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是朵黑心蓮_第1章 失之東隅 收之桑榆

公子是朵黑心蓮發布時間:2026-05-24作者:妖柒兒

天華四十九年元月,江南。

這是桑餘被慕宜年軟禁的第二天,看著他讓人送來的各種珍饈美味,她卻一筷未動。桑餘不是在絕食抗爭,只是她真的沒有胃口罷了。

小廝書玉前來收碗筷時,看到那飯菜又是未動過,忍不住勸了兩句,“姑娘,您還是用些餐食吧,公子很擔心您。”

桑餘冷冷一笑,“擔心?我倒不知慕公子還是個那麼心慈的人。”

書玉見她言語之間滿是譏誚,想到這二人之間的恩恩怨怨,只得在心中默默嘆氣。他一言不發地將碗筷都收拾好後,轉身離開她的房間,還不忘將門鎖死。

不過桑餘知道,就算書玉不鎖門,她也沒有機會逃出去,因為那人就一直守在她的房門口,一步不離。

說來可笑,二人相識了半年有餘,她自以為很瞭解他。可是直至前日,她才知道她喜歡的人的真實面目。

她自小悽苦,遇見他後,她以為命運終不負她,可現在她才知道,遇見他,只是她更大劫難的開始。

桑餘覺得頭微微有些痛,她躺到床上,輕輕捂住眼睛,掌心慢慢濡溼。

他們之間,到底為何會一步一步變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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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華四十八年夏,江南。

桑餘從未見過生的這般好看的人。

他身著一襲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白袍、墨髮隨意地披散在身後,側臉的輪廓宛如上天的恩賜,每一分都恰到好處。

當真是驚鴻一瞥,尤為天人。

只見他盤坐在河岸邊,膝上橫著一把烏桐木琴,修長如玉的指在琴絃流轉間奏出樂聲。

按說這應是一位清冷如謫仙似的人物,可他眼上縛著的那帶有墨色暗紋的紅綾卻給他平添了幾分妖冶。

桑餘看著這人、聽著這琴聲,竟是入了迷,不自覺地放下懷中抱著的洗衣盆,一步一步朝著他走去,直至距他還有一臂遠時,這才停下腳步,跪坐在他身旁。

她闔上雙眸,細細聆聽這婉轉的琴音,心頭忽然襲來一陣沒由來的悲悸,傷感如同漫天灑下的蛛絲般縛住了她的心,慢慢收緊。

正當桑餘悲從中來,眼底潮溼之時,琴聲戛然而止。

“錚。”

隨著這戛然而止的琴音,桑餘緩緩睜開眼睛,但是目光卻望著在虛空中的某處,並無焦點。

“姑娘覺著這曲子可好?”

桑餘被這悅耳的清冷男聲拉回現實。

她循聲望去,只見那人雙手按在琴絃之上,微微側頭向她的方向。

雖然這人的雙眸被這紅綾遮著,並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是桑餘卻無端覺得在被面前這過於俊美的男子專注地凝視著,後知後覺的有些羞意。

桑餘斟酌了下後,啟唇道:“這曲子是極好,只是未免太過悲傷。初聽倒還不覺,但細細聆聽過後,只覺得這聽起來悠揚的樂聲背後有另一種如泣如訴之感,讓人不禁與之同悲。”

她一邊說,一邊眯著眼睛回憶方才那琴聲給她帶來的奇妙的感覺,琴意雖盡,但卻回味悠長。

桑餘看向那公子,卻見他久久不語,面上也無甚表情,被遮住的雙眸更是無法傳達他此刻的心情,這讓桑餘有些慌張,擔心莫不是她哪句話說的不對,引得這位公子不悅了。

她忙又添了一句,“小女子拙見,還望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桑餘有些懊惱平日裡總是沉默的自己,今日怎麼那麼多舌,稱讚一句就是了,後面還說那麼多幹嘛。本就是她無禮在先,擾了這位公子的興致,現在可倒好,似是又說錯了話,妄議了他人的琴音。

她本已經做好了賠禮道歉的準備,卻只見那公子本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微微揚起成一個和善的弧度,“姑娘說的不錯,這本就是個傷感的曲子。”

說到這裡,他微微頓了一下,似有若無地嘆了口氣,“很久沒有人能夠聽出這曲子婉轉悠揚之下的悲慼了。”

桑餘微微一怔。

“看來姑娘與在下也是有緣,不知可否請教姑娘芳名?”

桑餘不是喜歡與外人結交的性子,但是這次卻像是被人施了咒術一般,這男子一問,她便乖乖地答道:“桑餘。”

她一說完,便意識到自己在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子面前說了自己的姓名,懊惱地低下了頭。

那人聽到這名字後,卻沉默了幾息,像是在想些什麼。

桑餘也發現面前這公子聽了自己的名字後,整個人似乎氣場突變,於是疑惑道:“公子?”

那人回過神來,又恢復了溫和,讓桑餘懷疑自己方才看花了眼。

他略帶歉然地一笑,“姑娘可方便告知,姑娘名中的‘餘’是哪個字?”

被問到這個問題,桑餘眼神一黯,像是不想談起這個話題,但是礙於禮節,仍是說了出來:“多餘的餘。”

她並不喜歡自己這個名字,因為從她的名字就可以知道,她對於她的家族來說,是一個多餘之人。

她是書香世家桑家一歌姬所生的庶女,是她父親一夜風流的產物,是桑家這個自詡清流之家的恥辱,就連家譜都上不得。她明明就是桑家的血脈,但是世人卻不知桑家有她的存在。

那公子聽到她說的話後,又沒有馬上接話,而是若有所思。

桑餘隻當他也被自己這寓意十分不佳的名字所驚訝,畢竟沒有哪家的父母會給自己的兒女取這般不吉利的名字。

“很好聽的名字。”他沉默後,說道。

桑餘知道他這是在安慰自己,於是勉強笑了笑,又突然想起他似乎不能視物,才又苦笑了一下,收了表情。

“姑娘的確與在下是有緣之人。”那公子又說道,一本正經的語氣不似作偽。

“如何說來?”

那人又挑了笑。

“在下,名為東隅。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的‘東隅’。”

這次可輪到桑餘說不出話來了,“失之東隅,收之桑榆”,他們二人的名字竟然如此相配,這可真真是太巧了,也怪不得方才這公子聽到她名字後頻頻失神。

二人正因為這巧合而面面相覷、相對無語之時,恰巧風起,東隅那披散的墨髮被風揚起。他伸手想要將這不安分的頭髮壓下,卻不想這陣風實在惱人,像是在和人作對似的,他越攏,這髮絲越是不聽話地飛舞。

桑餘將這麼一個謫仙似的人物因為頭髮而有些手忙腳亂,忍不住輕笑出聲。在笑出聲後,她才連忙捂唇,臉上滿是歉意。東隅公子肯定是因為眼睛不便,所以才會這樣的,她卻因此而笑出聲來,就是像在嘲笑別人的不便一般。

“抱歉。”桑餘為自己的不妥致歉。

東隅卻很大方地付之一笑。

“無事。”而後他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一般,又說道:“不知桑姑娘可會綰髮?”

“會一些。”桑餘有些遲疑地答道。

“在下有一不情之請,不知當不當講?”東隅似是有些難為情,“可否請桑姑娘幫在下綰髮?”

東隅說出這請求後,桑餘怔愣一瞬。

在這世道,女子為男子綰髮是一件極親密的事情,所以她一時不知如何應答。

東隅似是又覺得這要求實在太難為人、太無禮了一些,又自嘲一笑,說道:“自從我這眼盲了之後啊,便是連這三千煩惱絲都管不好了,實在是貽笑大方。姑娘若覺得不便的話,便當在下沒有說過就是了,的確是在下太失禮了些。”

原來這麼俊美如斯的公子,竟真的是個盲人。桑餘看著他用自嘲來掩飾尷尬的模樣,不免有些心疼。

“公子可有簪子?”桑餘似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問道。

“有的,”東隅知曉這是她應下了,所以嘴角勾起,從懷中掏出一支簪子來,遞了過去,“勞煩姑娘了。”

桑餘接過那簪子,卻發現是少有的血玉簪,簪子通體呈血色,上面有黑色的紋路,看上去詭譎而妖冶,和東隅眼上的紅綾很是搭配。

這個東隅還真是讓人捉摸不透,這麼一個氣質清冷如仙的男子,怎麼所用之物如此妖冶。

不過桑餘也不過是在心中奇怪一番,並沒有問出這麼無禮的問題,而是拿著這簪子走到東隅身後,將他在空中亂舞的長髮盡數攏在手中,以手為梳,輕輕順了順。

“我本是京城的琴師,後來遭了變故,惹得家破人亡,還傷了眼睛,不過僥倖撿了一條命回來,前不久才流落到這江南。”

在桑餘為他綰髮的時候,東隅主動開口說起自己的來歷,說到最後,還用手觸上眼睛上縛著的紅綾,笑著搖了搖頭。

桑餘聽在耳中,卻出於守禮沒有貿然搭話。

只是心中想著,怪不得這人琴技如此高超。閉著眼睛可以撫琴者大有人在,但是能夠彈得如此出神入化、觸動人心的,卻是極為少見,這得是造詣極高之人才能做到的。

也怪不得他能夠將方才那曲子彈得那麼悲怯,原來也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桑餘握著手中的一捧墨髮,三下五除二為他綰了一個最普通的男子髮髻,然後將那血玉簪子插上去固定好,血色的簪子與他的墨髮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上去分外妖冶。

“我不是很會男子的髮式,只會這最普通的一種,還望東隅公子不要嫌棄。”

桑餘繞到他面前,總覺著這髮髻實在是太過於普通,有些配不上東隅這清冷出塵的氣質,所以有些不好意思。

東隅摸了摸綰好在頭頂的髮髻,笑意浮上嘴角,“無妨,多謝姑娘。”

桑餘看著他的笑,心跳有一瞬間漏了一拍,她從未有過這種感覺,明明對方是個連眼睛都被遮住的人,可是桑餘卻莫名覺得他必定是個絕代風華的人物。

她捂著自己的胸口,驚覺自己對這個陌生的男子過分關注了,於是連忙拿起剛才被她丟下的洗衣盆,復又抱在懷中。

“時辰不早了,小女子先行告辭。”桑餘雖知道他看不見,但卻仍是十分守禮地屈膝行了一禮,然後便要轉身離開。

不過她走了幾步後,又頓住了腳步,站在原地像是在做心理鬥爭一般,她的手緊緊地抓住盆子的邊緣,咬了咬唇,然後似是下定決心了一般,啟唇問道:“公子明日還會在此撫琴嗎?”

東隅似是沒有想到她會突然問出這話,於是頓了一下才回道:“應是在的。”

他似是心情很好,聲音都清亮了幾分。

桑餘不受控制地揚了揚唇,“那樣甚好,小女子告辭。”

她這才真的轉身朝著桑府走去,就算她懷中抱著一個堆滿了衣物的洗衣盆,但是她的步伐卻無比輕快。

而在她身後的東隅卻一動不動地面向她離開的方向,待到桑餘完全離開後,他卻伸手將縛在眼上的紅綾解開,用右手覆著自己的眼睛,抬頭朝向太陽的方向。

“今日陽光……甚好。”

一小廝打扮的男子來到了他身邊,恭敬地行禮,“公子。”

“書玉,剛才那女子叫桑餘。”東隅淡淡開口。

書玉卻一驚。

“不過我試探過了,她不記得這簪子,也不似認得我的樣子,應不是我們要找的那個。”東隅又說道。

“這也太巧了。”書玉不禁感嘆。

東隅微微眯了眯眼睛,“是啊,真是太巧了。”

——————

桑餘回到了桑府,抱著洗衣盆默默到後院晾曬衣服。她手中晾曬的衣服都是綾羅綢緞,與她身上的粗布衣裳大不相同。這都是她嫡姐的衣裳,為了桑家能夠容下自己和自己病弱的阿孃,桑餘不得不忍受嫡姐的欺辱,更別說是幫她洗衣這種小事了。

桑餘晾著衣服,聽到一旁的丫鬟小廝們正在閒聊。

“對了,京城慕家滅門之事到了今日,已經整整一年了吧。”一個丫鬟說道。

“是啊,慕家與桑家是世交,當初慕家出事時,我們老爺還大發雷霆,直說是有小人作祟,要為慕家平反呢。”一小廝說道。

“唉,慕家到底是否被冤枉了,到現在也沒有個定論。只是可憐了那慕家嫡子,雖僥倖逃過一劫,可是現在都沒人知道他到底去了哪裡。”那丫鬟搖頭嘆惋。

“誰說不是呢,慕家嫡子當年在京城是何等的風光,家世好樣貌好,還彈得一手好琴。他失蹤後,京城不少女子都為這曾驚豔了京華的慕家公子垂淚呢。”那小廝也嘆息一聲。

“我聽有人說慕家嫡子被仇家殺死了,還聽說他去為家族報仇了,不知哪一個才是真的。”小丫鬟神秘兮兮地說道。

“不管怎樣,這等風雲人物就這麼不聲不響地消失,真是可惜了啊。”

那小丫鬟和小廝又嘆息了兩聲,便走遠了。

桑餘面上仍是淡漠,她也曾聽說過這慕家公子的事情,只是她自己尚且自顧不暇,又怎麼有資格替他人嘆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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