痴心?”皇帝笑了,笑容裡沒有溫度,“朕倒要聽聽,什麼樣的痴心,值得她女扮男裝混入軍營,欺君罔上,與朝廷命官私相授受?”
林初夏伏在地上,聲音顫抖,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陛下,罪女無話可說。罪女願意領罪,只求陛下......不要牽連家人。”
“你的家人?”皇帝的目光掃過林懷遠,“你爹方才還在替顧景寒開脫,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們在打什麼算盤?”
林懷遠的身體猛地一僵。
殿中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像夏夜的蛙鳴,壓都壓不住。我站在御階下,仰頭看著這一切,心裡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母妃——不,我娘,許清歡,坐在席位上,臉色蒼白,手指攥著帕子,指節泛白。她看著跪在地上的顧景寒,眼眶紅了,但沒有掉一滴淚。
我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像冬天沒有生火的屋子。我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指,她低頭看我,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我對她笑了笑,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說:“娘,不怕。”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無聲地,順著臉頰往下淌。
皇帝開始發落了。他先看向林初夏,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寒風:“林初夏,女扮男裝,混入軍營,欺君罔上,按律當斬。念在你北伐有功,免去死罪,削去官職,逐出京城,永不錄用。”
林初夏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金磚上,磕出了血。她沒有哭,只是說:“罪女謝陛下隆恩。”
皇帝又看向林懷遠:“林懷遠,身為丞相,教女無方,縱容其欺君犯上,奪去官職,貶為庶民,即刻離京。”
林懷遠癱在地上,像一攤爛泥。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對上皇帝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兩個禁軍上前,把他從地上架起來,拖了出去。經過林初夏身邊的時候,他伸了伸手,想抓住女兒,可手指只碰到了空氣。
林初夏跪在地上,看著父親被拖走的背影,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沒有出聲,只是咬著嘴唇,把哭聲嚥了回去。
最後,皇帝看向顧景寒。那是全場最長的沉默。皇帝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殿中的空氣都凝固了。
“顧景寒,朕給過你機會。”皇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朕給過你很多次機會。”
顧景寒伏在地上,渾身發抖,聲音碎得像被踩爛的落葉:“陛下,微臣......微臣知罪......求陛下看在微臣多年征戰的份上......”
“多年征戰?”皇帝重複了這四個字,忽然笑了,“朕就是看在多年征戰的份上,才留你一條命。褫奪將軍封號,削去一切職務,貶為庶民。顧景寒,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朕的將軍了。”
顧景寒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癱在地上,眼神空洞。兩個禁軍上前,把他拖了下去。他經過我娘身邊的時候,忽然掙扎著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有什麼,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我娘沒有看他。她低著頭,握著我手的力道緊了一些,又鬆開了。
殿中漸漸安靜下來。皇帝靠在龍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像是在平復什麼。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玉兒。”
“臣女在。”我鬆開孃的手,上前兩步,規規矩矩地跪下。
“你今日在御前說的那些話,是誰教你的?”
殿中又安靜了。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抬起頭,看著那雙洞察世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回陛下,沒有人教臣女。那些話,都是臣女自己看到的。臣女年紀雖小,可眼睛不瞎。爹爹做什麼,臣女都看在眼裡。”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說的話,會讓你爹爹萬劫不復?”
我想了想,說:“陛下,臣女只知道,做錯事的人,要為自己的錯付出代價。臣女娘親沒有做錯任何事,可她這些年一直在替爹爹的錯付出代價。”
“這不公平。”
殿中死一般的寂靜。
皇帝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你孃親,養了個好女兒。”他看向許清歡,“顧夫人,你教女有方。朕替你做主,賜你與顧景寒和離。你名下的嫁妝、田產、鋪子,全部歸還給你。另賜宅邸一座,白銀千兩,以示補償。”
我娘跪下來,聲音在發抖:“臣婦謝陛下隆恩。”
我扶著她站起來。她的手還是很涼,但比剛才暖了一些。
宴會散了。賓客們魚貫而出,沒有人說話,腳步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像雨點打在青石板上。我牽著孃的手,走出麟德殿。夜風灌進來,吹得我們衣袂翻飛。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回頭,是林初夏。她已經換了一身素衣,頭髮隨便綰著,臉上還掛著淚痕。她站在廊下,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顧小姐。”
“林姐姐。”我叫她,不是林副將,不是林姑娘,是林姐姐。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很苦。“你早就知道了?”
“嗯。”
“什麼時候?”
“你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你穿男裝,可你沒有喉結。”
她低下頭,沉默了很久。“你不恨我嗎?”
“恨你什麼?”
“恨我搶了你爹爹。”
我想了想,說:“林姐姐,我爹爹不是東西,誰搶到算誰的。我只恨他欺負我娘。”
林初夏怔怔地看著我,眼淚又掉了下來。她擦了擦,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顧小姐,謝謝你沒有在御前說出我的真名。”
“我沒有說。因為那是你欠我孃的,不是欠我的。”
她走了。夜風吹起她的衣角,消失在宮牆深處。
我牽著孃的手,沿著長長的宮道往回走。月亮很圓,照在地上,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霜。
“娘。”
“嗯。”
“您恨爹爹嗎?”
我娘沉默了很久。“恨過。但現在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了,娘不想把力氣花在恨上面。”
“那您想花在什麼上面?”
她低頭看著我,月光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花在你身上。”
我笑了,笑得很開心。
後來,我娘帶著我搬進了皇帝賜的宅子。院子不大,但很乾淨,種了一棵桂花樹。秋天的時候,滿院子都是甜絲絲的香。我娘開始重新畫畫,畫花,畫鳥,畫山水。她畫得越來越好,有人出高價買,她不賣,都掛在家裡。
我每天練字、讀書、跟著嬤嬤學規矩。娘說女孩子要讀書,讀書明理,才不會被人欺負。我說好。我讀書很用功,嬤嬤誇我聰明,先生誇我用功。我娘每次聽到,都會笑得眼睛彎彎的。
有一天,宮裡來了人,是皇帝身邊的太監。他說皇帝想見我,讓我進宮說說話。我換了衣裳,跟著太監進了宮。御書房裡焚著龍涎香,煙霧嫋嫋。皇帝坐在龍案後面,手裡拿著一本摺子,看到我進來,放下摺子,笑了笑。
“玉兒,過來。”
我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行禮。“臣女叩見陛下。”
“免了。”他招招手,“到朕跟前來。”
我走過去,在御階下站定。他打量了我一會兒,忽然問:“你娘最近還好嗎?”
“回陛下,孃親很好。她最近畫了一幅很長的山水畫,畫的是江南,說等玉兒大一些,帶玉兒去看看。”
“江南啊。”皇帝的目光飄向窗外,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朕年輕時也想去江南看看,一直沒去成。”
“陛下可以去呀。您是天子,想去哪就去哪。”
他笑了,笑著笑著,嘆了口氣。“天子也不是想去哪就去哪的。”
我不太懂,但我沒有問。
“玉兒,你恨你爹爹嗎?”
我想了想。“不恨。”
“為什麼?他對你娘不好,對你也顧不上。”
“可他是臣女的爹爹。沒有他,就沒有臣女。而且——”我頓了頓,“他已經為自己的錯付出代價了。臣女不想再恨他了。”
皇帝看著我,沉默了很久。“你比你娘通透。”
“臣女沒有孃親通透。孃親是放下了,臣女是不想拿起來。”
皇帝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他笑得很暢快,像很久沒有這麼笑過了。
那天,皇帝留我在御書房用膳。菜不多,四菜一湯,但都是我愛吃的。他不知道從哪裡打聽來的,連我愛吃桂花糕都知道。我吃了兩塊,他說喜歡就多吃點,走的時候讓御膳房包了一盒帶回去。
我走的時候,他站在廊下,看著我的背影。我回頭,衝他揮了揮手。他也揮了揮手。
後來,我常常進宮。有時是皇帝召見,有時是我自己請安。他給我講朝堂上的事,講邊疆的戰事,講他年輕時打過仗。我聽得很認真,偶爾問幾個問題。他驚訝於我的記性,說我比他那幾個皇子都強。
“玉兒,你要是個皇子,朕一定立你為太子。”他有一次這麼說。
我笑著搖了搖頭。“陛下,臣女不做太子。臣女要做申川,做大海,做包容萬物的河流,做潤物細無聲的春雨。”
他愣住了。“這話是誰教你的?”
“臣女的孃親。”
他沉默了很久。“你孃親,是個好母親。”
“嗯。她是全天下最好的母親。”
又過了兩年,皇帝的身體越來越差了。他開始頻繁地召我進宮,有時候不說話,只是讓我在旁邊看書、寫字。他說他喜歡我在身邊,安靜,不吵。我問他為什麼不讓皇子們來陪他,他笑了笑,說他們來了只會吵架。
有一天,他忽然問我:“玉兒,你想不想做官?”
我愣住了。“做官?臣女是女子。”
“女子怎麼了?你比你那些哥哥們強多了。”
我沉默了。“陛下,臣女想做官。但不是現在。臣女還小,要學的東西還很多。等臣女長大了,學夠了,如果陛下還要臣女,臣女就來。”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那年冬天,皇帝駕崩了。臨死前,他召我進宮。他已經瘦得脫了相,躺在床上,眼睛渾濁,但看到我的時候,亮了一下。
“玉兒,朕怕是等不到你長大了。”
我跪在床前,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涼,骨節分明。
“陛下,您別這麼說。”
“朕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最錯的事,就是明知道顧景寒是個什麼東西,還是用了他。”他喘了一口氣,“朕對不住你娘。”
“陛下,您沒有對不住臣女娘親。您替她做主,讓她和離,給了她宅子、銀子。她過得很好的。”
他笑了。“那就好。”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大太監,“擬旨。”
大太監跪下來,鋪開聖旨。
“永安侯顧念玉,聰慧過人,明辨是非,特賜黃金千兩,良田百頃,以示嘉獎。”
我愣住了。“陛下,臣女——”
“別說話。”他打斷我,“朕知道你還小,做不了官。朕先給你封個侯,等你長大了,再回來給朕做事。朕等你。”
他閉上眼睛,聲音越來越輕。“玉兒,朕累了。”
“陛下,您好好休息。臣女明天再來看您。”
他沒有回答。
第二天早上,宮裡傳來喪鐘。皇帝駕崩了。
新帝登基,是先帝的第六子,一個不起眼的皇子。他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召我入宮。
御書房還是那間御書房,龍涎香還是那個味道。可坐在龍案後面的人,換了。
新帝比我大不了幾歲,眉目溫和,說話不急不慢。他看著我的眼神,有好奇,有打量,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顧念玉,父皇臨終前封你為侯。朕本以為你是用了什麼手段,可朕查了你的過往,發現你值得。”
“謝陛下。”
“父皇還說,等你長大了,讓你來給朕做事。朕等你。”
“臣女不會讓陛下失望的。”
他笑了。“朕信你。”
走出御書房的時候,陽光很好。宮牆還是那麼高,紅得像凝固的血。可我不怕了。因為我知道,這堵牆外面,有我的家,有我的孃親,有桂花樹,有畫,有未來。
我沿著長長的宮道往外走,腳步輕快。
奶孃在宮門口等我,看到我出來,迎上來,給我披上大氅。
“長公主——不,侯爺,咱們回家?”
“回家。”我笑了,“奶孃,孃親今天做了什麼?”
“夫人畫了一幅牡丹,可好看了。她說等您回去,讓您題字。”
“好。我今天練了一手好字,正好用上。”
馬車搖搖晃晃地往前走,駛過石板路,駛過城門,駛過護城河。
我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城牆在夕陽裡鍍了一層金邊,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