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中青_第6章 我望着我父親一張一合的嘴
我望著我父親一張一合的嘴,和那張瘦削刻薄的臉,突然就想起被獨自丟在客棧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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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的很多個夜晚,我都做噩夢,我想不通,究竟是父親說的,他們太過心急故而忘了我,還是他想借那個機會光明正大地將我拋下?
是真的忘了?還是故意忘了?
後來我想,我父親,大概早就不想要我了吧。
我早就認清現實了,可如今卻依然感到一種憤怒。
我緊緊握著扶手,咬著牙,幾乎是從牙關裡咬出幾個字:「滾出去!」
我父親又驚又怒,被人趕了出去。
太子也回來了,我看到他,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很委屈。
他聽宮女們說完經過,好笑地說:「東宮又不是你父親的,難道什麼不明來路的野女人都能進?」
大概是孕期情緒容易波動,我沒出息地流了幾滴眼淚,低聲說:「誰都可以,就是李晗不可以!」
太子為我擦著眼淚,眼眸深邃。
他說:「東宮裡只會有你一個,我保證。」
11
懷胎十月,我生下了一個兒子。
太子很高興,太后很高興,皇帝也很高興。
滿月禮時,從邊疆寄來了一份禮物,是一個長命鎖。
我收下了,太子也沒有異議。
這之後不久,傳來祖母病重的訊息。
我過去探望,祖母在彌留之際只同我說了一句話——不要讓她葬在李家。
她對我說,大概是因為,如今只有我有這個能力幫她吧。
至於她為什麼不願意,我沒有問。
這是她的秘密,她不必告訴我。
我親眼見著祖母的棺材入了她孃家的墳地。
說起來,我心底裡一直有一個很不孝的念頭。
我在等待祖母去世,這樣,我才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對付李家。
從繼母的孃家入手,我叫人查到了她孃家兄弟多年前的一樁人命案,順藤摸瓜,又調查到,繼母透過兄弟的手,在民間侵佔田產的證據。
繼母是官員女眷,此乃違法之舉,我父親很快被牽連。
我妹妹李晗才剛剛定下婆家,轉眼便被退了親。我弟弟在書院時被人拿此事嘲笑,和人打了起來,打得很嚴重,被收了監。
我父親又因為其他一些任上的問題被收了官職,遭受刑罰,成了庶人。
他花了很多錢財將繼母與弟弟救了出來,之後,便沒有足夠的銀錢支撐李家那一大家僕,很快就賣了宅子,帶著一家人離開京城了。
我派人一路跟蹤他們,知道回揚州的路上,他們過得不太好,盤纏被偷,互相生怨,身上又有傷,卻得不到醫治。
狼狽至極,恍若流民。
揚州的叔叔並不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
今後,還有更大的苦難在等待他們。
我眼睜睜看著我的孃家陷入苦難,我問太子,是否會認為這樣的我過於冷血?
太子把玩著我的秀髮,溫潤笑著:「孤倒覺得你著實可愛。」
我抱著他脖頸,輕輕吻了吻他的唇:「殿下也很可愛。」
這些日子,我發現他並不像傳聞中那樣嚇人,反倒好相處極了。
12
婚後第五年,太子登基。
我們又有了一個女兒,而他說到做到,後宮裡也沒有後妃,只我一個皇后。
下朝時,他便如同一個尋常人家的丈夫般,和我聊一聊近來朝堂發生的事。
逗弄孩子時,也像一個慈父。
我和沈尋未曾再見面。
有一年他打仗時,腰上中了一箭,差點受傷,聽說是那腰間的玉佩為他擋下致命一擊。
他沒死,玉佩碎了。
那玉佩是我尚在閨中時,攢了好久的錢,送他的禮物。
如今想來,算是陰差陽錯還他的恩情吧。
沈尋在我腦海中已經漸漸淡去了。
我不怎麼回憶過去,我很珍惜如今的日子。
兒子和他的僕從悄悄溜出宮,回來時,給我帶了一個小兔子面具。
我很驚奇,兒子嘿嘿笑著,說這是他與父皇的秘密。
到了晚上,我與已經成為皇帝的趙言躺在床榻之上,說起這事兒。
「源兒怎麼會知道我喜歡呢?」
他只是纏著我的發,輕聲笑。
番外
那年暮春,太子趙言與沈尋回京,在一處客棧歇腳。
二人坐在二樓飲茶時,見到一慌張流淚的女孩。
那女孩聽小二闡明瞭經過,擦了擦眼淚,明明是很害怕的模樣,面上卻又偏偏裝出一副鎮定自若的神情。
趙言聽完正要下樓,沈尋卻先他一步。
他腳步頓住,叫住沈尋,然後遞上一塊帕子, 又包了幾塊糕點,淡聲道:「不要空手而去。」
李清大概忘了, 那日回京時, 有兩輛馬車。
太子趙言坐在後面的馬車裡,那時他並不知道,沈尋多走的那一步,佔據了那女孩的很多年。
又有一年,京城舉辦熱鬧的花燈節, 趙言和好友沈尋一同前去。
途中人流太多, 他們分散了。
他買了一張狐狸面具,剛戴上, 便被一隻稚嫩的小手抓住手腕,那姑娘喋喋不休地說:
「你怎麼跑這裡來了呀,剛剛護城河那邊在放煙花呢, 你看到了嗎?」
她說完取下兔子面具,露出一張清淡又含笑的臉, 眼睛明亮。
他認出了她。
而她又問:「沈尋,那煙花很好看, 你瞧見了麼?」
天邊突然又放起了煙花,李清被吸引了過去。
趙言望著那張純潔的笑臉, 一時怔然。
他掙脫了那隻手, 轉過身,隱匿進人群裡。
後來再次見到, 是在沈府的宴會。
那日花燈節明媚的少女, 正成熟穩重地坐在席間。
他位於高座,看見她孤身一人, 她的繼母與妹妹並不理她,而她也坦然自若, 並無任何窘迫之意。
席上, 她們去別的場地, 她妹妹狀似無意地踩了她的裙襬一腳, 那一腳力氣極大,差點讓她摔倒。
不懷好意的鬨鬧聲中, 她微笑著,客客氣氣地說無礙。
可趙言分明瞧見,妹妹與別的女眷熱聊時,她不動聲色地將其裙襬塞進了桌腳底下。
待其起身, 裙襬被劇烈撕扯碎裂, 女孩發出一聲尖叫。
李清關切地詢問,可低頭喝酒時,嘴角卻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
趙言見了這一幕,不知不覺竟也笑了起來。
原來,她是一個這樣有趣的人。
亦是好友的心上人。
他想到了這個身份, 心頭有些刺痛,又有些酸澀。
大概就這樣了吧。
那時,他沒想到世事變幻, 還有以後。
很多年後,趙言摟著懷中的妻子, 心想,他還知道她好多事,日後有好多個日子慢慢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