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老公用我骨灰做的骨瓷泡茶_第11章 他朝我走了一步
第11章
他朝我走了一步。
我往後退了一步。
“聽晚——”
他的聲音帶著顫。活著的時候,陸景深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三年前他是冷的,硬的,每個字都像刀片往外彈。
現在他跪下來了。
一個鬼魂,跪在另一個鬼魂面前。
“你別走,求你......”
我低頭看他。這個角度很新鮮。活著的時候我總是仰頭看他,他一米八五,我只到他肩膀。每次吵架我都要踮腳才夠得著他的衣領。
現在不用了。
他跪著,我站著。
我說:“陸景深,你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死了還跪?跪有什麼用?你活著的時候怎麼不跪?”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我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死人的眼睛沒有血絲了,乾乾淨淨的,像剛洗過。
“你知道我死之前最後想的是什麼嗎?”
他不敢接話。
“我想的是,陸景深會來救我的。”
“沈曼第一錘砸下來的時候,我還在等你。第二錘,第三錘,第四錘。”
“她砸了我十七錘。我數的。因為每砸一下,我就在心裡喊你一次。”
“喊到第十七次,我就不喊了。”
陸景深把額頭磕在地上。
公墓的風吹過來,穿過我們兩個透明的身體。
“聽晚,你恨我。”
“不。”
他猛地抬頭。
我搖頭:“我不恨你了。恨太累了,我已經恨了三年。”
“你活著的時候我恨你,恨你不來找我,恨你連一通電話都不打。恨你居然真的相信我會偷你的錢。”
“後來你發現真相,你哭,你扇自己,你辭職。我看著,覺得解氣嗎?”
陸景深盯著我。
“不解氣。”我說。“一點都不解氣。”
“你死了我也不解氣。因為你的命不值錢。你的命抵不了我的命,更抵不了我孩子的命。”
他渾身都在抖。
“兩個月。”我伸出兩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才兩個月大。還沒來得及長出手指頭。”
“你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風又吹過來。墓碑上他的血還是熱的,在白色大理石上洇開,像一朵醜陋的花。
陸景深的屍體歪倒在墓碑旁,脖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冒血。解剖刀扔在草地上,刀刃反著下午的日光。
“你切得挺準。”我說。“不愧是法醫。”
“聽晚。”
“別叫我名字。”
他停住了。
我站起來,拍了拍裙子。鬼其實不沾灰,但我活著的時候有這個習慣,改不掉。
“我要走了。”
“去哪?”
“不知道。”我想了想。“投胎?散魂?都行。反正不是跟你在一起。”
陸景深爬起來,踉蹌著追了兩步。
“我跟你走。”
“你跟我走幹什麼?續上輩子的孽?”
“我伺候你。你打我罵我都行。”
我笑了。
真的笑了,不是那種冷笑。是覺得荒唐的笑。
“陸景深,你是不是覺得,你死了,就跟我扯平了?”
“你覺得你切一刀就能贖罪了?十七錘你捱過嗎?肚子被剖開的滋味你嘗過嗎?你的孩子被扔去餵狗你看見了嗎?”
“你就劃了一刀。幾秒鐘的事。你連疼都沒疼多久。”
他像被人打了一拳,往後退了半步。
“你死得太便宜了。”
這句話說完,我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膝蓋磕在地上的聲音。鬼的膝蓋磕在地上,沒有聲音的。但我聽見了。可能是幻覺。
我沒回頭。
......
我在公墓裡飄了很久。
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
三年了,我一直飄在陸景深身邊,看他罵我、看他把我的東西丟垃圾桶、看他把別墅給沈曼。
我以為他死了我就解脫了。
沒有。
死人也會空虛。
我飄到我自己的墓碑前,看著上面的照片。二十五歲的我,扎著馬尾,笑得露出八顆牙。那張照片是陸景深給我拍的,在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咖啡館門口。
“你看看你,笑得跟個傻子一樣。”
我對著照片說。
“要是當年沒去推他,腿就不會斷。腿不斷就不會有那排鋼釘孔。沒有鋼釘孔,說不定他到死都不會信那是你。”
“你就白死了。”
“不對,你本來就白死了。”
公墓的管理員騎著電瓶車經過。他看不見我。
我坐在自己的墓碑上。這個位置能看到海。陸景深選的位置,我承認,風景確實不錯。
過了一會兒,我感覺到他了。
陸景深的鬼魂站在十米開外,不敢靠近。
“你怎麼還在?”
“我不走。”
“你不走你在這戳著幹什麼?礙眼。”
“看著你。”
“你活著的時候怎麼不看我?”
他沉默。
我發現死人吵架很無聊。因為沒有體力消耗,不會累,可以一直吵下去。但吵贏了也沒有獎勵。
“陸景深,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如果沒有那根脛骨上的鋼釘孔,你會查下去嗎?”
他愣了。
“如果白骨上什麼特徵都沒有。DNA報告你也不信。你會怎麼處理?”
他沒說話。
我替他回答了:“你會把那具白骨扔進冷庫,按無名屍處理。然後繼續用我的骨頭喝茶。繼續罵我是毒婦。繼續把我的別墅給沈曼。”
“對不對?”
他的嘴唇在哆嗦。鬼的嘴唇也能哆嗦,這是我死後學到的冷知識。
“你查下去,不是因為你愛我。是因為那個鋼釘孔戳了你的良心。”
“你覺得虧欠我那條腿,所以你慌了。”
“跟愛不愛沒關係。”
陸景深搖頭。拼命搖。
“不是的——”
“陸景深。”我打斷他。“你捫心自問。如果三年前你媽沒死,那筆錢沒丟,你還會這麼恨我嗎?”
“你恨我,是因為你覺得我害了你媽。不是因為我離開你。”
“你從頭到尾在意的都是你媽。不是我。”
“我排在你媽後面、你工作後面、你師妹後面。我排在所有人後面。”
這些話我憋了三年。活著的時候沒機會說。死了以後說出來,發現也就那麼回事。說完了。心裡沒有更輕鬆,也沒有更難受。
就是空。
一片空白的空。
陸景深站在原地,兩隻手垂著。
他說:“你說的對。”
“你說的全對。”
“我不配。”
“嗯。”我點頭。“你不配。”
沉默了很長時間。
天黑下來了。公墓沒有路燈,只有遠處城市的光汙染映在雲層上,把天空染成一種髒橘色。
“聽晚,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
“能不能......”
“不能。”
他還沒說完我就拒絕了。
他苦笑了一下。
“那我能在這裡陪你嗎?不打擾你,就待著。”
“隨你。”
反正這是公墓,死人待在公墓,天經地義。
......
後來的日子很無聊。
鬼沒有時間觀念。可能過了一天,也可能過了一年。
陸景深真的沒有打擾我。他就坐在離我十米遠的地方,看著我。偶爾我飄遠了,他就遠遠跟著。
像條狗。
我有一次忍不住說了出來。
“你像條狗。”
他說:“嗯。”
“你好歹是個前刑警隊長,能不能有點骨氣?”
“沒有了。”他說。“都給你了。”
“少噁心我。”
“好。”
有一天——或者某個時間點——公墓裡來了一個老婆婆。她在一座新墳前燒紙,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飄過去看了一眼。
新墳的墓碑上是個年輕女孩的照片。二十出頭,眉眼彎彎的。
“妞妞啊,媽想你......”
老婆婆把紙錢一張一張往火堆裡送。
“你走得那麼急,媽連最後一面都沒見著......”
我站在旁邊看著。
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我媽死得早。車禍。我爸後來也走了。所以我死了三年,沒有人來給我燒過紙。
陸景深不算。他活著的時候壓根不知道我死了。
現在他死了,倒是天天杵在我墳頭。但他又不會燒紙。
老婆婆走了以後,我回到自己的墓碑前。
陸景深還在老位置待著。
“陸景深。”
“在。”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這樣挺沒意思的?”
他想了想。“你覺得沒意思,那就是沒意思。”
“你能不能有點自己的想法?”
“我的想法就是你的想法。”
“......你活著的時候要是這樣,我也不至於死。”
他沒接話。
我盯著遠處的海面。
“我要走了。”
他站起來。“去哪?”
“投胎。做個人。”
“下輩子做個爸媽都在的、沒人追殺的、不認識你的普通人。”
陸景深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你去吧。”
“嗯。”
我邁出一步。
“聽晚。”
“幹嘛?”
“下輩子。”他的聲音很輕。“如果遇見了。”
“不會遇見的。”我說。“天下那麼大。”
“如果呢?”
我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裡,單薄的靈魂被風吹得邊緣發虛。
“如果遇見了。”我說。“你別認我。我也不會認你。”
“就當陌生人。”
“好。”
他笑了。比哭還難看。
“好。”
我轉身走進黑暗裡。
沒有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