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傾凰_第5章 荒唐
「荒唐!荒唐!朕何錯之有?!」
他鋒利狠辣的目光鎖定我,意味不明地問:「昭昭,你覺得,是朕錯了嗎?」
「元后的死,是朕害的嗎?」
按照我以往在他面前塑造的賢良淑德、善解人意的形象,我應該要柔聲告訴他,這不是他的錯。
生死有命,個人有個人的緣法。
元后的死,哪裡能怪得了他呢?
可我演了許多年,已經很累了。
「李元錚。」
我輕聲念著他的名字,在他驚愕的目光中,疲憊地嘆了口氣。
「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麼時候?」
「宋今虞的死,不正是你和李宣翊害的嗎?」
「是你,和你的兒子,一步步將她逼上了死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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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李元錚又驚又怒,正要發火,可看見我面上的神情,立時就僵住了。
我二十二歲了,和二十四歲便病逝的宋今虞只差了兩歲。
在最後的一段時間裡,宋今虞留在李元錚腦海中的印象,都是蒼白又脆弱,冷漠又帶著無盡的憂愁的。
每每李元錚惱羞成怒地叱罵她索要太多,她就會露出這樣厭倦至極的神情。
好像什麼事情都提不起她的興趣,哪怕是她曾深愛過的丈夫,和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也不能。
此時此刻我站在這裡,就好像宋今虞活過來了一樣。
一模一樣的相貌,一模一樣的神情,甚至說話的口吻都如此相似。
李元錚倒吸一口涼氣,驚駭地問:「小、小魚兒?」
「李元錚。」
我衝著他笑:「這六年,我終於成為你理想中的妻子、皇后,你是不是很高興?」
「知道我是元后轉世的時候,你是不是覺得,這是上天對你的恩賜?」
「可是你知道嗎?」
我坐在床邊,凝視著李元錚這張蒼老病態的臉,心裡壓不住的嫌惡直白地顯露出來。
「當我在這一世的母親懷裡睜開眼睛,知道我的將來依舊逃不開你,我還是會再次入宮,做我自己的替身,再和你恩愛一世,我就好惡心、好恨。」
「憑什麼?」
「憑什麼你害了我一輩子還不夠,還要再害我一輩子?」
「我都已經不再是宋今虞了,我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家人、新的人生,可依舊要再次困死在你身邊?」
「你已經這麼老了,可我還這麼年輕,我不想一輩子都來照顧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什麼愛呀緣分呀,那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這輩子,我和你之間只剩下仇恨,我要殺了你,奪了你的江山,繼續我嶄新的人生,你明白嗎?」
李元錚雙頰間染上病態的潮紅,他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情緒激盪之下,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
「宋今虞!」
他悲哀地看著我,又喚:「昭昭......」
「不是的,這明明是你我間未盡的緣分,我早就知道錯了,我悔恨不已,你走後的十六年,我日夜盼著能與你重逢。」
「我愛你啊!」
「晚了!」
我冷聲打斷他:「晚了,李元錚,宋今虞早就被你的愛害死了。」
「那個一廂情願地為你付出,那個為你喪失自我,那個甘心為你赴死的宋今虞,在二十二年前就被你的愛害死了。」
「她不再相信你口中的愛,她想要她的人生掌握在她自己的手裡,她不會再被你、被這個世道欺騙了!」
我生來便是有記憶的。
我知道我降生的傅家,是大周的名門望族。
我有疼愛我的爹孃,愛護我的兄姊。
我以為,我作為宋今虞苦難的一生,早早便結束在了深宮中。
我不再是宋今虞,我是傅熙昭,這將是嶄新的、很好的一生。
可是天道告訴我不是。
高貴的家世,才能被名正言順地冊封為皇后。
和睦的家庭氛圍,才能養出被李元錚喜愛的嬌憨聰穎的性子。
我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為了當上李元錚的皇后做準備。
就好像我這個人,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只是李元錚這個皇帝浩瀚人生裡的點綴一樣。
我怎麼能甘心呢?
我是個活生生的人啊。
我不是一件物品,我是個有血有肉,會痛會流淚的人。
無盡的怨憤就這樣從滔天的不甘裡滋生出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釀成了對李元錚的殺意。
只有李元錚死了,我才能逃脫這個桎梏,我才能擁有真正意義上的嶄新的人生。
李元錚喘著粗氣,紅著眼眶質問:「阿菟、阿菟也是你動的手?」
我坦然點頭:「是。」
對於這個孩子,上輩子的宋今虞對他是有愧的。
到底是十月懷胎生下來的長子,雖然被抱去給旁人撫養,雖然總是對她惡言相向。
但她知道這不能怪這個孩子。
是柳氏和李元錚教壞了他。
直到年僅六歲的李宣翊將她推入冰湖,差點害得她一屍兩命。
她方才幡然醒悟。
也許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就是如此淺薄。
即便是曾經血脈相連的母子,可立場不同,身份不同,那就註定只能是仇人。
她做不到去恨這個孩子,卻也沒辦法再將他當成自己的孩子來看待了。
成為傅熙昭後,我脫離了李宣翊生母的這個身份,再去審視他這十六年來的所作所為,立時便驚覺,他與李元錚,不愧是親生的父子。
骨子裡的涼薄絕情,不是柳氏教的,是他繼承了他的生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