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我孕肚後,當朝太子悔瘋了_第二章 06顧承晏站在醫館門前的台階下
第二章
06
顧承晏站在醫館門前的臺階下,一身玄色錦袍,腰束白玉帶,身後跟著四個帶刀侍衛。
和以前那個穿著破衣裳、縮在豆腐坊角落裡讀書的落難公子完全不一樣了。
但我還是認出了他。
他的臉沒變,還是那麼好看。
“是你啊!”
我高興地往前走了兩步。
“你穿這身可真精神。”我真心實意地誇他,“比在鄉下穿的舊袍子好看多了。”
顧承晏看著我,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我臉上慢慢移到我的肚子上,停住了。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麼,只是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起之前想過的,等再見到他,要跟他說聲謝謝。
“殿下,謝謝你。”
顧承晏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你叫我什麼?”
我說:“殿下啊。”
“別人都這麼叫你。你是太子,我不能直呼你的名字,對不對?”
上回在省治的時候,有人跟我說過,不能直呼太子名諱。
我記著呢。
顧承晏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你不用叫殿下,你叫我名字就行。”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行,你是太子,我不能沒規矩。”
以前我不知道他是太子,所以叫他顧承晏。
現在知道了,就不能那麼叫了。
雖然我也不太懂規矩,但道理我還是懂的。
顧承晏垂下眼睛,看著地面,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問:“你方才說......謝謝我?”
我點頭:“對啊,謝謝你讓我去嫁街口的乞丐。”
他猛地抬起頭。
“你說什麼?”
我以為他沒聽清,又說了一遍:
“謝謝你讓我去嫁街口的乞丐。”
“你走了以後,我就拿著你給的銀子去辦婚禮了。謝雲舟就是街口的乞丐,他對我可好了。”
我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如果沒有你,我也不會遇到他。所以要謝謝你。”
顧承晏盯著我,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更紅了。
我想他可能是感動了。
畢竟他做了件好事,讓我找到了一個好相公。
我關切地問:“殿下,你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這裡就是醫館,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顧承晏沒有回答。
旁邊的侍衛看了看我,表情有些奇怪。
我也不懂他們是什麼意思。
就是覺得見了面,都不說話,怪怪的。
“那......殿下,我先走了。”
“我待會兒還要回去給謝雲舟做飯呢。”
我繞過他,往醫館裡走。
身後又傳來他的聲音:“宋渺渺。”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很難過,又像是很生氣。
但他為什麼要難過呢?
我想不明白。
“你......”
顧承晏突然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
“算了,快去吧,”他說,聲音很低,“你不是要看大夫嗎?”
我點了點頭,轉身進了醫館。
老大夫給我把了脈,說我懷孕快三個月了,胎象平穩,讓我注意休息,別太勞累。
我高興壞了,付了診金,拿著安胎藥從後門走了。
我沒有回頭看顧承晏是不是還站在那裡。
因為我急著回去告訴謝雲舟這個好訊息。
07
回到小院的時候,我才想起來謝雲舟去考試了。
要九天才會回來。
我躺在床上百無聊賴,乾脆起身把衣服洗了,又把院子掃了一遍,然後開始做飯。
大夫說我懷孕了不能太勞累。
可我沒覺得累。
以前賣豆腐的時候,我每天卯時起床。
磨豆腐、煮豆漿、壓豆腐,忙到巳時才能歇一會兒。
現在只是洗洗衣服做做飯,算什麼累呢?
會試最後一天的中午,我正在院子裡曬太陽,院門忽然被人敲響了。
“誰啊?”
門外沒人應。
我以為是隔壁王嬸,就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我愣了一下。
不是顧承晏。
是顧承晏身邊的那個侍衛,我那天在醫館門口見過他。
那個侍衛面無表情地遞過來一封信:
“宋娘子,殿下請您過府一敘。”
我沒有接。
“我不去。”
“殿下說,只是說幾句話,說完就送您回來。”
我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我不去。謝雲舟要回來了,我要在家等著他。”
那個侍衛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會拿這個當理由。
“宋娘子,殿下是太子,您這樣拒絕,恐怕不太合適。”
我現在聰明了些,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
如果我不去,可能會給謝雲舟惹麻煩。
我不想給謝雲舟惹麻煩。
“那......你等我一下,我換身衣服。”
我回屋換了件衣裳,又把院門鎖好,跟著那個侍衛走了。
馬車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停在一座很大的府邸前。
門匾上寫著四個字:東宮別苑。
我跟著侍衛穿過一重又一重的院子,走了好長時間,終於在一間書房前停下。
侍衛躬身退下。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伸手推開了門。
書房裡只有顧承晏一個人。
他坐在書案後面,面前的紙上寫滿了字,又被一團一團地揉皺,散落了一地。
他聽到動靜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像是好幾天沒睡覺了。
“殿下。”
我學著他人的樣子,行了個不太標準的禮。
他看著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有些奇怪,像是很難過的樣子。
“坐吧。”
我坐下了。
然後就是好長時間的沉默。
他不說話,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以前也是這樣。
他總是沉默,我也不敢主動開口,怕說錯話。
過了很久,顧承晏忽然開口了。
“他對你好嗎?”
我知道他問的是謝雲舟。
“好。”
我點頭。
“怎麼個好法?”
我想了想,說:“他幫我做豆腐,幫我收錢,有人欺負我他會幫我打回去。”
“他還教我讀書識字,雖然我學得很慢,但他從來不嫌我笨。”
我說這些的時候,心裡越發想見到謝雲舟。
顧承晏聽完,又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那就好。”
我站起來:“殿下,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待會兒謝雲舟看不到我,要著急了。”
“等一下。”
他從書案後面走出來,走到我面前,站定。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遞到我面前。
是一個玉佩,上面刻著一個“顧”字。
“這個你拿著。”
“以後如果遇到什麼難處,拿著它去任何一家顧家錢莊,他們都會幫你。”
我搖了搖頭。
“不用了,殿下。我沒有難處。謝雲舟會照顧我的。”
顧承晏的手僵在半空中。
“收下。”他說。
“我真的不需要。”
我往後退了一步。
顧承晏看著我,忽然問:“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我愣住了。
“怪你什麼?”
“怪我......”他頓了頓,垂下眼睛,“怪我寫那封休書,怪我說那些話。”
我想了想,搖了搖頭。
“沒有啊。你說的都是對的,我確實天生愚鈍,和街口的乞丐最般配。”
我是認真的。
因為我確實很笨,學什麼都學不會。
謝雲舟教我認字,一個字要教好多遍我才能記住。
顧承晏說我和乞丐最般配,謝雲舟就是乞丐出身,我們確實很般配。
他說得沒錯。
顧承晏聽完我的話,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他的嘴唇在發抖。
“宋渺渺,”他的聲音有些啞,“你......你就沒有一點......”
他沒有說完。
我等著他往下說,他卻閉上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把手裡的玉佩塞到我手裡。
“拿著。就當是......就當是謝謝你那三年的照顧。”
我看著手裡的玉佩,想了想,收下了。
“那好吧。謝謝你,殿下。”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我。
“你走吧。”
我拿著玉佩,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想起一件事,又回過頭來。
“殿下。”
他沒有轉身。
“還有什麼事?”
“殿下,你也早點找個媳婦吧。一個人怪孤單的。”
說完我就走了。
我沒有回頭看。
所以我沒看見,顧承晏扶著書案,慢慢滑坐在椅子上。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08
回到家的時候,謝雲舟還沒回來。
我還是做了一碗麵,站在門口等他。
他遠遠地走過來,步子很快,幾乎是跑著的。
“渺渺!”
他一把抱住我,把我整個人圈進懷裡。
我悶聲問:“考完了?”
“考完了。”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然後鬆開我,雙手捧著我的臉左看右看。
“怎麼感覺瘦了些呢?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
謝雲舟不在的時候,我迫不及待的想告訴他我懷孕了。
可他真站在我面前時,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我移開視線:“當然有好好吃飯,快進屋,我給你煮了面。”
謝雲舟吃麵的時候,我坐在他對面,從袖子裡掏出那個玉佩,放在桌上。
“今天有人來找我,給了我一個這個。”
謝雲舟放下碗,拿起玉佩看了看,臉色變了。
“誰給你的?”
“顧承晏。”
謝雲舟眸光閃了閃。
“他找你做什麼?”
“沒說做什麼,就說讓我拿著這個,以後遇到難處可以去顧家錢莊。”
我想了想。
“他可能是想謝謝我照顧他那三年吧。”
謝雲舟盯著玉佩看了很久,然後把它放在桌上。
“你想留著嗎?”
我搖了搖頭。
“我不要,我又用不上。你拿去還給他吧。”
謝雲舟看了我一眼,把玉佩收進了袖子裡。
“好,我去還。”
那天晚上,謝雲舟比平時都要沉默。
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就是在想考試的事。
我說:“你別想太多了,考都考完了。”
他笑了笑,把我攬進懷裡。
“渺渺,”他說,“等放榜那天,我要給你一個驚喜。”
“什麼驚喜?”
“現在說了就不叫驚喜了。”
我想了想,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就沒有再問。
然後我又想起自己懷孕的事。
我在謝雲舟懷裡顧湧了幾下,絲毫沒意識到自己臉上“我有事”的表情把自己暴露了徹底。
謝雲舟把我的身體掰正,問:“怎麼了?”
“我......”我猶豫了一下:“我前幾天去看大夫了。”
他臉色驟變,把我放到椅子上:“哪裡不舒服?怎麼不跟我說?”
“沒什麼大事,就是最近總是想吐......”
我頓了頓,抬頭看著他,“大夫說,我懷孕了。”
謝雲舟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維持著握我手的姿勢,一動不動。
“你說......什麼?”
“我懷孕了。”我又說了一遍,“你要當爹了。”
他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被他帶倒,哐噹一聲砸在地上,他渾然不覺。
他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忽然又蹲下來,把臉埋進我的膝蓋裡。
我感覺到膝蓋上有溫熱的溼意。
“謝雲舟?”我慌了,伸手去摸他的頭,“你怎麼了?”
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沒事。”
“你哭了?”
“沒有。”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卻笑得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我的小腹上,掌心溫熱。
“渺渺,”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謝謝你。”
09
日子一天天過去。
謝雲舟依舊每天都會讀書,但他也會抽時間陪我。
有時候給我念書,有時候教我認字,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陪我在院子裡曬太陽。
他說:“等殿試完了,我就帶你去吃京城最好吃的烤鴨。”
我說:“好。”
他說:“等孩子出生了,我給他起個好聽的名字。”
我說:“好。”
他說:“等以後我當了官,我給你買一個大宅子,院子裡種滿你喜歡的桂花。”
我說:“好。”
他說什麼我都說好。
因為我相信他說的每一句話。
三月初,會試放榜。
那天一大早,謝雲舟就出門去看榜了。
我在家裡等他,心裡有些緊張,但也不是很緊張。
因為不管他考沒考上,他都是我相公。
他對我好,這就夠了。
我等了很久,謝雲舟還沒有回來。
我有些著急,想去門口看看。
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外面傳來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音。
聲音越來越近,像是衝著我們這條巷子來的。
我推開門,探出頭去看。
只見巷口湧進來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衙役,手裡舉著一面旗子,一邊走一邊喊:
“捷報!捷報!謝雲舟謝老爺,高中會試第一名!會元!”
會元是什麼,我不太懂。
但我知道是很厲害的意思。
因為謝雲舟說過,會試第一名才叫會元。
他考了第一名。
我站在門口,周圍的鄰居都出來恭喜。
這時候,一隻手從人群裡伸過來,穩穩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頭一看,是謝雲舟。
他站在我面前,臉上帶著笑,眼睛亮晶晶的。
“渺渺,我考中了。”
“嗯,我聽到了。”我點頭,“你是第一名。”
他笑了,笑得很好看。
“還有殿試呢。殿試考完了,才是真正的狀元。”
“那你一定能考上狀元。”我說。
“你這麼相信我?”
“嗯。”我認真點頭,“你說過的,你十四歲就考上秀才了,你很厲害的。”
謝雲舟看著我,忽然俯下身,在我額頭上親了一下。
旁邊的人開始起鬨,我的臉一下子紅了。
“走吧,”謝雲舟拉著我的手,“我帶你去吃烤鴨。”
“現在?”
“現在。”
10
殿試在四月中旬。
謝雲舟說殿試是皇上親自考的,考的是策論,問的是治國安邦的道理。
我不太懂這些,但我每天晚上都會給他煮一碗熱湯麵,看著他吃完。
他讀書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坐著,安安靜靜地做針線。
我在給孩子做小衣裳。
雖然我不知道是男是女,但小孩子穿什麼顏色的都好看。
謝雲舟有時候會停下來看我,看了好一會兒,又低下頭繼續讀書。
我問他看什麼,他說:“看你。”
我說:“我有什麼好看的?”
他說:“你什麼都好看。”
我覺得他在說胡話。
因為我爹孃都沒誇過我好看。
但他每次都這麼說,我也就不問了。
殿試那天,我送謝雲舟出了門。
他穿著我給他做的長衫,雖然布料不是很好,但洗得乾乾淨淨的。
他說:“等我回來。”
我說:“好。”
他走出去幾步,又回過頭來看我。
“渺渺。”
“嗯?”
“等殿試完了,我有話跟你說。”
“什麼話?”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他笑了笑,轉身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關上門回去。
......
殿試放榜那天,京城萬人空巷。
所有人都擠在皇城外面,等著看新科進士的名單。
謝雲舟一大早就出去了,讓我在家等著。
他說:“你別去擠,人太多了,你懷著孩子不方便。我去看,看完回來告訴你。”
我說:“好。”
我在家裡等著,心裡有些緊張。
雖然我說相信他能考上狀元,但真正到了這一天,還是會有一些擔心。
萬一沒考上呢?
萬一考得不好呢?
不會的。
謝雲舟很厲害的。
他十四歲就考上秀才了。
他一定可以的。
我等啊等,等了很久。
外面的鑼鼓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捷報!捷報!”
我推開門,走出去。
巷口湧進來一群人,比上次還要多,還要熱鬧。
走在最前面的衙役舉著一面大旗,上面寫著四個大字——狀元及第。
“新科狀元謝雲舟,奉旨遊街!”
整條街都沸騰了。
“狀元!是狀元!”
“渺渺!你相公中狀元了!”
我站在門口,被人群擠著,耳朵裡全是聲音。
然後我看見了謝雲舟。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穿著紅色的狀元袍,頭戴金花烏紗帽,胸前一朵大紅花。
他坐在馬上,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眼含笑。
和以前那個蹲在街口、衣裳破舊的乞丐,簡直判若兩人。
他看見了我,勒住了馬。
“渺渺。”
他從馬上下來,走到我面前。
周圍的人都在看我們,我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頭。
“你......你考上狀元了。”
“嗯。”他點頭,聲音有些啞,“我考上了。”
“我就說你能考上的。”我抬起頭,衝他笑,“你很厲害的。”
謝雲舟看著我,眼眶忽然紅了。
他伸出手,輕輕放在我的肚子上。
“渺渺,”他說,“我說過,等殿試完了,我有話跟你說。”
“什麼話?”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宋渺渺,從今往後,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
“以前你受過的苦,我替你討回來。”
“以前你吃過的虧,我替你找補回來。”
“以前你流過的淚,我讓你以後只笑不哭。”
我愣住了。
他說的話,我每一個字都聽懂了,但連在一起,又有些不太明白。
“你......你是什麼意思?”
他笑了,伸手掐了掐我的臉。
“意思就是,宋渺渺,你相公我,要讓你當狀元夫人了。”
周圍響起一片叫好聲。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因為難過。
是因為高興。
很高興很高興。
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
“謝雲舟,”我說,“我能不能也跟你說一句話?”
“你說。”
我認真地看著他,把心裡想了好久的話說出來。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相公。”
謝雲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笑起來真好看。
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好看。
他俯下身,在我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很輕的吻。
風吹過來,吹動了他身上的紅袍,也吹動了我鬢邊的碎髮。
我閉上眼睛,心裡想著:
顧承晏說得對。
我和街口的乞丐最般配。
因為我的乞丐,成了狀元。
而我是他的狀元夫人。
11顧承晏番外
他時常會做一個夢。
夢裡還是那個豆腐坊,宋渺渺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添柴火。
火光映在她臉上,她回頭衝他笑:“飯馬上就好了,你再等一等。”
他想說好,但張不開嘴。
他想走過去,但邁不動腿。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她忙進忙出,端上來一碗清湯麵,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
她把面推到他面前,說:“你吃,我不餓。”
然後他就醒了。
醒了之後,枕頭上全是溼的。
顧承晏閉上眼睛,又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晚他倒在宋渺渺的豆腐坊門口,渾身是血,意識模糊。
是她把他拖進去的。
一個賣豆腐的姑娘,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大力氣,硬是把一個比她高出一頭的男人拖進了屋裡。
她給他擦血,給他上藥,把自己的衣裳撕成布條給他包紮。
她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是當朝太子,不知道追殺他的人是當朝攝政王派來的。
她只知道他受傷了,要救他。
後來他醒了,她問他叫什麼名字。
他說:“顧承晏。”
她問:“你是哪裡人?”
他沒說。
她又問:“你以後怎麼辦?”
他沉默了很久,說:
“姑娘救命之恩,無以為報,若姑娘不嫌棄,在下願以身相許。”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清楚自己在做什麼。
他在利用她。
他需要一個地方藏身,需要一個人掩護他,需要時間和遠在京城的暗線取得聯絡。
而宋渺渺,是最好的選擇。
她夠傻,夠善良,夠不起眼。
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賣豆腐的姑娘家裡多了一個男人。
所以他留下來了。
一留,就是三年。
那三年裡,他對她不好。
他知道。
他故意對她不好。
他嫌棄她身上的豆渣味,不讓她靠近三步之內。
他說她天生愚鈍,說她笨,說她什麼都做不好。
他以為這樣,等她知道了真相,就不會太難過。
可他沒想到,她從來不覺得他不好。
她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當成金科玉律。
她說他讀書辛苦,要多補補,自己啃饅頭,把肉省給他吃。
她說他怕冷,冬天把自己的被子也給他蓋上,自己縮在灶臺前過夜。
她說他喜歡乾淨,每天把他的衣裳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平平整整。
她說他說的都是對的,她確實笨,所以要更努力。
她越是這樣,他就越不敢對她好。
因為他怕。
他怕自己心軟。
他怕自己捨不得走。
他更怕,帶她走。
回京的前一個月,他收到了京城的密信。
與之而來的,還有一塊可以調動全部兵力的兵符。
只要他回去,就能發動宮變,拿回屬於他的一切。
可這一仗,兇險萬分。
攝政王在京城佈下了天羅地網,他回去,九死一生。
他不能帶宋渺渺。
她什麼都不會,什麼都不懂,到了京城,活不過三天。
攝政王的人會抓她,會折磨她,會用她來要挾他。
他不能讓她冒這個險。
所以他寫了那封休書。
他寫了十幾張紙,寫廢了一張又一張。
每一句話,都像刀子一樣,先捅進自己心裡,再捅進她心裡。
最後遞給她時,他說:
“宋渺渺,你天生愚鈍,和街口的乞丐最般配。”
然後他騎上馬,走了。
他不敢回頭。
因為他知道,只要回頭看一眼,他就走不了了。
......
宮變很成功,攝政王倒臺。
但朝中勢力盤根錯節,他依舊不能把宋渺渺接來。
她那麼笨,連算賬都算不明白,怎麼應付得了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宅爭鬥?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例子。
一個無權無勢的女子,進了皇家,最後不是瘋了,就是死了。
他不能讓她死。
所以他選擇放手。
他以為,她拿著那筆銀子,可以在鎮上好好過日子。
找一個老實本分的男人,平平安安過完這一生。
但他沒想到,她真的去嫁了街口的乞丐。
就因為他的那句話。
他不知道是該開心,還是難過。
那天在醫館門口,她挺著肚子,笑著跟他道謝。
她說謝謝你讓我去嫁街口的乞丐。
她說謝雲舟對我可好了。
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是真心實意的高興。
她從來不會撒謊。
所以他知道,她是真的不恨他。
她甚至沒有怪過他。
因為她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他讓她去嫁乞丐,她就去了。
她只知道遇到了謝雲舟,她很高興。
她只知道要謝謝他。
謝謝他。
顧承晏把這幾個字翻來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嚼出了滿嘴的血腥味。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傻姑娘啊?
......
謝雲舟中狀元那天,顧承晏站在城樓上,遠遠地看著。
他看見謝雲舟騎著高頭大馬,穿著紅色狀元袍,從皇城前走過。
他看見謝雲舟勒住馬,從馬上下來,走向人群裡的宋渺渺。
他看見宋渺渺笑了。
她笑起來的樣子,和從前一模一樣。
顧承晏轉過身,走下城樓。
侍衛跟在身後,小心翼翼地問:“殿下,回宮嗎?”
他沒有回答。
走了很遠,他才開口,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
“回吧。”
他邁步往前走,沒有回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