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敵國熬了三年,我斷了兩根肋骨才逃回京城。
城門大開,迎接我的不是夫君蕭景明,而是漫天紅綢。
蕭景明騎著高頭大馬,護送八抬大轎招搖過市。
轎簾掀起,露出揚州瘦馬柳如煙嬌媚的臉。
她怯生生開口:“王爺,這滿身血汙的乞丐是誰?”
蕭景明厭惡瞥我一眼:“一個不知廉恥的下堂婦罷了。”
我嚥下喉嚨的腥甜:“你答應過,我回來就陪我吃頓飯。”
他冷嗤一聲,命人端來一盆餿水倒在我腳邊。
“如煙見不得血腥,把這盆泔水喝了,本王賞你一口飯。”
柳如煙咯咯直笑,故意將滾燙茶水潑在我斷骨處。
劇痛襲來,我卻沒有喊出一聲痛。
我解下腰間護身符連同婚書,扔進火盆裡。
“蕭景明,敵國三十萬鐵騎壓境時,你最好還能這麼硬氣。”
1
“把這不知廉恥的瘋女人拖進後院柴房,別讓她身上的血腥味衝撞瞭如煙的喜氣。”
蕭景明冷漠的聲音在王府門前響起。
我看著他攬著柳如煙的肩膀,轉身跨入那扇我曾無比熟悉的硃紅大門。
兩個粗使婆子走上前來,一左一右架起我的胳膊。
斷裂的肋骨在拉扯下發出細微的錯位聲。
我沒有掙扎,只是順著她們的力道,一步步踏進這座我守了五年的王府。
柴房裡陰暗潮溼,空氣中瀰漫著黴味。
婆子將我重重推倒在乾草堆上,轉身落了鎖。
我靠在牆壁上,低頭看著自己身上早已看不出顏色的囚服。
在敵國水牢裡泡了三年,這身衣服早就和我的血肉粘連在一起。
我伸手摸了摸腰間,那裡藏著我拼死帶回來的邊防圖。
還有那張被我貼身捂了三年的婚書。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鎖鏈被人開啟。
柳如煙穿著一身正紅色的喜服,手裡捏著一串小葉紫檀的佛珠,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她身後跟著端著托盤的丫鬟。
“姐姐這副模樣,真是讓人心疼。”
柳如煙撥弄著手裡的佛珠,嘴角掛著悲天憫人的笑。
我抬眼看她,沒有說話。
“王爺說姐姐在敵國待了三年,身子早就髒了,不配再住主院。”
她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所以王爺把主院賜給了我,姐姐不會生氣吧?”
我看著她那張嬌媚的臉,心裡突然就沒了任何情緒。
在敵國受刑的時候,我曾無數次幻想過回家的場景。
我以為蕭景明會心疼我身上的傷,會兌現他三年前的承諾。
可現在看來,是我一廂情願了。
“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
我收回視線,閉上眼睛養神。
柳如煙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她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隨後她輕笑一聲,從丫鬟的托盤裡端起一碗黑乎乎的藥汁。
“姐姐在敵國受了苦,王爺特意吩咐我熬了這碗落胎藥送來。”
她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泛白。
“王爺說,絕不能讓姐姐帶著敵國的野種,髒了蕭家的門楣。”
我睜開眼,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藥汁。
“我沒有懷孕。”
我的聲音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與我無關的事。
“姐姐莫要狡辯了,王爺認定你有,你便是有。”
柳如煙將藥碗遞到我嘴邊,笑得一臉無辜。
“佛祖常說眾生皆苦,姐姐早些喝了,也少受些罪。”
我看著她手裡那串佛珠,覺得有些諷刺。
一個滿嘴慈悲的人,做出的事卻比敵國的獄卒還要噁心。
我抬起手,想要推開那碗藥。
柳如煙卻突然驚呼一聲,手腕一翻。
滾燙的藥汁盡數潑在了我的胸口。
斷骨處傳來鑽心的劇痛,我悶哼一聲,死死咬住嘴唇。
“你做什麼。”
蕭景明的聲音在門口響起,帶著掩飾不住的怒意。
柳如煙立刻紅了眼眶,像受驚的兔子一般撲進他懷裡。
“王爺,我好心給姐姐送藥,姐姐卻打翻了藥碗,還想動手打我。”
她委屈地舉起自己泛紅的手背。
蕭景明心疼地握住她的手,轉頭看向我時,眼裡只剩下厭惡。
“沈知意,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如煙好心伺候你,你就是這麼報答她的?”
我被迫仰起頭,看著這張我愛了五年的臉。
“我說了,我沒有懷孕,也沒有推她。”
蕭景明冷笑一聲,手上的力道加重。
“你在敵國三年,誰知道你為了活命做過什麼下賤勾當。”
他的話像一把鈍刀,一點點割開我的血肉。
我突然覺得很累,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若是不信,大可叫大夫來把脈。”
我平靜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波瀾。
蕭景明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冷靜。
以往我若是受了委屈,定會紅著眼眶與他爭辯到底。
可現在,我連爭辯的慾望都沒了。
“叫大夫?你還嫌丟人丟得不夠嗎。”
他猛地甩開我的臉,嫌惡地拿出手帕擦了擦手。
“既然你這麼有骨氣,那就去院子裡跪著。”
蕭景明將手帕扔在我臉上。
“什麼時候知道錯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柳如煙靠在他懷裡,捻著佛珠輕聲求情。
“王爺息怒,姐姐身上還有傷,這更深露重的,只怕會落下病根。”
蕭景明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她命硬得很,在敵國三年都沒死,跪一晚算什麼。”
我看著他絕情的背影,撐著牆壁慢慢站起身。
“好,我跪。”
2
院子裡的青石板很涼,寒氣順著膝蓋一點點往骨縫裡鑽。
我挺直脊背跪在風口,斷裂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在隱隱作痛。
主院裡燈火通明,隱約能聽到柳如煙嬌軟的笑聲和蕭景明溫和的低語。
我看著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戶,心裡前所未有的平靜。
三年前,敵國大軍壓境。
蕭景明作為主將,卻在陣前指揮失誤,導致三萬大軍被困落雁谷。
為了救他,我換上他的鎧甲,引開敵軍主力。
我被俘虜的那天,他紅著眼眶向我發誓。
他說一定會踏平敵國,接我回家。
他說等我回來,就陪我吃城南那家我最愛的陽春麵。
我靠著這句話,在敵國的水牢裡熬過了一千多個日夜。
可現在我回來了,他卻嫌我髒。
第二天清晨,兩個丫鬟端著水盆有說有笑地走過來。
看到我還跪在原地,她們毫不掩飾眼底的鄙夷。
“還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王妃呢,也不看看現在這副鬼樣子。”
“就是,連如煙夫人的洗腳婢都不如。”
她們故意將換下來的髒水潑在我腳邊。
混著泥沙的汙水濺在我的囚服上,我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們。
丫鬟被我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端著空盆匆匆走了。
沒過多久,柳如煙在丫鬟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她換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手裡依舊捻著那串佛珠。
“姐姐怎麼還跪著,這膝蓋怕是要廢了吧。”
她走到我面前,嘆了口氣。
“王爺也真是的,怎麼能對姐姐這麼狠心。”
我抬起頭,看著她做作的表演。
“你來就是為了說這些廢話的嗎。”
柳如煙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姐姐脾氣還是這麼硬,難怪王爺不喜歡。”
她撥弄著佛珠,語調輕緩。
“我今日來,是想請姐姐幫個忙。”
她示意丫鬟將一個木盆放在我面前。
裡面堆滿了沾著血跡和汙漬的衣物。
“這是我昨日換下的衣裳,下人們毛手毛腳的,我不放心。”
柳如煙笑吟吟地看著我。
“姐姐在敵國受了那麼多苦,想必洗幾件衣服是不在話下的。”
我看著木盆裡的衣服,那是她昨晚和蕭景明圓房時弄髒的。
她在故意噁心我。
“我是王府的正妃,不是你的粗使丫鬟。”
我收回視線,語氣平淡。
柳如煙卻掩著嘴嬌笑起來。
“姐姐還不知道吧,王爺今早已經向皇上遞了摺子。”
她捻著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
“以姐姐失貞為由,請旨休妻。”
我心裡猛地一沉,但面上依舊沒有表露半分。
“摺子還沒批下來,我便還是這王府的女主人。”
柳如煙似乎被我的油鹽不進惹惱了。
她突然上前一步,一腳踢翻了木盆。
髒水混合著皂角流了一地,幾件衣服散落在我膝邊。
“你算什麼女主人。”
她壓低聲音,眼神里透著惡毒。
“一個被萬人騎過的破鞋,也配和我爭?”
我看著她扭曲的臉,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從未想過和你爭。”
我平靜地陳述著這個事實。
“因為他不配。”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我的臉上。
蕭景明不知何時出現在拱門處,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毒婦,你竟敢對如煙動手。”
他將柳如煙護在身後,怒視著我。
我偏過頭,嚐到了嘴裡的血腥味。
“我沒有動手,是她自己踢翻的木盆。”
我轉過頭,直視著他的眼睛。
蕭景明冷嗤一聲。
“如煙連踩死一隻螞蟻都要念半天往生咒,她會做這種事?”
他指著地上的髒衣服。
“既然你這麼喜歡逞口舌之快,那就把這些衣服洗乾淨。”
“洗不乾淨,今天就別想吃飯。”
我看著他那張自以為是的臉,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悲哀。
“好,我洗。”
3
冷水刺骨,我蹲在井邊,機械地搓洗著木盆裡的衣物。
斷裂的肋骨隨著動作一陣陣抽痛,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砸在水盆裡。
我沒有停下,只是加快了手裡的動作。
我要活下去,我要親眼看著敵國大軍壓境時,蕭景明那張引以為傲的臉會露出怎樣的表情。
傍晚時分,我將洗好的衣服晾在院子裡。
一個丫鬟走過來,將一碗冷透的餿飯扔在地上。
“王爺說了,這是你今天的口糧。”
我看著那碗散發著酸臭味的米飯,蹲下身,平靜地端起來。
在敵國的水牢裡,為了活命,我連老鼠都吃過。
這碗餿飯,算不了什麼。
我剛扒了兩口,主院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聲音。
“不好了,如煙夫人見紅了。”
“快去請大夫。”
我嚥下嘴裡的冷飯,沒有理會那邊的動靜。
沒過多久,幾個粗使婆子衝進院子,一把將我從地上拽起來。
“王爺有令,把這毒婦押去主院。”
我被她們拖拽著,踉蹌地走進了那間我曾住了兩年的屋子。
屋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藥味。
柳如煙虛弱地靠在床榻上,臉色蒼白,手裡死死攥著那串佛珠。
蕭景明坐在床邊,雙眼猩紅。
看到我進來,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我面前,狠狠一腳踹在我的心窩上。
“毒婦,你到底對如煙做了什麼。”
這一腳正中我斷裂的肋骨。
我喉嚨一甜,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劇痛讓我瞬間脫力,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我什麼都沒做。”
我捂著胸口,聲音微弱但清晰。
“你還在狡辯。”
蕭景明指著桌上的一碗安胎藥。
“大夫查過了,那碗藥裡被人下了大量的紅花。”
他咬牙切齒地看著我。
“今天只有你靠近過主院的小廚房,除了你還能有誰。”
我看著他篤定的眼神,覺得無比荒謬。
“我一整天都在井邊洗衣服,院子裡的下人都可以作證。”
蕭景明冷笑一聲。
“他們都是你以前用過的奴才,誰知道是不是被你收買了。”
柳如煙在床上適時地哭出聲來。
“王爺,我們的孩子沒有了。”
她顫抖著舉起那串佛珠。
“佛祖怪罪我了,怪我不該搶了姐姐的位置,這都是我的報應。”
蕭景明心疼地將她摟進懷裡,轉頭看向我時,眼神冷得像一塊冰。
“你嫉妒如煙有了身孕,便下此毒手。”
他一字一頓地下了定論。
“沈知意,你的心怎麼這麼狠。”
我看著他們這副情深意重的模樣,突然笑出了聲。
笑聲牽扯到斷骨,疼得我渾身發抖,但我卻停不下來。
“你笑什麼。”
蕭景明皺起眉,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我笑你蠢。”
我擦去嘴角的血跡,平靜地看著他。
“柳如煙進府不過月餘,大夫說她懷了兩個月的身孕,你就不覺得奇怪嗎。”
蕭景明愣了一下,隨即勃然大怒。
“你休要在這裡血口噴人,汙衊如煙的清白。”
他指著門外。
“來人,把這個毒婦拖去刑房,動用家法。”
柳如煙靠在他懷裡,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
她捻著佛珠,聲音柔弱。
“王爺,算了吧,姐姐也是一時糊塗。”
“不能算。”
蕭景明斬釘截鐵地打斷她。
“殺人償命,她害死了我的孩子,必須付出代價。”
婆子們走上前來,將我從地上拖起。
我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看著蕭景明。
“你會後悔的。”
4
刑房裡陰冷刺骨,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刑具。
我被綁在十字木樁上,粗糙的麻繩勒進手腕的血肉裡。
蕭景明站在我面前,手裡拿著一條浸過鹽水的皮鞭。
“我再問你最後一遍,是不是你下的毒。”
他的眼神陰鷙,彷彿在看一個死人。
我看著他,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不是我。”
“執迷不悟。”
蕭景明冷嗤一聲,手腕一抖。
“啪。”
皮鞭狠狠抽在我的身上,單薄的囚服瞬間裂開,皮開肉綻。
鹽水滲進傷口,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噬我的血肉。
我死死咬住牙關,沒有發出一聲痛呼。
在敵國的水牢裡,我受過比這重百倍的刑罰。
敵國的獄卒為了從我嘴裡套出邊防圖的下落,拔了我的指甲,敲斷了我的肋骨。
我都沒有松過口。
如今蕭景明的這點手段,算什麼。
“啪。”
又是一鞭落下。
“你認不認。”
蕭景明喘著粗氣,眼睛死死盯著我。
“不認。”
我抬起頭,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柳如煙坐在不遠處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慢條斯理地撇去浮沫。
“王爺,姐姐骨頭硬,這鞭子怕是審不出什麼。”
她捻著佛珠,笑吟吟地提議。
“不如試試夾棍,聽說那東西能讓人痛不欲生,卻又不會傷了性命。”
蕭景明猶豫了一下,看著我滿身的血跡,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但他很快又冷下臉。
“上夾棍。”
兩個小廝拿著夾棍走過來,強行套在我的十指上。
“收。”
隨著蕭景明一聲令下,小廝猛地拉緊繩索。
十指連心,劇痛瞬間席捲全身。
我的冷汗溼透了頭髮,眼前陣陣發黑。
但我依然沒有出聲。
我只是死死盯著蕭景明,看著他那張曾經讓我心動的臉,一點點變得面目可憎。
“沈知意,你只要認錯,我就放過你。”
蕭景明走到我面前,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顫抖。
我深吸一口氣,嚥下喉嚨裡湧上的腥甜。
“蕭景明,你還記得我腰間的那個護身符嗎。”
我看著他,聲音沙啞。
蕭景明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識地落在我腰間。
那個護身符是我出征前,去大相國寺跪了九百九十九級臺階,為他求來的。
我把它和我們的婚書縫在一起,貼身藏了三年。
“你提這個做什麼。”
他皺起眉,語氣不耐。
我沒有回答他,只是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掙脫了被鮮血浸透的麻繩。
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我伸手扯下腰間的護身符。
我將它連同那張已經泛黃的婚書,一起扔進了旁邊的火盆裡。
火舌瞬間吞噬了布料和紙張,發出噼啪的聲響。
“你瘋了。”
蕭景明臉色大變,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火盆裡撈。
但我擋在了他面前。
“蕭景明,我們兩清了。”
我看著他,眼神冷冽。
“敵國三十萬鐵騎壓境時,你最好還能這麼硬氣。”
說完這句話,我猛地撞向牆角的燭臺。
火油傾瀉而下,瞬間點燃了周圍的乾草。
火光沖天而起,將我徹底吞沒。
我閉上眼睛,聽著蕭景明撕心裂肺的吼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