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花未開時墜落_第二章 5我飄在半空
第二章
5
我飄在半空,看著房間裡的一切。
預想中,目睹他們崩潰時應有的快意,並沒有出現。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鈍痛。
甚至,還有些茫然。
他們看起來......是真的很難過。
媽媽癱軟在門邊,捂著嘴,眼淚洶湧。
爸爸跪在我屍體旁,一遍遍地試探我的鼻息,脈搏。
動作從焦急到絕望,最後,只剩無力。
原來,我的死,是真的能讓他們痛的。
原來,他們也會在乎我的。
可我不懂。
為什麼一定要到無法挽留的時候才能真正重視我呢?
這一夜,誰也沒有離開這個房間。
太陽昇起時,也將地上那具僵硬的屍體,襯托得更加觸目驚心。
上午,門鈴突兀地響起。
一遍又一遍。
媽媽像是沒聽見似的,一動不動。
許久後,爸爸試圖站起來,腿卻一軟,又跌坐回去。
最後他扶著牆,踉蹌著走下樓。
敲門的是個拿著公文包的中年女人。
她是我的心理醫生。
“沈先生,您好,我姓陳,是沈薇的心理諮詢師,她預約了這周複查,但一直沒來,電話也聯絡不上,我有點擔心,所以冒昧上門......”
爸爸呆呆地看著她,嘴唇蠕動記下,卻沒發出聲響。
媽媽不知何時也跟了過來,她猛地抓著陳醫生的手臂,語氣慌亂。
“心理醫生?薇薇她,她什麼時候......”
陳醫生被他們的反應嚇到,隨即察覺到詭異的氣氛,臉色也變了。
“沈薇她,大概從半年前開始就在我這裡做定期諮詢和藥物治療,她確診重度憂鬱症,伴隨嚴重的自殘傾向和自殺念頭......”
她頓了頓,補充道。
“她一直要求對你們保密,說不想讓你們擔心,或者說......覺得你們不會理解。”
“半年......”
媽媽喃喃重複著,身體晃了晃,被爸爸下意識扶住。
陳醫生從包裡取出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這是她大概一個月前給我的,她說是寫給你們的話,當時她情緒很低落,說試著給過沈先生,但......似乎沒有被看到......”
爸爸的手顫抖到幾乎拿不住這個輕飄飄的信封。
這是一個月前,我鼓起勇氣,給過他的。
只是當時他在忙著接電話,隨手放在了書桌上。
直到三天後,我看見那封信還是原封不動的放在那。
忽然覺得沒必要了。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向他們發出求救的訊號。
只是,被忽略了。
陳醫生看著他們崩潰的模樣,大抵猜到了情況,便匆匆離開。
大門重新關上。
爸爸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盯了很久,很久。
猛地把信封抱在懷裡,淚水瞬間決堤。
媽媽眼眶泛紅,反覆唸叨著。
“半年了,她病了半年,我們不知道,我們一點都不知道......”
6
在我死後的第四天。
那個被我藏匿心事的角落,終於被發現了。
他們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空藥瓶以及病歷。
在最裡面放著的,是個透明的玻璃罐,裝滿了五顏六色的摺紙星星。
這是十歲時,媽媽教給我的。
她說。
“薇薇,有什麼不開心的就寫在紙條上,折成星星放進去,等罐子滿了,媽媽陪你一起丟掉壞心情。”
壞心情我倒了一罐又一罐。
這個親子游戲,媽媽早就不記得了。
她先是愣在原地,許久後,才顫抖著拿出玻璃罐。
裡面的星星幾乎要溢位來。
她擰開蓋子,倒出幾顆,手指哆嗦著拆開。
第一顆寫著:“爸爸又拿我的事當案例,同學們私下都在笑話我,我告訴爸爸了,他說我太敏感,為什麼我的事總是大家的事,我沒有秘密嗎?”
第二顆:“數學沒考好,爸媽都在嘆氣,我好像又沒達到標準,但他們的標準到底是什麼?”
第三顆:“手腕又多了道口子,身體上疼了,心好像就沒那麼難受了,我知道這不對,可我該怎麼辦?”
第四顆:“陳醫生說我情況又嚴重了,建議跟爸媽坦白,可他們會在乎嗎?”
......
媽媽渾身一軟,玻璃罐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幾百顆星星灑落一地。
她掙扎地撲在我屍體邊,顫抖著掀開我的衣袖。
下面,不是她預想中光滑的皮膚。
是縱橫交錯,新舊疊加的傷疤。
甚至還有尚未癒合的結痂。
密密麻麻,觸目驚心。
爸爸死死盯著這些傷痕,眼底是一片紅。
“為......為什麼......”
“薇薇,這些疼你怎麼從來都不說......”
他絕望的質問在空蕩的房間裡迴盪。
然後,又戛然而止。
他臉上的不解瞬間凝固。
因為,我不是沒說過。
而是回應我的,是耳光,是博關注,是不成熟,是情緒綁架......
我說過的。
用語言,用眼淚,用傷害自己的方式,用這具冰冷的屍體......
我說過無數次,喊過無數次,也試著向他們求救過。
可他們,從來都充耳不聞。
爸爸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守著我的屍體,不吃,不喝,不動。
媽媽握著我早就僵硬的手貼在自己臉上,一遍遍地呢喃著。
“薇薇,媽媽錯了......”
“媽媽不該一次次忽略你的情緒......”
“八歲你發燒做噩夢,我應該抱緊你的,應該陪你睡的,不該讓你自己適應......”
“十二歲你來例假,嚇得在廁所哭,我應該安撫你,不該讓你自己看科普手冊的......”
她哭的幾乎背過去,身體蜷縮起來。
“媽媽不是不愛你......媽媽只是......忘了該怎麼當一個普通的媽媽......”
爸爸跪在另一邊,脊背深深地佝僂著。
他盯著我如今毫無生氣的眉眼。
然後,開始說話,聲音低壓乾澀。
“爸爸是世上最失敗的專家。”
他聲音哽咽,幾乎說不下去。
“十六歲那年,我把你的日記公佈於眾,你在房間哭了一晚上,爸爸從來沒問過你的意見,從來沒考慮過你的感受......”
他說著猛地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個耳光。
清脆響亮。
然後又是一下。
媽媽想去拉他卻被推開。
我從未見過爸爸這個樣子。
雙眼猩紅,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毫無形象地嘶吼著。
“我懂!所有的理論我都懂!共情,傾聽......”
“我教了成千上萬的人!我寫了上百個字!可我為什麼偏偏對自己的女兒用不上呢!”
“這些年我把你當成我理論的證明,我分析你的行為,情緒,可我他媽忘了,你是我女兒啊!你是一個活生生,會哭會笑,會疼會絕望的人啊!”
他崩潰地用頭撞地。
“薇薇......爸爸錯了,爸爸錯的離譜,你回來好不好......”
“你睜開眼睛看看爸爸啊,你再給爸爸一次機會......”
哀求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我飄在半空,看著他們崩潰,懺悔。
細數自己每一處失職。
可我只覺得茫然,甚至諷刺。
為什麼一定要等我死了,躺在這裡一動不動,他們才肯相信,我是真的絕望。
我給了他們那麼多次機會。
每一次都被專業,和理性分析輕輕擋了回去。
現在,我安靜了,永遠地安靜了。
他們卻終於聽見了。
可惜,太遲了。
這些道歉,醒悟,眼淚,都來得太遲太遲了。
7
親眼看著自己的屍體被火化,很奇妙。
推進去時,還是個完整的人形。
再出來,就只剩一捧尚有餘溫的骨灰。
媽媽一直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
她低頭看著骨灰盒,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紋路。
然後,猛地抱緊了骨灰盒,情緒也轟然決堤。
“我的薇薇啊......”
她身體劇烈顫抖著,幾乎抱不住盒子。
“媽媽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把你養大......十八年啊......一天天,一夜夜.......”
“小時候你身體弱,三天兩頭髮燒,媽媽抱著你整夜整夜不敢睡,後來你會笑了,會走了,會喊媽媽了......”
她聲音破碎不堪。
“你怎麼就捨得,媽媽還沒看你上大學,還沒看你結婚生子,媽媽還沒老啊,你怎麼能......怎麼能走在媽媽前面啊!”
她哭得幾乎窒息,語言顛三倒四,反覆唸叨著養育我的細節。
那些她曾經或許早就忘記的畫面,此刻卻異常清晰。
爸爸站在一旁,沒有扶她。
只是空洞地看著骨灰盒,臉色灰敗。
他想起薇薇剛出生時,那麼小,那麼軟,被他小心翼翼託在掌心,他那時發誓,要給她全世界最好的。
他想起她第一次叫爸爸,口齒不清,卻讓他興奮的像個傻子。
那些溫暖的,鮮活的記憶,此刻無疑是利刃,凌遲著他心臟。
他傾注了所有科學和自以為的愛,最終,卻把她推向了這個歸宿。
什麼頂級專家,卻連自己的女兒都養不活。
他這一生所有的成就,在這一捧輕灰面前,轟然倒塌,只剩悔恨。
葬禮那天,天色灰濛下著小雨。
來的人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除了親友,還有許多陌生面孔。
爸媽的同行,讀者,甚至還有扛著攝像機的媒體。
儀式進行到尾聲,爸爸握著話筒,幾次張嘴才嘶啞開口。
“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女兒的葬禮。”
一夜之間,爸爸彷彿老了很多,脊背再也挺不直。
那個在講臺上從容自信的沈教授,如今看起來竟像個老人。
他聲音顫抖著。
“過去幾十年,我做了上百場講座,告訴別人如何教育孩子,如何避免悲劇。”
他頓了頓,深吸口氣。
“可我卻連自己女兒活在痛苦中都看不見,我有什麼資格教別人!”
人群一片譁然,閃光燈此起彼伏。
“所以今天,在這裡,在薇薇面前......”
爸爸摟著幾乎虛脫的媽媽,目光看向我的遺像,眼底滿是痛悔。
“我們宣佈,即日起,永久退出一切相關活動。”
這個決定顯然震驚了所有人,低語聲四起。
媽媽撲倒我的骨灰盒前,淚如雨下。
“薇薇,媽媽錯了,媽媽真的知道錯了......”
一生注重體面的爸爸,此刻也將額頭抵在骨灰盒上,肩膀劇烈聳動著。
“爸爸是世界上最愚蠢,最失敗的父親,我看了那麼多資料,分析了那麼多案例,我教別人傾聽,自己卻對你關上了耳朵,薇薇,爸爸對不起你......”
我飄在半空,雨水穿過我的身體。
看著他們在眾人面前用狼狽不堪的姿態哭著向我懺悔。
我以為我會暢快,會釋然,甚至會嘲諷。
可是沒有。
靈魂流不出淚。
但我卻能感覺到,滾燙的液體在心底流出,灼燒著我。
原來,我的執念,從來不是恨。
我只是......只是太想被看見。
只是想聽他們親手說一句。
“薇薇,爸爸媽媽看到了,你很難過是不是?”
想聽他們說一句。
“對不起,是我們忽略了你的感受。”
想聽他們說一句。
“我們愛你,只因為你是你,而不是任何應該的樣子。”
僅此而已。
如今,我終於聽到了。
在眾人的注視下,在我冰冷的骨灰前,他們說得這麼痛,這麼真。
我也終於明白,他們或許真的愛我,只是用了一種我無法承受的方式。
在爸媽的痛哭中,我的意識開始逐漸模糊。
我的執念,好像散了。
我下意識朝著爸媽伸出手,喃喃道。
“太晚了啊......”
“如果......能早一點,一點點,該多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