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燈不照舊人_第8章 8沈棠再出現

河燈不照舊人發布時間:2026-06-17作者:周窈

8

沈棠再出現,是半個月後。

那天畫院有公開展。

我做的那組河燈,被老師放在展廳最中央。

燈面上沒有寫願詞,只畫了一條很長的河。

從古河鎮,一直流到省城。

林檀站在旁邊,替我拍照。

“南梔,你這組要是拿獎,我第一個發朋友圈宣傳!”

我剛想笑,展廳忽然暗了一下。

有人碰倒了後面的布簾。

一盞點燃的油燈滾到地上。

火苗躥上宣紙,人群瞬間亂起來。

我回頭時,看見沈棠站在門口。

她瘦了很多,眼神卻兇狠的可怕:“南梔,你憑什麼?”

“憑什麼我什麼都沒了,你還能站在這裡?”

火順著紙面燒起來。

我下意識衝過去護燈。

林檀大喊:“南梔,別過去!”

可已經來不及了。

頭頂的展架被燒斷一截,朝我砸下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身後有人猛地撲過來,把我推開。

展架重重砸在周硯禮背上。

他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我愣住。

他眉頭緊皺,痛的快要暈過去,手卻還死死護著我的畫燈。

“南梔,你怎麼樣?”

老師和保安衝了進來。

沈棠被攔住時,還在哭喊:“是她搶走我的!”

“明明都是她搶走我的!”

周硯禮被送去醫院。

他的背被砸傷,手臂也燒了一片。

醫生處理傷口時,他一直沒喊疼。

只問我:“你的燈沒事吧?”

我站在病床邊,沉默很久。

“周硯禮,你不用再這樣。”

他抬眼看我。

眼底還有一點僥倖。

像是以為這次受傷,終於能換我心軟。

我說:“你救了我,我謝謝你。”

“醫藥費我會還。”

“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

周硯禮臉色一點點冷下去:“南梔。”

我打斷他:“我以前很喜歡你。”

“喜歡到願意為了你留在古河鎮。”

“喜歡到你把同一句願詞寫給別人,我還想著是不是我不夠好。”

“可後來我才明白。”

“喜歡一個人,不該把自己喜歡沒了。”

他喉結滾了滾,眼圈發紅:“我知道。”

“我現在知道了。”

“所以你能不能?”

“不能。”

我看著他,語氣堅決。

“周硯禮,我不恨你了,但我也不會再愛你。”

病房裡安靜得只剩儀器聲。

很久後,他低下頭。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好,那我不追了。”

“南梔,你往前走吧。”

那天以後,周硯禮真的沒有再出現在我面前。

他撤了畫院捐贈裡的附加條件。

也不再坐到最後一排聽課。

只是老師偶爾會說:“這批材料是古河鎮周家送來的。”

“質量很好。”

林檀聽一次罵一次:“陰魂不散。”

我笑笑,繼續畫燈。

三年後,我學成回到古河鎮。

阿婆已經老了很多。

可她看見我拖著行李站在院門口,還是笑著罵:“捨得回來了?”

我抱住她:“回來搶你飯碗。”

後來,我和阿婆把古河燈做成了鎮上的非遺專案。

有人來學扎燈,有人來聽舊俗。

中元夜那天,整條古河都亮了。

遊客站在岸邊拍照。

小孩子蹲在水邊許願。

阿婆坐在藤椅上,看著河面笑。

“你看,這條河終於熱鬧了。”

我點點頭。

風從河上吹過來,帶著潮溼的桂葉香。

我在滿河燈火裡,忽然看見一盞很醜的燈。

骨架歪了一點,燈面也不夠平,可撐骨扎得很穩。

上面只寫了一行熟悉的字:願她歲歲自由。

我沒有回頭。

也沒有去找那盞燈是誰放的。

只是把自己手裡的燈放進水裡。

燈順著河水往前走,很快和那盞醜燈錯開。

一盞向東,一盞向西。

從此,各有歸處。

後來每年中元,古河裡都會多一盞這樣的燈。

燈面一年比一年平整。

字卻始終只有一句:願她歲歲自由。

我知道那是誰做的,也知道他一直在岸邊。

可我從來沒有過去。

因為這世上有些願望,聽見就夠了,不必再回頭。

番外:周硯禮

南梔離開後,周硯禮很長一段時間都睡不好。

一閉眼,就是那間空教室。

她拍著門,聲音發啞。

“周硯禮,我十二點前必須交資訊。”

那時他站在門外,聽見了卻沒開門。

因為他以為她在演。

以為她只要給沈棠做完燈,就會像從前一樣,冷著臉回家,等他去哄。

後來他才知道,那天十二點前,是她最後一次去畫院的機會。

他差點親手毀掉她。

夢裡,他終於開門,南梔卻已經不在裡面了。

桌上只剩一盞沒糊完的燈,燈面上全是血。

他去學做河燈 ,沒人教他。

阿婆看見他坐在院外削竹篾,只說了一句:

“現在學什麼?”

周硯禮的刀停住。

竹篾割進指腹,血一下湧出來。

他低頭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真的很疼。

南梔以前,竟然一次都沒喊過。

第一年中元,他做了十三盞燈。

沒有一盞能下水,不是骨歪了,就是燈面塌了。

最後一盞放進河裡,剛漂出去半米,就翻了。

岸邊有小孩笑:“哥哥,你的燈好醜啊。”

周硯禮蹲在河邊,把那盞溼透的燈撈回來。

他把那盞破燈抱回家,放在書房裡。

後來書房裡擺滿了這樣的燈。

壞的,塌的,燒焦的。

每一盞下面,都貼著日期。

他把自己困在裡面,年年給自己判一次罪。

南梔學成回古河鎮那年,鎮上辦了第一場河燈展。

周硯禮站在人群最後。

她穿著淺色長裙,站在阿婆身邊,教小孩子扎撐骨。

後來古河燈越做越大。

有采訪,有展覽,有遊客。

南梔的名字被很多人記住。

周硯禮在臺下聽見主持人說:“南梔老師是古河燈新一代傳承人。”

掌聲響起來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曾經搶過她的電腦,扣過她的手腕,也關上過那扇門。

他忽然覺得自己連鼓掌都不配。

有一年中元夜,下了很大的雨。

遊客少了很多,周硯禮還是去了河邊。

他撐著傘,把燈護在懷裡。

風太大,火點了三次都滅。

他蹲在岸邊,手指被雨水泡得發白。

燈放下去沒多久,就被河水打翻了。

周硯禮站在岸邊,看著那點火滅掉。

忽然彎下腰,哭得喘不過氣。

他已經很久沒這樣哭過。

可那一刻他忽然明白,有些願望,河也不會收。

因為許願的人不配。

後來每年,古河裡都會有一盞他的燈。

別人寫團圓寫平安,寫良緣。

只有他永遠寫:願她歲歲自由。

有遊客問他:“為什麼不寫願她回頭?”

周硯禮沉默很久。

“她回頭,就又看見我了。”

“那不算自由。”

他說完,自己笑了笑,眼睛卻紅了。

很多年後,南梔結婚的訊息傳回古河鎮。

她嫁給了一個畫院老師。

聽說那人很溫和,會陪她去各地辦展。

會在她講課時,安靜坐在最後一排等她。

周硯禮聽見這個訊息時,正在糊燈。

手裡的竹篾啪地斷了。

斷口扎進掌心,血滴在燈面上。

中元夜,他把燈放進河裡。

那天南梔也在,她和丈夫站在橋上。

丈夫替她攏了攏披肩。

她低頭笑了一下。

周硯禮站在橋下陰影裡,沒有上前。

燈順水漂過去,從她腳下經過。

她似乎看見了那行字。

可她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周硯禮看著她越走越遠。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蹲在河邊替他撥正燈。

她說:“願望不能太貪心,真心一點,河會知道。”

他那時不懂,現在懂了。

他的願望,不會太貪心了,換她一個眼神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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