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後,我旁觀你的圓滿_第二章 05此話一出

重生後,我旁觀你的圓滿發布時間:2026-06-29作者:蘿蔔愛吃藍莓

第二章

05

此話一齣,我娘身形晃了晃。

我爹捋鬍子的手僵在半空,滿臉錯愕。

我姐也是一臉茫然看著我。

蕭遠恆的臉色最難看。

他盯著蕭策,下頜繃得死緊。

“你來這兒幹什麼?”

蕭策這才看了他一眼。

“下聘。”

蕭策轉向我爹我娘。

“沈大人,沈夫人,我叫蕭策,禁軍指揮使。前幾日沈二姑娘被劫,是我路過救下的。今日上門,是想正式下聘。”

我娘這時候才注意到他腰牌上的字,臉色又變了一變。

我娘張了張嘴,半天擠出一句:

“你......你說你是哪個衙門的?”

蕭策報了官職。

我爹的臉色當時就變了。

禁軍指揮使,正四品,掌宮禁宿衛,是天子近臣。

比蕭遠恆低半級,但分量一點不輕。

蕭遠恆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他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我和蕭策中間,

“蕭策,你是不是搞錯了?”

蕭策的語氣終於有了點變化,

“你要娶的人是她姐姐,她要嫁誰,跟你沒關係。”

蕭遠恆被噎住了。

我娘趕緊打圓場:

“那個......陸大人啊,你先進來坐,進來坐,別在院子裡站著......”

蕭策沒動,看著我。

“沈語棠,我剛才說的,你聽見了。你不用現在回答,但我希望你知道,我是認真的。”

他眼神很真摯,跟那天一樣。

那日在山道上,盜匪把我拖上馬,蕭遠恆站在原地看著我掙扎,然後轉身離去。

是蕭策一刀砍翻盜匪,借來獵戶的衣服裹住我,一路護送回城。

他只說了一句:“別怕,沒人看見。”

我知道他撒謊。

大街上那麼多人,怎麼可能沒人看見。

我轉頭看向我娘:

“娘,把楠木匣子拿出來。”

“翡翠鐲子,兩對,分我一對。”

我孃的臉一下子拉下來了:

“你瘋了?那是給你姐添妝的——”

“姐有十二抬聘禮,有赤金頭面,有貢緞,有羊脂玉鐲。”

“我只要這對鐲子。你要是不給,我現在就走,往後你們是死是活,跟我沒關係。”

我心裡知道,她一定會給。

有蕭策這樣的人物來下聘,爹孃就是再不疼我,也不願拒絕。

我娘要說什麼,蕭策先開口了。

“沈夫人,聘禮我帶來了。”

他回頭朝門口喊了一聲:“搬進來。”

一隊親兵從門外魚貫而入,抬進來八口紅漆木箱。

蕭策親手掀開第一口箱子。

裡面是一對白玉如意,通體無瑕,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第二口箱子,是整匹的雲錦和蜀錦,顏色正,料子厚,比我娘給姐姐備的那些還要好上一等。

第三口箱子,是一整套赤金頭面,比蕭遠恆送來的那套大了不止一圈。

第四口箱子,碼著整整齊齊的銀錠,少說有八百兩。

還有四箱,分別是皮貨、藥材、文房四寶和綢絹。

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

我孃的眼睛直了。

我爹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回。

蕭策語氣平淡,

“聘禮八抬,”另有白銀一千兩做彩禮,宅子一座,田產百畝。婚書已備好,只等沈二姑娘點頭。”

“我父母早亡,家無長輩,日後內宅大小事務,全由語棠做主。”

沒有公婆,不受約束,進門就是當家主母。

這樣的婚事,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我爹嚥了口唾沫。

我娘已經開始摸那匹蜀錦的料子了。

沈語嫣站在一旁,看看蕭策,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蕭遠恆的臉黑得像鍋底。

“蕭策,你知不知道她——”

蕭策轉過頭看他,

“蕭將軍,你我同朝為官,抬頭不見低頭見,還是不要樹敵吧。”

蕭遠恆攥著拳頭,胸膛起伏了好幾下,大步走了出去。

我娘臉上堆著笑:

“那個......陸大人,你先坐,先坐......語棠,你這孩子,還愣著幹什麼,看茶啊!”

我沒動。

我看著蕭策。

“你說那日你是路過,當真?”

蕭策想了想:

“不是路過。我聽說你出了事,帶人去追的。”

“你認識我?”

“認識很久了。”

“多久?”

“十年。”

我愣住了。

十年。

那時候我才多大?

十二歲。

他也不過是個少年。

“十年你都沒說過話?”

“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那日在山道上呢?”

他頓了一下:“那是第一次說話。”

我盯著他看了幾秒。

他沒躲,眼睛很坦誠。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蕭遠恆死後,我被接回沈家,日子不好過。

有一次在街上被幾個地痞為難,一個禁軍模樣的人出面把人趕走了,一句話沒說就走了。

我當時沒看清那人的臉。

現在想來,那身形,

是他。

原來前世,他也來過。

只是那時候我滿心滿眼都是蕭遠恆,什麼都沒注意到。

我忽然笑了。

“行,”我說,“我嫁。”

06

婚事定得比我預想的快。

蕭策這個人辦事利索,該走的流程一天沒耽誤,該送的禮一樣沒少。

我娘從最初的震驚裡緩過神來之後,開始更偏愛這個二女婿。

天子近臣,家底厚,沒有公婆,出手比蕭遠恆還大方,哪個當孃的不滿意?

我爹也點了頭。

沈家敗落這些年,在朝中處處被人壓一頭,能攀上蕭策這樣的親家,以後的日子也能好過些。

我和蕭策的婚期定在一個月後。

我姐和蕭遠恆的婚期比我們早十天,我娘嘴上說“姐妹倆前後腳出嫁,雙喜臨門”,但我看得出來,她還是更偏心姐姐那邊。

姐姐出嫁那天,蕭遠恆來接親。

他穿了一身大紅喜服,金冠束髮,騎一匹白馬,排場大得整條街都轟動了。

他進門的時候冷冰冰的盯著我。

我沒看他,低頭幫姐姐整理嫁衣。

姐姐拉著我的手,眼眶紅紅的:

“語棠,以後咱們就是兩家了......”

“嗯。”我說。

“你嫁的那個蕭策,人好嗎?”

“還行。”

“比蕭遠恆呢?”

我頓了一下:“不一樣。”

姐姐看了我一眼,沒再問了。

蕭遠恆扶她上轎的時候,回頭又看了我一眼。

這一次,那眼神里多了一點什麼。

我說不上來。

反正跟我沒關係了。

十天後,蕭策來接我。

他沒穿官服,換了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玉帶,頭髮用玉冠束得整整齊齊,站在我家門口像換了個人。

我娘愣了一下才迎上去:“哎喲,陸大人今天可真精神......”

蕭策笑了笑,從袖中掏出一個紅紙包遞給我娘:“岳母,這是今日的喜錢。”

我娘接過去捏了捏,厚度讓她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

蕭策走到我面前,看著我。

“走吧。”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怕嚇著我似的。

我點點頭。

出了門,一頂八抬大轎停在門口,架勢不比姐姐出嫁那日差。

轎伕都是他手下的親兵,一個個身板筆直,精神得很。

我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街邊圍了不少看熱鬧的百姓。

隱約能聽見“禁軍指揮使娶親”“沈家二姑娘”“排場真大”之類的話。

到了陸府門口,轎子停下來。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進來,掀開轎簾。

他沒等喜婆來攙,親自伸手扶我下轎。

進了正堂,拜了天地。

沒有公婆要拜,蕭策只設了父母的牌位,我們對著牌位敬了三杯酒,就算禮成了。

送入洞房的時候,院子裡鬧鬨鬨的,一群禁軍的弟兄在起鬨。

蕭策站在新房門口,回頭掃了他們一眼,那些人立刻噤聲,一個比一個跑得快。

“你手下的兵,”我說,“挺怕你。”

“不是怕,”他在我身後說,“是懂事。”

洞房裡安安靜靜的,龍鳳花燭燒得正旺,照得滿屋子暖融融的紅光。

床上的被褥是簇新的,鴛鴦戲水的紋樣,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精工細作。

桌上擺著合巹酒,兩個青瓷酒盞並排放著,旁邊還有幾碟點心和果脯。

我坐在床沿上,手搭在膝蓋上,忽然有點不知道該幹什麼。

蕭策在桌邊站了一會兒,拿起酒壺倒了兩杯合巹酒,端到我面前。

我接過來,仰頭一口喝了,辣得直皺眉。

他也喝了,在我旁邊坐下來,中間隔了一尺遠。

靜了一會兒。

“這宅子,什麼時候置辦的?”

“五年前。”

我愣了一下,“你五年前就買了宅子?”

他看了我一眼:“那時候就想娶你。”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又說:“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

“蕭策,”我說,“你是不是從十年前就......”

“嗯。”

“為什麼不來找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些:

“沈家沒敗落的時候,你是沈侍郎的嫡女,我一個禁軍裡當差的小校尉,配不上。後來沈家被抄了,我想來找你,又怕你覺得我是趁人之危。”

“那現在呢?”

“現在,”他說,“我四品了。還是覺得配不上,但我怕再不來,你就真的回鄉下去了。”

我看著他,鼻子忽然有點酸。

這個人,默默看了我十年,不敢來,不敢說話,直到我真正走投無路,才敢站出來說一句“我來下聘”。

我伸手去拿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仰頭灌下去。

蕭策看著我,沒攔。

“少喝點,”他只說了一句,“這酒後勁大。”

我沒聽,又倒了一杯。

三杯下去,膽子就大了。

我把酒盞往桌上一擱,轉過身面對他,伸手去解他的腰帶。

蕭策一把按住我的手:“幹什麼?”

“洞房。”

“你喝多了。”

“我沒喝多。”

“你喝了三杯。”

“四杯。”我糾正他,“陸大人數學不好。”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得不像個指揮使,像個愣頭青。

他伸手把我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指尖碰了碰我的耳朵,又縮回去了,好像怕燙著似的。

“你先睡,”他說,“我去書房。”

“蕭策。”

“嗯?”

“你走了就別回來。”

他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我,喉結動了動。

“沈語棠,”他說,“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十年。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娶你是為了這個。”

“我知道你不是為了這個。”我說,“可今天是洞房花燭夜。你讓我一個人睡,傳出去,你那些弟兄怎麼看你?”

他站了很久。

然後他把外袍脫了,搭在屏風上,在我旁邊躺下來,面朝著我。

“我不走。”他說,“你睡著之前,我哪兒都不去。”

我沒說話,往他那邊挪了挪。

他僵了一下,然後伸出一隻手,輕輕搭在我肩上。

那隻手很熱,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是常年握刀磨出來的。

不硌人。

很踏實。

婚後的日子比我想的簡單。

蕭策白天去衙門當值,晚上回來得早。

他手下的副將偷偷跟我抱怨,說指揮使成了親之後連營裡都少待了,一到時辰就急著回家。

我把這話學給他聽,他正在擦刀,頭也不抬地說了句:“營裡有你?”

這人話不多,但事做得足。

我下廚他燒火,我算賬他磨墨,我去綢緞莊挑料子他在後面跟著拎東西。

府裡的下人一開始還攔著,說大人怎麼能幹這些粗活,他擺擺手讓他們退下,轉頭繼續幫我劈柴。

有一次他去京郊大營住了三天,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我正坐在燈下縫衣裳。

他推門進來,身上的甲冑還沒卸,看見我的第一句話不是“我回來了”,而是“你怎麼又瘦了”。

我說:“你才走了三天。”

他說:“三天也能瘦。”

我說:“你黑了不少。”

他摸了摸臉:“曬的。”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遞給我:“城西那家糕點。你說過想吃。”

我接過來,油紙包還是溫熱的,他一路上揣在懷裡。

我開啟咬了一口,甜絲絲的,軟糯糯的。

日子就這麼不緊不慢地過著,像秋天的河水,平平靜靜地往前淌。

我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直到有一天,我在府門口看見了蕭遠恆。

他站在對面的老槐樹下,穿著一身便服,沒戴冠,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他看見我出來,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你過得好嗎?”

“那就好。”他說。

我沒接話。

他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去好幾步又回頭:“語棠——”

“還有事?”

他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走了。

蕭遠恆第二次來的時候,帶了一盒點心。

他把點心放在府門口,敲了門,我還沒出去,他已經走了。

我提著那盒點心愣了一會兒,讓丫鬟送到隔壁趙大娘家去了。

蕭策晚上回來,看見桌上沒有點心,問了一句:“今天有人來?”

我頓了一下:“沒有。”

“門口的腳印呢?”

他眼睛真尖。

“......蕭遠恆來過。”

蕭策正在解護腕的手停了一下。

“他來幹什麼?”

“放下東西就走了。”

“什麼東西?”

“點心。”

“怎麼處理的?”

“給趙大娘了。”

蕭策沒再問了,摘了護腕,去洗手。

我站在書房門口看他,忽然說了一句:“我不知道他要來。”

“嗯。”

“我跟他沒什麼。”

“我知道。”

他把手擦乾,轉過身來看我。

“語棠,”他說,“我不是怕你跟他有什麼。我是怕他讓你不高興。”

我愣了一下。

“你高不高興,對我很重要。”他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低著頭整理袖口。

我看著他,鼻頭忽然有點酸。

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人把我高不高興當回事了?

好像從來沒有過。

前世沒有,這輩子也沒有——直到蕭策出現。

我走過去,從他手裡拿過擦手的帕子,替他整理袖口。

“蕭策,”我說,“我高興。跟你在一起,我高興。”

他的手在我掌心裡動了一下。

然後他反手握住我的手。

蕭遠恆第三次來的時候,不是送點心了。

他站在府門口,一臉疲憊,眼下青黑,像好幾天沒睡好覺。

“語棠,我要跟你說一件事。”

“小時候從馬上摔下來那次,救我的人......是你。”

我沒說話。

“是你,”他重複了一遍,聲音開始發抖,“你撲過來把我推開,你的左臂當場就折了......你怎麼不告訴我?”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我沒不告訴你,”我說,“你從來沒問過。”

蕭遠恆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聲音來:“我以為是語嫣......一直以為是語嫣......”

“嗯,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你醒來之後,看她的眼神就不一樣了。”我說,“你一直以為是她救的你。”

蕭遠恆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語棠......”

“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他喉嚨動了動,“我對不起你。”

他站在我面前說對不起,但對不起什麼呢?

對不起認錯了人?

對不起記錯了恩情?

還是對不起前世那一箭之仇,那封信?

我說不清楚,也不想說了。

蕭遠恆站在那兒,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這時候蕭策回來了。

他騎馬進巷子,遠遠看見蕭遠恆,翻身下馬,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

“蕭將軍,”他說了一句,像招呼一個偶遇的同僚,“來了?”

蕭遠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語棠,”他說,“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悔恨,有不甘,還有一種我太熟悉的東西——遲到的珍惜。

可這世上最沒用的,就是遲到的珍惜。

“蕭遠恆,”我說,“你現在知道了,然後呢?”

他愣住了。

“你知道了當年救你的人是我,你知道了該娶的人是我,”我一字一頓,“可你娶的是我姐,她是無辜的。你現在跑來跟我說知道錯了,是要我怎麼樣?休妻?還是讓我跟我姐換回來?”

“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蕭遠恆說不出來了。

蕭策走到我身邊,把馬韁遞給門口的小廝,轉身看著他。

“蕭將軍,”他說,“請回吧。”

蕭遠恆看著我們倆站在一起的樣子,臉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灰下去。

他終於轉身走了。

那天晚上,蕭策破天荒地沒怎麼說話。

我躺在他旁邊,感覺到他沒睡著。

“想什麼呢?”我問。

“沒什麼。”

“騙人。”

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我在想,他什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小時候的事?”

“嗯。”

“可能最近才知道的。”我說,“不然他不會來。”

蕭策翻了個身,面對著我,黑暗裡看不清他的表情。

“語棠,”他說,“如果——我是說如果——他早就知道呢?”

我沒聽懂。

“如果他早就知道是你救的他,但還是選了語嫣呢?”蕭策說,“如果他跟你一樣,記得前世的事,但還是......”

他沒說下去。

我的心猛地一沉。

蕭遠恆是重生的,這件事我知道。但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重生的時候,知不知道小時候救他的人是我?

如果他知道,那他在馬球場拽住我說“你休想再破壞”的時候,在下聘那天警告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的時候,在娶我姐的時候——

他知道。

他從頭到尾都知道。

他不是記錯了,他是故意選了姐姐。

因為他覺得姐姐比他想得更好——值得他放棄救命之恩去娶的人。

我想起前世的事。

前世他娶了我,卻冷了我半輩子。

替他擋箭之後,他紅著眼眶說“你終於醒了”,我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沈語嫣的死訊一到,他立刻翻臉,說是我害死了她。

他從來沒信過我。

他從來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我只是一個擋路的。

我攥緊了被子。

“語棠?”蕭策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來。

“沒事。”我說,“睡吧。”

我沒有哭。

這個人,不值得我再流一滴淚了。

從那以後,蕭遠恆再沒來過我家門口。

但他的影子還是會在別處出現。

比如我去綢緞莊,掌櫃的說“剛才將軍府的人來買過料子”;比如我去點心鋪,夥計說“有個將軍府的人幫您付過賬了”。

我知道是他。

我把那些錢都還了,一個子兒沒剩。

蕭遠恆和姐姐的日子過得怎麼樣,我沒問,也不想知道。

但我不想知道,不代表別人不會告訴我。

趙大娘的侄子在將軍府當差,訊息靈通。有一天趙大娘來串門,一邊納鞋底一邊跟我說:“你家姐姐最近瘦了不少,上回在街上碰見,眼眶都是青的。”

我沒接話。

“聽說兩口子老吵架,”趙大娘壓低聲音,“蕭將軍脾氣大,你姐性子也急,針尖對麥芒。上個月還摔了一回東西,隔壁院子都聽見了。”

我低頭算賬,一筆一筆記得很用力。

“你說你姐當初多風光啊,嫁了大將軍,十二抬聘禮全城轟動,”她嘆了口氣,“這才多久,就......”

“趙大娘,”我打斷她,“鞋底納好了,您試試合不合腳。”

她訕訕地閉了嘴。

不是我不關心我姐。

是我太清楚蕭遠恆這個人了。

前世他冷落了我半輩子,這輩子他對姐姐能好到哪裡去?他不是不會對人好,他是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好。

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至於別人想要什麼,他不在乎。

這話說起來難聽,但事實就是這樣。

又過了些日子,我娘忽然來了。

她提了一籃子雞蛋,一包紅糖,進門就到處看,像在查賬。

“娘,你找什麼?”我站在賬房門口問她。

“沒什麼,看看你們家缺不缺東西。”她把雞蛋放桌上,坐下,搓了搓手,“語棠啊,你姐最近......”

“娘,”我打斷她,“我姐的事你跟我姐說。”

我娘一愣:“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我就是這麼說話。”

“你姐是你親姐——”

“我知道。”我看著我孃的眼睛,“但她的事跟我沒關係。你來找我也沒用。”

我孃的臉一下子拉下來了:“沈語棠,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嫁了個指揮使就不認親了?”

“我認親,”我說,“但不認賬。”

“什麼賬?”

“你們偏心的賬。”

我娘被噎住了。

我繼續說:“從小到大,好的都是姐的,剩下的是我的。翡翠鐲子要全給她,回老家要我去,聘禮要多少給多少,到我這兒就‘別影響你姐的名聲’。這些我都認了,但別再讓我替她做任何事了。她嫁的人是她自己選的,日子過得好不好,是她自己的事。”

我娘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你這個沒良心的——”

“岳母,”蕭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我娘和我同時轉頭。

蕭策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門口,官服還沒換。

“語棠跟我提過,岳父岳母在城西住著不方便,”他說,“我在城南置了一處宅子,三進的,夠住。下個月就能搬。”

我娘愣住了。

“您和岳父到時候搬過去住,”蕭策說,“離我和語棠也近,方便照應。”

我娘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從憤怒到尷尬,從尷尬到驚喜,最後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這......這怎麼好意思......”

“應該的。”蕭策說,“您是語棠的娘,就是我的娘。”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我孃的眼圈紅了。

她走的時候拉著蕭策的手,一個勁兒說“好孩子”。

她沒拉我的手。

蕭策送走我娘,回來坐在我旁邊。

“不高興了?”他問。

“沒有。”

“我知道你不高興。”他說,“但你娘再怎麼說也是你娘,讓她過好一點,你心裡也踏實。”

我沒說話。

“我不是原諒她們,”他補了一句,“我只是不想讓你良心過不去。”

我轉頭看著蕭策。

這個人啊,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說在我心坎上。

日子繼續往前過。

蕭策在禁軍裡的差事越來越重,時常要值夜。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就悶頭做衣裳——這是我的老本行了,前世在將軍府閒著沒事幹,就靠做衣裳打發時間,手藝倒是練出來了。

有一天蕭策休沐在家,看我又在裁料子,忽然問了一句:“想不想開個成衣鋪?”

我愣了一下:“開鋪子?”

“嗯。”他說,“你手藝好,眼光也好。我讓人在城南物色了一間鋪面,不大,但位置不錯,左右都是綢緞莊和銀樓。”

“你什麼時候找的鋪面?”

“上個月。”

“上個月我還沒說要開店。”

他看了我一眼:“我猜你會想開。”

這個人,什麼都替我想好了。

成衣鋪開張那天,蕭策請了半天假,幫我搬東西、掛招牌、招呼客人。他的官服上沾了布屑,袖口磨了一道印子,但臉上的笑比什麼時候都多。

鋪子的名字是我起的,叫“棠記”。

蕭策說不好聽,我說那你起一個,他想了半天,說“還是棠記吧”。

開業第一個月,只接了三單生意。我不著急,前世在將軍府做了那麼多年衣裳,京城裡貴婦們的喜好我太清楚了——她們要的不是便宜,是獨一份。每一件衣裳我只做一個版,絕不重複,料子用最好的,繡花用最精細的,價錢定得比別家都高。

第二個月,來了七單。

第三個月,十五單。

到了年底,“棠記”已經在京城貴婦圈裡有了名聲,誰要是能穿上一件棠記的衣裳,比戴一套赤金頭面還有面子。

蕭策把賬本交給我,說:“你的鋪子,你的錢,你管。”

我沒跟他客氣,接過來鎖進了櫃子。

日子越過越好的時候,蕭遠恆又出現了。

他又瘦了,比上次見的時候老了很多,才三十出頭的人,鬢邊已經有了白髮。他站在鋪子門口,穿著一身半舊的便服,手裡提著一個紙包。

“語棠。”他叫我。

我站在櫃檯後面,沒出去。

“你來幹什麼?”

“來看看你。”他說,“聽說你開了鋪子,生意不錯。”

“嗯。”

“挺好的。”

沉默。

他把紙包放在櫃檯上:“聽說你愛吃。”

我沒接。

“蕭遠恆,”我說,“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沉默了很久,嗓子有點啞:“我什麼都不想要。就是......想看看你。”

“看了,可以走了。”

“你託人帶給我的話,我還記著。”

“‘下輩子,求你成全我和語嫣。’我成全了。我姐也跟你成了親,你也如願以償了。你還想要什麼?”

“我——”

“你想要我,”我替他說了,“對不對?”

他沒否認。

“晚了。”我說,“蕭遠恆,晚了。”

我轉身回了裡間,把那包糕點留在了櫃檯上。

後來蕭策知道了這件事,沒說什麼,只是晚上吃飯的時候多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裡。

“放心,”我說,“我不會走的。”

“我知道。”他說。

“那你還擔心什麼?”

“我不擔心,”他把筷子放下,看著我的眼睛,“我只是在想,我上輩子積了什麼德,這輩子能娶到你。”

我笑了。

“那你就好好想想,想一輩子。”

(全文完)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