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丈夫車裡掃出紅內褲後,我不要他了_第2章 25看到雪地里的鮮血

在丈夫車裡掃出紅內褲後,我不要他了發布時間:2026-06-16作者:六月

2

5

看到雪地裡的鮮血,周鶴川整個人定在原地。

他的嘴唇抖了一下,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淨。

“輕舟......血......你怎麼出血了......”

他撲過來,雙手顫抖,去解我手腕上凍得僵硬的麻繩。

麻繩被冰水浸透後死死勒進了肉裡,怎麼都解不開。

他急得嘴唇發紫,打著石膏的左手不頂用,只好低頭用牙去咬繩結。

“別碰我。”

我虛弱到聲音幾乎聽不見,被鹼水灼傷的眼睛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了。

周鶴川像是根本沒聽見,發了瘋一樣用牙撕咬麻繩。

石膏手直接在鐵鎖上砸裂了,他一聲都沒吭。

終於,麻繩斷了,鐵鏈也被砸開。

手指碰到我腿間還在不斷湧出的溫熱鮮血,他整個人在顫抖。

他扯下自己身上的棉襖裹住我,抱上院門外的三輪農用車,發了瘋一樣蹬向鎮衛生院。

周鶴川的眼淚不斷砸在我的臉上,嘴裡一遍遍地重複。

“輕舟你別閉眼,求你了別閉眼......”

可我的眼睛,被鹼水灼傷後根本無法睜開。

到了衛生院,大夫剪開我結了冰的褲子。

刺鼻的鹼水味撲面而來。

大夫又掀開我的眼皮,看到鹼水灼傷後通紅潰爛的眼角膜,當場重重拍了桌子。

“造孽啊!這是往人眼睛裡灌鹼水了?!”

“孕婦大出血!馬上準備緊急刮宮!同時處理眼睛的鹼水灼傷!”

大夫的話落在周鶴川耳朵裡,他扶著門框的手猛地一鬆,差點栽倒在地。

“什......什麼孕婦?”

“你老婆懷孕了你不知道?”大夫怒目而視。“你是怎麼當丈夫的!”

我被推進了手術室。

躺在木製手術檯上等待麻醉的時候,我想要流淚。

可鹼水灼傷的眼睛連淚都流得灼痛,每一滴眼淚都像是在傷口上撒鹽。

我默默對肚子裡的小生命說了一聲對不起。

媽媽護不住你。

麻醉劑慢慢發揮作用,我陷進了昏迷。

再次醒來時,我的雙眼被厚厚的紗布包裹得嚴實,什麼都看不見。

我動了動手指,感覺到右手被一雙的大手死死握著。

是周鶴川。

他感覺到我手指動了,猛地抬頭,聲音沙啞。

“輕舟!你醒了!有沒有哪裡疼?你渴不渴?”

我面無表情地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

“孩子沒了,對吧。”

“我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周鶴川的身體,猛地往下一墜。

沉默了幾秒後,他的哭聲爆發出來,帶著絕望。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懷孕了......我更不知道鹼水會傷眼睛......”

“都是我的錯!是我該死!”

他狠狠扇自己的巴掌,打得滿臉都是血印。

扇完巴掌還覺得不夠,他抓起床頭櫃上的剪刀,對著自己的手指就要往下剁。

“我剁了這隻手!是這隻手害了你和孩子!輕舟你讓我贖罪!”

剪刀被隔壁床的家屬奪了下來。

我蒙著眼紗,面朝天花板的方向,聲音平淡。

“化驗單在八仙桌的抽屜裡放了半個月。”

“你天天進進出出,沒看見?”

周鶴川的哭聲戛然而止。

“你只是覺得,我這條命還沒你外頭那個野種值錢。”

“你恨不得我直接死在那口井旁邊,省得礙你們一家團圓的眼。”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液體滴落的聲音。

周鶴川跪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6

話音還沒落,婆婆被白嬌嬌推了進來。

白嬌嬌眼底閃著一絲竊喜,面上卻換了一副關切的嘴臉。

身後還跟著那兩個上次被她叫來看熱鬧的長舌婦。

婆婆一進門就扯著嗓子喊:

“鶴川!怎麼回事?輕舟又作什麼妖了?搞得全家雞飛狗跳!”

白嬌嬌探頭看了一眼病床上蒙著眼紗的我,嘴角微微一挑。

“鶴川哥,浩浩找到了,都是誤會嘛。你可千萬別為這事跟輕舟姐生氣。”

她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問。

“輕舟姐眼睛蒙著紗布,是不是自己不小心撞的?”

聽到白嬌嬌的聲音,原本跪在地上的周鶴川猛地站了起來。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白嬌嬌的眼神冷到了極點。

兩個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兩個長舌婦感覺到了不對勁,下意識往門口縮。

白嬌嬌還渾然不知,繼續表演。

“鶴川哥,浩浩回來了,虛驚一場嘛。輕舟姐脾氣大也是因為心裡不痛快,你別......”

“媽。”

周鶴川突然打斷了她的話。

他死死盯著地面,一字一句地往外擠。

“輕舟流產了。”

病房瞬間安靜。

“孩子沒了。”

“她的眼睛被鹼水灼傷了,大夫說,可能會瞎。”

婆婆瞬間癱在輪椅上,嘴巴大張著合不攏,手攥住輪椅扶手。

白嬌嬌的臉色瞬間慘白,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撞在了門框上。

兩個長舌婦面面相覷,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婆婆最先反應過來,慌忙想要找補。

“流......流產?她什麼時候懷上的?怎麼也沒跟家裡說一聲?這......這也不能怪嬌嬌啊,她不知道嘛。”

“媽。”

周鶴川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

“化驗單放在八仙桌上半個月。”

“我天天回家,沒看見。”

“今天我用鹼水灌她的眼睛,用冰水浸她的身子,用鐵鏈鎖她的腳。”

“是我親手殺了我自己的孩子。”

婆婆的臉從白變青,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周鶴川終於轉頭看向白嬌嬌,一步步逼近。

“你不是說輕舟打斷了你的腿?”

“你不是說浩浩是被她僱盲流綁走的?”

白嬌嬌的後背死死貼在牆上,渾身顫抖。

“鶴川哥......我當時太著急了......我只是猜測......”

“猜測?”

周鶴川的聲音低到了骨子裡。

“因為你的猜測,我親手用鹼水灌瞎了輕舟的眼睛,我的孩子死了。”

白嬌嬌撲通一聲坐在地上,雙手抱住周鶴川的腿嚎啕大哭。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知道輕舟姐懷了孩子!”

“鶴川哥你別這樣對我!就算沒了這個孩子,你還有浩浩啊!”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浩浩脖子上還戴著你親手給他的銀鎖呢!那是你們周家唯一的根苗!你不能不要我們!”

周鶴川低頭看著地上哭嚎的女人,眼底翻湧著滔天的殺意。

他猛地彎下腰,扯斷了白嬌嬌懷裡浩浩脖子上那條銀鏈子。

轉過身將銀鎖輕輕放在我的枕邊。

然後轉頭,對著還坐在地上的白嬌嬌,只吐出了一個字。

“滾。”

白嬌嬌癱坐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婆婆還想張嘴打圓場。

周鶴川一個眼神甩過去,婆婆的嘴直接閉上了,輪椅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寸。

“你們都滾。”

蒙著眼紗的我虛弱地開了口。

聲音很輕,可病房裡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鶴川立刻轉過身,擋在床前,對著所有人說道:

“你們聽到了,出去!以後誰要再敢出現在這,我打斷她的腿。”

白嬌嬌被兩個長舌婦架著拖了出去。

婆婆被一個面面相覷的護工推走了。

門關上的那一刻,病房終於安靜了。

7

門關上後,周鶴川重新跪回到床前。

他不敢碰我,只是把額頭貼在床沿上,聲音壓得極低。

“輕舟,我和我媽斷絕一切關係,和那個女人,我斷得乾乾淨淨。”

“以後你說什麼就是什麼,你讓我往東我不敢往西。”

“我給你當牛做馬,伺候你一輩子,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蒙著眼紗,看不見他的臉。

只能聽見他嗓子裡壓不住的哽咽。

“去大隊部,辦離婚手續。”

我的聲音沒有一絲感情,身旁的呼吸聲猛地一窒。

沉默了好幾秒,他沙啞地開口。

“我不籤。”

“你眼睛還沒好,你得有人照顧,你讓我留下來。就當是贖罪。”

我沒有理他。

摸索著從身上掏出我這幾年糊火柴盒攢下來的一疊毛票。

一張一張,慢慢摸著面值數清楚。

然後,我讓護士幫我叫來了衛生院掃地的張嬸。

“張嬸,一天五毛錢,您幫我端水餵飯照看著就行。”

“我眼睛這段時間看不見東西,等好了我就搬走。”

張嬸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臉色慘白的周鶴川,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周鶴川全程跪在原地,看著我安排完了一切,沒有他的位置。

他最後沙啞地說了一句:“我就在走廊裡,你有事叫我。”

他退出了病房,背靠著的走廊牆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住院的幾天裡,周鶴川沒有離開過醫院一步。

他每天去鎮上的小食館借灶臺,熬粥燉湯,端到病房門口。

可他不敢進去,每次都是拜託張嬸端進來。

張嬸偷偷出來告訴他,輕舟一口都沒動過,全倒了。

他送回去的銀鎖,也被她放進了垃圾簍裡。

大夫查房那天,看著病歷嘆了很久的氣。

“這個女同志底子本來就差,大饑荒年間受過嚴重傷害,加上這次又被鹼水冰水反覆折騰後大出血刮宮,子宮損傷嚴重。”

“以後,再懷不上了。”

“眼睛的視力保住了大半,但是右眼角膜有鹼水灼傷留下的永久性疤痕,消不掉了。”

角膜疤痕,子宮受損。

我聽完,平淡地點了點頭。

“知道了。謝謝大夫。”

門外傳來雙膝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的悶響。

緊接著,是額頭一下一下撞在地上的聲音。

張嬸有些不忍心,小聲勸我。

“阮妹子,你男人在外頭撞牆撞得頭都破了,好歹去勸一聲吧。”

我靠在枕頭上,面朝窗戶的方向,平淡地回了一句。

“張嬸,他把我的眼睛都快弄瞎了。”

“就算我現在看得見,也沒什麼值得看的了。”

張嬸不說話了。

出院那天,眼紗拆了。

視力恢復了大半,但右眼角膜上那道鹼水灼傷留下的疤痕,清晰可見。

我瞞著所有人,僱了一輛牛車,搬進了鎮邊一間租來的破磚房。

可剛走到巷口,就看到了滿地的菸頭。

周鶴川蹲在巷口的牆根下。

瘦得脫了相,顴骨高高突出,額頭上纏著撞牆後裹的血布條,嘴唇乾裂起皮。

他手裡還攥著一個搪瓷缸,裡面是早就涼透了的小米粥。

見到我走過來,他猛地站起身。

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我右眼角那道清晰的疤痕上。

整個人劇烈地打了一個哆嗦。

8

我停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

周鶴川的手死死攥著搪瓷缸,指節泛白。

“輕舟......協議我不籤。”

“你別不要我。”

他吞嚥了一下,啞著嗓子說出了一番話。

“那天晚上在修車鋪的事,我找到了供銷社的老劉頭和車隊的會計作證。”

“是白嬌嬌在我的燒酒裡下了蒙汗藥,從頭到尾就是個圈套。”

“我是被人害的,輕舟。”

他紅著眼眶,聲音裡全是祈求。

“我發誓,從頭到尾我心裡只有你一個人,她說的那些話,什麼窯姐,我從來沒有說過。”

“我絕對沒有嫌棄過你在大饑荒裡的那段經歷,你是我用七里山路揹回來的人,我怎麼可能嫌棄你。”

一陣寒風捲起巷口的黃土,呼呼地灌進領口。

我靜靜聽完他所有的剖白,扯了扯嘴角。

“說完了?”

他呆呆地點了點頭。

“周鶴川。”

我開口,聲音在冷風中飄得很遠。

“你是不是覺得,只要證明了當年那晚是被下藥的,證明了私生子不是你主動想要的,證明了那些髒話不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

“你就是個無辜的受害者。”

“我就應該感恩戴德地原諒你。”

他張了張嘴,喉結上下滾了兩遍,發不出聲音。

“可那又怎麼樣呢。”

“真相是什麼根本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這四年,你心甘情願地當爹,你拿著家裡的錢養活外面的女人和孩子,你偷了我唯一的嫁妝掛在野種的脖子上。”

“重要的是,當那個女人拿我在大饑荒裡被迫求生的傷疤來羞辱我,說我是窯姐的時候。”

“你沒有護著我。”

“你把鹼水潑在我的眼睛上,把鐵鏈鎖在我的腳踝上,把我的頭按進鹼水缸裡。”

“你親手殺了咱們的孩子。”

我停了一下,看著他逐漸失去所有血色。

“周鶴川,你現在的後悔,不是因為對不起我。”

“你只是發現自己被白嬌嬌耍成了一個跳樑小醜。”

“你恨的是自己蠢,不是自己壞。”

我不再看他。

從口袋掏出鑰匙,推開破磚房的木門。

“按手印吧。給自己留點最後的體面。”

破木門吱呀一聲合上,將他關在了門外。

後來周鶴川簽了字,淨身出戶。

他把卡車賣了,把賣車的錢和這些年跑長途攢的全部家當一分不剩打給了我。

辦完手續那天,他低著頭站在大隊部門口。

他申請調去了走最危險的進藏邊疆長途線。

那條路一年翻車死人十幾個,翻了就是萬丈深淵。

“也許哪天就死在路上了。”

周鶴川聲音很輕。

我把大隊部開的離婚證明摺好放進棉襖內襯的口袋裡,拉好釦子。

轉身就走了,連回頭都沒有。

9

離婚幾個月後,我用那筆錢在鎮上賃了個門面做縫補活計。

手藝好價格公道,生意慢慢做了起來。

右眼角的疤痕,我不再遮遮掩掩了。

有人問,我就說是以前灶上濺的鹼水。

只有我自己知道,這道疤是我這輩子活過來的證明。

趕集日,我正蹲在攤位前理布頭。

一雙髒兮兮的手突然伸過來,死死抓住了我的褲腳。

我抬頭,差點沒認出來。

白嬌嬌臉色蠟黃,舊褂子鬆鬆垮垮掛在身上,比幾個月前整整瘦了兩圈。

她撲通一聲跪在了集市的土路上。

“輕舟姐!我求求你!救救我吧!”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伸過來的手。

白嬌嬌哭得涕淚橫流。

“鶴川跑了,他不管我們了!他把所有錢都給了你!”

“他媽癱在床上快斷氣了,吃藥的錢都沒有!浩浩也發了高燒,燒到說胡話喊奶奶!”

“輕舟姐,你就算看在鶴川媽以前是你婆婆份上,施捨一點給我吧!”

見我不為所動,她哭喊著往前膝行了兩步。

“只要你肯出錢,我當著全鎮人的面給你磕一百個響頭!”

周圍趕集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幾個不知情的婦女已經在旁邊小聲勸開了。

“唉,好歹是條人命,別太絕了。”

“看看人家都跪了,鬧到這份上了,你就幫幫忙唄。”

我沒有理會白嬌嬌的磕頭表演。

直接抬起頭,目光掃過周圍圍觀的人群。

“各位叔叔嬸子,我講個事兒,大夥兒幫我評評理。”

我聲音不大,但四周瞬間安靜了下來。

“有個女人,假裝跟人家男人喝酒,在燒酒裡下了蒙汗藥,爬上了人家的床。”

“生了孩子瞞了四年,四年裡不停挑撥人家夫妻,還偷走了人家唯一的陪嫁掛在私生子脖子上。”

“她不僅帶著村裡的閒人上門逼宮,還當著正室的面罵人家是窯姐。”

人群裡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我沒有停。

“最後呢。她編了一套彌天大謊,說正室打斷了她的腿、還僱盲流綁架了她三歲的兒子。”

“男人信了。用鹼水灌了正室的眼睛,用鐵鏈鎖了正室的腳踝,把正室的頭按在鹼水缸裡。”

我頓了一下。

抬手指了指自己右眼角那道清晰的疤痕。

“正室懷著孩子。流產了。大夫說以後再也懷不上了。”

“眼睛也被鹼水灼了,角膜上留了一道一輩子都消不掉的疤。”

我放下手,看著那些剛才還在勸我的人。

“大夥兒看看我這道疤。”

“然後想想,換了你們,你們會把自己的血汗錢施捨給這個毀了你一輩子的人嗎?”

集市上鴉雀無聲。

白嬌嬌的臉色變成了死灰,她尖叫著想要站起來。

“你血口噴人!你......”

話沒說完,人群裡那兩個曾經被她叫來看我好戲的長舌婦,突然站了出來。

“她沒胡說!當初就是你白嬌嬌帶著我們去人家院子裡逼宮的!”

“你親口讓孩子叫人家‘大媽’,還要把雞窩拆了給你兒子蓋書房!”

“我們都看見了!”

白嬌嬌的嘴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圍觀的人從同情變成了鄙夷。

白嬌嬌顫抖著站起來,踉踉蹌蹌地擠出人群。

沒有人再看她一眼。

後來婆婆病情惡化,最後在床上活活餓死了。

白嬌嬌欠了一屁股爛債,帶著浩浩跟一個從外地來的盲流跑了。

不知所蹤。

而周鶴川,在跑進藏線的時候遇上了雪崩。

整輛卡車翻下了山崖。

人撿回來一條命,但雙腿廢了,左手也沒保住。

後半生坐著輪椅,靠國家發的救濟金,在縣裡的養老院混吃等死。

聽到這些訊息的時候,我正在鎮上新買的小院裡給那棵棗樹澆水。

陽光很好,水珠在葉子上折射出細碎的光。

我聽完那個來串門的鄰居說的,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哦,是嗎。”

然後繼續澆我的棗樹。

10

八十年代末,改革開放的風吹到了沿海。

我從小鎮走了出來。

靠著做縫補活計攢下的第一桶金,在南方一個小城開了自己的成衣作坊。

從三臺縫紉機起步,幹了幾年,作坊變成了一個三十多人的小服裝廠。

那年春天,我去市裡的福利院做捐贈。

幾十個孩子裡,有一個特別瘦小的女孩。

她站在角落裡不說話,手裡攥著一顆不知道從哪裡藏來的水果糖。

看到我蹲下身,她猶豫了很久,最後慢慢伸出手,把那顆糖遞給了我。

我看著她怯生生的眼睛,突然鼻子一酸。

我辦了領養手續。

給她取了個名字,叫阮念安。

念平安的念,平安的安。

一個週末,我穿著一件自己廠裡出的藏青色西裝套裙,帶著念安在城市廣場邊的遊樂區玩。

我坐在長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剛買的咖啡。

陽光很暖,灑在我右眼角那道淡淡的疤上。

“輕舟。”

一個極度滄桑乾澀的聲音在身側響起。

我轉過頭。

一個坐在破舊輪椅上的男人,停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

頭髮全白了,臉上溝壑縱橫,雙腿萎縮著裹在一條舊毛毯裡。

擱在扶手上的那隻左手,只剩下光禿禿的兩根手指。

十幾年沒見的周鶴川。

我沒有躲,也沒有任何慌張。

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

他握著輪椅扶手僅剩的兩根手指微微發抖,嘴唇乾裂著翕動了好幾下。

“我......調來這邊的養老院了。”

他費力地嚥了咽口水,聲音乾澀。

“你......你過得好嗎?”

“挺好的。”

我回答了三個字。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錶,確認念安還有幾分鐘出來。

周鶴川的嘴唇又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

“媽媽!”

念安舉著一根棉花糖從遊樂區跑了出來,直接撲進了我的懷裡。

“媽媽你看!阿姨幫我做了一個兔子的!”

跟在後面的保姆阿姨笑著遞過來一條毛巾,幫念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我笑著接過棉花糖,拿溼巾幫她擦乾淨黏在嘴角的糖霜。

身側傳來一聲沉響。

輪椅猛地往後撞上了臺階的稜角,整個翻倒在地。

周鶴川連人帶輪椅重重摔在地磚上。

他僅剩的兩根手指在地面上無力地刨著,想要撐起自己。

可萎縮的雙腿和殘缺的手掌根本使不上力氣,他只能半趴在地上。

我幫念安整理了一下被風吹歪的髮卡。

牽起她的手,站起身。

“走吧,媽媽帶你去吃餛飩。”

“好!”

念安蹦蹦跳跳地走了兩步,又好奇地回頭看了一眼。

“媽媽,那個坐輪椅的老爺爺怎麼摔了?他還在哭呢。”

我沒有回頭。

牽著她的手,往街對面飄著餛飩香氣的小館子走去。

“可能是海風太大了。”

我笑了笑,把棉花糖的竹籤幫她握穩。

“迷了眼睛吧。”

晚風吹過,帶來餛飩館裡熱騰騰的煙火氣。

念安說她明天早上想吃油條豆漿。

嗯,那得早點起來給她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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