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北京有雪_第8章 我剛想說話
」
我剛想說話,冷不防撞上他視線。
車頂燈暖黃,落在他眉弓上。
夾克外套被疊放在一旁,淺灰毛衫壓在皮帶下,精簡地勾出廓形。
我低下頭,縮回座位。
引擎聲響起。
他把著方向盤,平穩駛離。
路面積雪被清掃得很乾淨,車流比天氣好時多出不少。
這條路的終點就是終點了嗎。
「席仲行,昨晚你為什麼突然約我?」
我抓著褲子邊緣,乾澀地補充。
「只是想給我補一次遊樂場嗎?」
他搭在方向盤上的指節動了動。
注視著前方的路,沒回答我,只開啟了收納屜。
一張寫著兩人姓名的紅籤。
我頓住,下一秒便探身拉過後座的羽絨服。
翻完左右衣兜,又去掏??口的內袋。
什麼也沒有。
多半是穿脫時,籤不小心從兜裡滑出去了。
「昨天你說了很多,意思是雖然放不下我,但還是要跟我一筆勾銷。我原本想等你自己再靜靜,免得不小心惹毛了你,反而幫你下定決心。但是保潔夜裡撿到了這張籤,交給了我。」
他喉頭微動,平靜地補了一句。
「所以我決定,不等了。」
「今天這輛車往哪開,你說了算。」
道路兩旁,紅燈籠懸在樹間。
暗藍天色像冰塊透徹。
我盯著前方,車尾燈整齊排列,電動車靈活穿行。
堵車的路段過去了。
我用手冰著臉,斷續開口。
「我住的酒店,不太好。」
他的目光從路面分開一瞬,落在我身上。
旋即將方向盤右打,駛向另一邊。
藍牙接通,通話聲毫無避諱地在車內響起。
「喲喲喲稀客啊仲行,找我什麼事?」
「剛出度假區,往你家酒店去。你那間房給我。
」
「你丫強盜啊?剛添完東西,我還沒住過呢。」
「女朋友在身邊,給點面子。」
「......嗨,你看這事鬧的。小弟安排,包你滿意。」
我將車窗降下幾寸,試圖驅散熱意。
酒店建築在遠處露出一角,一點點顯出全貌。
車在酒店前緩緩泊停。
他將鑰匙遞給侍應生,繞行拉開我的車門。
我伸出微顫的手,交到他掌心中。
7.
我只請了三天假。
最後的十幾天班,還要照常上。
我收拾完包,準備去車站。
「不搬回來住麼?」
「除非你有本事讓我們公司搬到這來。」
他沉吟片刻,沒立刻回答。
「你該不會真在考慮吧?」我打了個寒顫,「別發瘋。」
「那個做不到。但你老闆我認識。」
他拉起我的手,往裡塞了條領帶,微微低下頭。
「再休息一天,陪我回家看看。」
我手上動作慢了點。
席仲行的母親,我之前見過一回。
那時剛考上研,被席仲行帶去拜訪她。
她在家都全妝,長卷發小高跟。
日日如此,儼然一副沒吃過苦的富太模樣。
我不會化妝,勉強打了底,塗完口紅就去了。
結果進門矮三分。
我能感覺到她對我並不滿意。
只是因為自己的兒子在旁邊, 勉強給面子主動拋拋話題。
她問我哪裡人。
我報出老家小城市, 果不其然冷場了。
席仲行輕輕捏我的手,看向我包裡的學生證。
我掏出兩本學生證, 焦頭爛額地開始往自己的成績上扯。
她看見學生證,臉色和緩許多。
「在讀研。認識聶教授嗎?」
我愣了幾秒,「那個架子很大的老師?」
「連你們都知道他架子大了?」她微笑,「我在他門下的時候他剛結婚,據說在傢什麼也不幹, 翹著腳等師母端菜上桌,他不動筷子誰也不能動。
」
「是的是的,現在還是這樣。」
「落馬湖裡的天鵝還在?」
我麻了,「那湖的綽號叫了這麼久嗎?」
「從我師姐的師姐開始就一直在叫了!」
她和顏悅色地叫茶, 氣氛終於鬆快下來。
但就算是這樣, 她對我也沒有露出一點滿意的樣子。
聊天是聊天, 校友不論老少都能聊幾句。
但和自家兒子結親就不一樣了。
父母總希望子女婚嫁相配,我顯然不合要求。
那次見面耗盡我所有力氣。
哄她比哄席仲行最難纏的客戶還費力。
我按著太陽穴,「我一定要去嗎?」
感覺她還是不會喜歡我。
席仲行看著被我係得歪歪扭扭的領帶,嘆了口氣,拆開重新打了個溫莎結。
「要去的,小容。」
輪到我嘆氣了。
費了一個下午的時間。
我終於從櫃員送來的一堆衣裝裡挑出了合適的。
車開到席太太樓下,我做足了心理建設才進門。
這次她卻沒有等人千請萬請才下樓。
只披著樸素的披肩, 在窗邊剪花枝。
望?她憔悴的側臉, 我呆了幾刻才反應過來叫人。
「阿姨好。」
席仲行牽我落座,又去窗邊扶那婦人。
「你來了?」她認出我, 微笑,「已經畢業了吧?」
我頓了頓,「沒有,中途退學了。」
「退學?」她蹙眉, 看看席仲行, 應我,「怎麼不念了。」
席仲行低聲,「她的導師去世了。」
我的導師在 57 歲那年離世。
學校給我們幾個學生安排了新導師接手, 繼續讀完。
但我已經確認自己並不喜歡做研究, 更傾向於直接工作。
於是退學,進入社會。
席太太默住好一會, 拍拍我的手。
「命數。」她說, 「他父親幾年前也過世了。人一輩子就婚喪嫁娶幾件大事, 我只希望早點看他成家。
你和仲行在一起這麼久, 要是覺得合適, 我和親家談一談,定下來。
」
我慢慢接過她遞來的禮盒, 說好。
她沒有留我們很久。
席仲行將車開到門前, 邁上臺階來牽我。
我剛要嘲笑他黏糊,指節一冷。
迎著日光, 戒指火彩耀眼。
我啞然。
「你準備這麼充分?」
「夜?夢多,遲則生變。」
他陪我並立在階前。
閉閉眼,有些用力地攬住我的肩, 語調生澀。
「小容,你愛我嗎?」
我莫名其妙, 「愛啊!你還會問這個?」
他看著我許久,笑了。
「我現在能理解你為什麼喜歡問了。」
「走吧,我們回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