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愛留遺憾,此生再不見_第二章 4老家離這裡不遠
4
老家離這裡不遠,一來一回只用了半天。
小書的屍體在老家火化。
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娃娃變成了裝在罐子裡的一捧灰。
我把小書的骨灰罐裝在書包裡。
到家進門時卻聽見一片歡聲笑語。
“陸淮,你這做飯的手藝是越來越好了啊。”
“說起來慚愧,我雖然能上手術檯,這廚房裡面的傢伙我是真弄不來。”
陸淮笑著回答:
“英霞姐,你是女強人,做好醫院的事情就夠了。自然會有理解你的人幫你處理家裡的事。”
趙英霞和陸淮父子二人坐在我精心挑選的餐桌上吃飯。
陸天霸佔了小書的專屬椅子。
那是小書爺爺親手為小書打的。
小書一向不計較什麼,唯獨這把椅子不喜歡給別人坐。
家裡椅子那麼多,陸天唯獨坐這一把。
趙英霞明明知道這件事,卻還縱容陸天坐。
我不滿地上前,拉開陸天,遞給他另一把椅子。
“你坐這一把吧。”
陸天趴在桌上,不肯起身。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趙英霞放下筷子,看向我時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
“小天願意坐就讓他坐唄,一把椅子而已。”
“你平時就是太慣著沈溫書了,他想幹嘛就幹嘛。”
“他想回老家,你還專門請半天假送他回去。”
“要我說就不應該慣他這臭毛病!”
我愣住:
“誰跟你說小書回老家了?”
趙英霞不耐煩道:
“你不是留了封信嗎?陸淮看到了告訴我的。”
陸淮臉上飛速閃過一抹心虛。
他看了那封信,知道小書死了。
卻告訴趙英霞說小書只是想回老家。
他大概是沒想到我會回來的這麼快。
我冷笑一聲,什麼都沒說。
小書向來不是這種無理取鬧的孩子。
可是趙英霞信了。
既然她這麼容易相信別人說的話,那就由她去信吧。
我懶得再和她說了。
見我沒說話,陸淮大鬆了一口氣。
主動招呼我:
“沈老師一來一回累壞了吧?來坐下吃飯。”
這一桌子的飯菜,葷素搭配,顏色好看。
味道想必不錯。
我卻只覺得反胃。
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趙英霞帶著怒氣的話語和陸淮的輕哄。
“你看看,他現在成什麼樣子,天天甩臉色給我看。”
“英霞姐別生氣,下午還有手術,先吃飯吧。”
“陸淮,還是你會體諒人。”
……
我走到門外,蹲在臺階上。
緊緊抱住懷裡的書包。
如果小書看到這種畫面,一定會很傷心吧。
對不起小書,我沒有保護好你。
5
那天過後,趙英霞足足三天沒回家。
我不知道她去哪了。
往常,趙英霞一天不回家我都要問問她的行程。
現在,不在意了。
小書還活著的時候,有很多地方想去。
我總是告訴他:
“再等等,再等等,等媽媽有空我們一起去。”
無盡的悔意將我淹沒,胸口處傳來憋悶的窒息感。
是我還對趙英霞抱有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總是讓小書再等等。
最後卻留下了遺憾。
小書,對不起,爸爸現在就帶你去。
我帶小書去的第一個地方是封山。
此時楓葉開得正好。
我小書的骨灰罐裝在書包裡,背在身前。
抱著他慢慢地走。
山上一片深紅,和小書在畫中畫的一模一樣。
我沉浸在對小書的回憶裡,卻突然被人撞了一下。
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多虧身邊的遊客扶了我一把。
回頭看去,發現撞我的人是陸淮的兒子陸天。
他一副深惡痛絕的表情,衝我大聲吼:
“你個喪氣鬼又來了!”
“我爸說了,媽媽看到你就心情不好!”
“你能不能和媽媽離婚,放過她!”
扶我的那位遊客聽不下去了,幫我出言訓斥:
“哪家的娃娃,小小年紀就不學好。”
“嘴巴這麼髒,小心我去告訴你們老師。”
這遊客身形威猛高大,面露兇相。
陸天敢天天在我面前撒潑,一是因為我從來沒罵過他,二是因為有趙英霞和陸淮護著他。
但是面對一個這樣的陌生人,他不敢囂張了。
陸天立刻噤聲,瞪著眼睛站在原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最後沒忍住放聲大哭,跑著走了。
我的視線跟隨他的身影,發現了趙英霞和陸淮。
兩人緊緊牽著手。
我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結婚這麼多年,趙英霞從來沒在外面牽過我的手。
她總說影響不好。
如今卻不怕了。
看來愛情還真是偉大。
他們兩人聽到陸天的哭聲,急忙迎過去。
隔著三四個人,我安靜地看著他們。
趙英霞第一時間蹲下身,抱起陸天。
我從沒想過,趙英霞對小孩還能如此有耐心。
她單手抱著陸天,另一隻手給陸天擦眼淚。
說出來的話是前所未有的溫柔:
“小天這是怎麼了,說出來就不難過了。”
我抱著書包調轉了個方向,不想讓小書看到這一幕。
小書委屈到哭著時候也跑去找趙英霞。
他也想窩在媽媽懷裡,被媽媽抱抱。
趙英霞推開他,神情淡漠:
“男孩子掉眼淚像什麼樣子。”
“黏黏糊糊的也不嫌惡心。”
我已經不在乎趙英霞對我什麼態度。
可涉及到小書,我的心臟仍然不可避免地傳來悶痛。
我替小書覺得委屈。
我站在原地,自虐一般地看著他們三人的互動。
直到陸天的哭聲漸止。
他伸手向我的方向指了指。
趙英霞看到我,第一反應是心虛。
我曾經無數次向她提出,想和她一起帶小書來楓山逛逛。
從楓葉開,她總是說最近很忙再等等。
到楓葉落,她說楓葉落了沒看頭,明年再來。
足足三年,楓山都沒來成。
現在她卻帶著陸淮和陸天來了。
我一聲不吭,轉身就走。
趙英霞心中有愧,追了上來。
她拽住我的袖子不讓我走。
難得地衝我說好話:
“沈硯清,你怎麼一個人來楓山了,小書不是還在奶奶家嗎?”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下來。
我不想成為趙英霞口中愛哭的窩囊廢。
可是一想到小書,我的痛苦就有些無處安放,隨著淚水外溢。
趙英霞有點慌,伸手牽住我的手:
“硯清,我這段時間是有些忙,一直忽略了你和小書。”
“今天出來玩,是為了感謝陸淮幫了我的忙。”
“等下次,休息日的時候,我帶你和小書一起來楓山好不好?”
等下次?
我看著趙英霞的臉,心裡升騰起一抹恨意。
總是等,總是等。
小書想出去玩她沒時間。
小書生病她沒時間。
小書回老家火化她依舊沒來。
我留了書信讓她有時間過來,她卻輕信了陸淮的一面之詞。
這麼久不見小書,她卻絲毫不覺得怪異。
說白了就是沒把小書放在心上。
我甩開她的手。
剛牽過陸淮,我嫌惡心。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露出一抹苦笑:
“趙英霞,楓葉要落了。”
“小書不會來楓山了。”
趙英霞有些詫異,最終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也好,最近醫院忙。”
我轉身欲走,又被拉住。
“以後別再和小天置氣了。”
“他從小就沒了媽媽,很可憐的啊。”
我冷笑一聲。
小書的生身母親還活著,卻對他不聞不顧。
陸天沒有了生身母親,卻有了一個這麼愛他的“媽媽”。
甚至這種時候都不忘囑託一句。
到底是誰可憐。
我麻木地點頭,沒再去管趙英霞的反應。
小書,我們離開這個令人糟糕的地方吧。
爸爸帶你去看你一直想看的大海。
6
早在回老家那天,我就向我任職的學校遞了辭職信。
今天剛好處理完。
回到家後,我拉開了衣櫃最下面的抽屜。
其實,早在半年前我收拾衣櫃的時候就看到了。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份離婚申請檔案。
趙英霞的名字已經簽好了。
我不知道她出於什麼原因,最後放棄了和我離婚。
但是,這次卻是方便我了。
我從抽屜裡拿出檔案,毫不猶豫地簽上自己的名字。
放下筆就去找政委。
我和李政委平日裡很聊得來。
他對我和趙英霞的感情狀況瞭如指掌。
見到我提出離婚申請,他沉沉地盯著我,嘆了口氣:
“唉,離了也好,趙院長的心就沒在你倆這個家裡。”
我嗯了一聲,沒多說。
他拍了拍我的肩。
“放心,這事我幫你催流程。”
我認真地謝過李政委。
“政委,我明天就走了。”
“結果你直接找人送給趙英霞了。”
李政委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最終什麼都沒說。
只點頭應下。
“沈老師,一路保重。”
我一夜未睡,將該收拾好的東西都裝上。
日子過得清貧,統共也沒多少行李。
我將小書的骨灰罐和他僅有的幾件衣服放在一起。
滿打滿算也就裝了兩個書包。
趙英霞如我所預料的那般一夜未歸。
天才矇矇亮,我就走出了院門。
帶著一身晨露踏上了去遠方的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