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浮生夢_第二十七章 皇兒
「皇兒,受教。」
他捂著臉,在他如野火般躍動的眸光裡,我知曉,今日此事若不給他一個結果,他定然不肯罷休。
捏了捏眉心,我將袖中錦囊丟給他。
他取出那張泛黃的信紙,讀罷,手抖個不停。
「母后,這信上所說都是真的?」
倦怠的長出一口氣,「他是正宮嫡子,戰功赫赫,若非身受宮刑,皇位哪裡輪得到你父皇。」
真相……總是這麼不堪。
誰能想到,風流調侃,整個京都貴女的夢中情郎,竟然是個閹人?
經年種種,走馬燈般,在眼前晃悠。
他死後多年,佩蘭不慎說漏嘴,我才知曉,當年燕國驟然來犯,亦是他的手筆。
「若非慕景寧,你只怕早被你父皇所害。」
口氣很淡,我心口卻鈍鈍的疼。
「母后,既然慕,啊,不,皇叔……」
在我幽冷的目光裡,他一字一頓道:「既然皇叔於朕有恩……」
「這麼多年過去了,母后,不如讓皇叔入土為安吧。」
我抬頭,望向殿門外碧藍的蒼穹,良久才道:
「清寧,你什麼時候讓慕國四海安寧,海晏河清,本宮便什麼時候讓他入土為安。」
自打那日後,皇兒倍加努力,刻苦勤學,廣施仁政。
而我,漸漸將手中權柄移交到他手裡。
端坐龍椅上十七歲的少年,身形如蘭枝玉樹般的筆挺。
我想,他會成為一代明君。
當第一片雪花飄落,新年伊始,改國號寧,我還政於皇兒。
待到和風送暖,枝頭剛剛冒了新綠,宮中就傳出我染疾重病的訊息。
仲夏剛至,鏡湖荷花才露了個尖角,我薨逝的喪鐘就響徹王都。
京中一片素白如雪。
是夜,宮殿西南角不起眼的側門緩緩開啟。
一輛烏蓬馬車急馳而出,穿過半個王都,停在鏡湖畔。
我懷抱一個烏木匣子,緩緩走下馬車。
搖著小船,在田田蓮葉間穿行,驚醒無數游魚的夢。
船至湖心,棄了槳,我將懷中烏木匣子慎重的放在小几上。
取出匣中的並蒂白玉蓮花燈,點燃。
昏黃的光線裡,他的臉栩栩如生。
抬手斟滿酒杯,放在他面前。
十五年了,我每一夜都會夢見,他倒下前,無聲的唇語。
我愛你……
我看懂了那三個字。
「慕景寧,我恨你,這些年,我無時無刻,不恨你……」
嘆息著,我幫他攏了攏耳旁的碎髮。
「如今四海安寧,海晏河清……你可有瞧見?」
素手掐了一朵半開的蓮花,別在衣襟上,我心中滿是感懷。
浮生如夢,他一生鐵馬金戈白骨累累,我半世宮闈浮沉血染羅裳。
幽幽嘆了口氣,我絮絮和他說:「你我皆非良善,只盼來世莫再投生帝王家,做那村夫愚婦,求一世白首相伴。」
將他的頭顱輕擁入懷,指尖細細描摹他俊逸的五官。
「當年我在鏡湖苦苦求你帶我遠走高飛,今日亦是在鏡湖,再也沒有人能將我們分開!」
我笑,一揚手,將他送與我的並蒂白玉蓮花燈推倒。
滿船碎玉,燈中火舌一捲,輕舟被熊熊烈焰所吞噬。
端坐舟上,我抱緊了他的頭顱。
四海安寧,海晏河清。
慕景寧,你年少的夢想,那個與你有相似雙眼的皇兒,一一替你實現了。
如今,你可以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