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歸(明月迢迢)_第2章 他們有一個好的開頭
」
他們有一個好的開頭,卻沒有一個好的結果。
屍山血海,碎骨盈地,永永遠遠地把那個少年留在十四歲。
謝遲歸「身故」第六年,江黎雪嫁人了。
那一年她十九歲,實在再拖不起。
江黎雪嫁人那天,一直在南方謀劃,隱姓埋名了六年整的謝遲歸第一次進京,他易了容貌,特意也穿了一身紅裳。
站在人群裡,看江黎雪的喜轎搖搖晃晃,一路往東去。
那個人皮面具做得不太好,繃得他整張臉都是木的,耳廓那個地方扯得生疼,太陽穴撲通撲通跳,難受得他差點站不穩。
死的人已經死了,活的人該好好活。
阿雪是天底下最好的姑娘,她合該嫁個稱心如意的郎君,生兒育女,順順遂遂把一生過了。
而已經死掉的人,不該再去打擾活人。
所以哪怕時至今日,謝遲歸已經可以堂堂正正行走在日光底下,他也沒去找過江黎雪一次。
新帝對謝遲歸這種槁木死灰、油盡燈枯的狀態感到很不滿意。
他經常找謝遲歸喝酒,騎馬,打獵。
然而那句話怎麼說的,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某日新帝又召謝遲歸進宮,名為議政,實則帶他一起看教坊司新排的歌舞。
領舞的舞姬是個胡女,腰纏金鈴,美女蛇一般,滿是異域風情。
謝遲歸對這些不感興趣,只是默不作聲喝著悶酒,一直到新帝身邊那位頗得寵的淑妃,不顧內監勸阻,非要闖進來查崗,謝遲歸才掀起了眼皮。
男人最怕被人前被下面子,更何況是九五至尊。新帝好不容易才把淑妃打發走,將將把腦門上的汗擦乾淨,屁股還沒坐穩,就對上了謝遲歸看完熱鬧饒有興致的眼神。
新帝:?
在那一個瞬間新帝福至心靈。
「愛卿,你孤苦無依這麼多年,朕替你尋門親事吧?聽朕一句勸,娶了媳婦,生了孩子,日子就慢慢過起來了。」
謝遲歸:?
「謝陛下,臣不用。」
新帝:「要的要的,朕保管你熱熱鬧鬧的。」
謝遲歸:「不用不用,真不是客氣。」
3
謝遲歸前腳剛進家門。
宣旨的黃公公後腳拍著馬就到了。
黃公公眉飛色舞,喜氣洋洋,那架勢像是皇上下旨賜了他個對食一樣。
謝遲歸覺得小六子簡直胡鬧。
他給他找了個夫人,恰恰是今日宴席上那位恃寵生驕的淑妃娘娘的——孃家小妹。
喬姝。
謝遲歸知道喬姝。
他雖少言寡語,但混跡男人堆,卻也時常能聽見喬二小姐的名字。
原因無他,喬二小姐俗稱小喬,是如今上京城出了名的美人。
謝遲歸這個人吧,刀山血海里走過來,經歷過數不清的背叛、算計,雖然才二十六歲,但實打實是個六十六歲的心態,不然,何以剛到中年就白了半數頭髮?
說一句觀美人如白骨,毫不為過。
謝遲歸一點都不想跟小六子做連襟。
且不談那喬二小姐今年剛剛及笄,他配她簡直一樹梨花壓海棠,這是什麼道德的淪喪。
就說今日大殿上的淑妃娘娘,美則美矣,彪悍也是真的彪悍。
謝遲歸整個前半生都在喜歡江黎雪那款,突然塞給他個淑妃娘娘這種,謝遲歸有理有據懷疑小六子在攜私報復他看他笑話。
雖然,但是。
親還是要成的。
小六子由他扶持上位,黃公公從太和門一路敲敲打打到長安道,弄得整個紫禁城都曉得皇上給上將軍賜了門親事。
謝遲歸幾乎是咬牙切齒地接了旨。
可你還真別說,自從接了旨,謝遲歸整個人還真就活了幾分。
新婦進門,府裡該修繕的地方得修繕,聘禮要備,賓客要請,大到哪幾位大人坐一桌,小到新夫人的衣箱該打什麼款式,樣樣都要細細地擇定。
謝遲歸是個孤家寡人,沒人給他操辦這些,這樣大的事,管家也不敢擅自拿主意,是以謝遲歸被迫被淹沒在一大堆繁文縟節裡。他實在太久太久,沒有這樣子坐下來,事無鉅細去謀劃一件事了,甚至詭異地找到了一絲當年殫精竭慮佈局扳倒大皇子的那種緊張壓迫感。
婚期定得急,他忙得腳不沾地,忙得七竅生煙,忙得吃不上飯,忙得根本沒工夫去想什麼塵歸塵土歸土的事,真有那閒工夫,他滿腦子也都是在臭罵小六子亂點鴛鴦譜。
謝遲歸的忙碌是卓有成效的。
短短半個月時間,將軍府的大門新漆了,瓦當上的青苔除了,迴廊下的舊風燈全換成了硃紅描金的新樣式,原本斑駁的窗欞如今雕滿了纏枝牡丹,甚至連門口的石獅子都叫水衝了三道。
一切修繕趕在大婚三日前完工,謝遲歸視察完最後一棵移栽的花木時,已近傍晚。
暮色漫在洗得發亮的青石板地上,房簷下大紅綢緞映著落日餘暉。嶄新的、明亮的、潔淨的物件看上去總是容易讓人心生歡喜和期待。
可謝遲歸忽然就覺得難過。
他指著那棵新栽的梅樹,同近侍不諱道:「在這,放張石桌。」
阿雪以前最喜歡坐在花樹下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