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傾凰_第1章 封後的聖旨下來時
封后的聖旨下來時,爹孃幾乎一夜間愁白了頭髮。
當今陛下年過四十,後宮佳麗三千,後位卻空懸一十六年。
無他,只因陛下思念早逝的元后,佳麗三千,個個都有肖似元后的地方。
偏陛下陰晴不定,寵時盛寵,不喜時也薄情到極致。
上一個得寵的賢妃,只是冒犯了元后一句,就被削去四肢囚作了人棍。
爹孃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
因為我生了一張幾乎和元后一模一樣的臉。
他們千防萬防,還是沒能將我藏住。
可其實,他們也無須這樣擔憂。
因為我不是第一次入宮了。
我第一次入宮的時候,當今陛下還只是冷宮裡的廢太子。
1
封后儀式辦得極盛大。
我被扶著坐在那張灑滿了桂圓和紅棗的御床上時,已經累得腰痠背痛了。
宮女嘰嘰喳喳說著討喜的話。
我聽了一耳朵的「早生貴子」「百年好合」「椒房之寵」,心想李元錚都是四十歲的老男人了,居然還要和十六歲的小姑娘玩這些幼稚的把戲,倒也不臊得慌。
想起這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是我自己,我又忍不住有些膈應。
索性掀了蓋頭打斷她:「有吃的嗎?我餓了。」
「啊?」
宮女一愣,很快反應過來:「有的有的!奴婢這就去給娘娘您拿!」
「皇后,您現在是皇后了,該自稱本宮了。」
眉間印著深深川字紋的嬤嬤沉聲提醒我,我看了她一眼,規矩起來:「嬤嬤怎麼稱呼?」
「奴婢雁青,娘娘喚奴婢名字就好。」
我點點頭:「雁青,你說,陛下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雁青有些驚詫地看了我一眼,垂眸無波無瀾地回:「奴婢不敢妄言。
」
一頓,又道:「但陛下待皇后娘娘的心,闔宮上下都看在眼裡,這樣盛大的儀式,自從陛下登基以來,這還是頭一遭呢。」
我追問:「真的嗎?陛下待我的心,原是這樣真、這樣重嗎?」
雁青正要回答,殿外忽地傳來了男人爽朗的笑聲:「皇后想知道,何不來問朕?」
我一驚,趕緊將蓋頭拉下來,又端正坐好。
男人大步進來,織金繡龍的白舄停在我眼前,他該是議完政事就匆匆過來了,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
宮人們被他揮退,整間寢殿就只剩下我和他兩個人。
頭頂傳來輕聲:「怎麼不說話了?」
喜秤輕輕掀起蓋頭,我順勢抬頭,就見男人怔住。
這是一張和元后年輕時別無二致的臉。
遠山眉,杏子眼,挺翹鼻樑,檀口微張。
不同的是,元后宋今虞嫁給他時,正為自己未卜的前途而憂心惶恐,所以她害怕、緊張、恐懼。
可我傅熙昭,生在鐘鳴鼎食之家,自幼得父母疼愛、兄姊寵溺,就算是突然嫁入皇家,做了這個皇后,也只有對未來夫婿的好奇與期待。
李元錚四十歲了。
他不再如少時那般蒼白、羸弱,多年養尊處優手掌大權,養出了他浩瀚如海波瀾不驚的氣勢。
可此刻,他拿著喜秤的手微微顫抖,瞳孔驟然縮緊,氣息明顯不穩。
這張臉給他的衝擊實在太大,以至於他霎時紅了眼眶,情不自禁地喚了一聲:「小魚兒......」
我掀下蓋頭,不滿地糾正:「陛下,臣妾不叫小魚兒,臣妾名喚傅熙昭,太傅的傅,熙熙攘攘的熙,昭昭日月的昭。」
李元錚回過神來,悵然一笑,斂去眼中驚詫,頗為好奇:「你一點也不怕朕?」
「為何要怕?」
我反問:「陛下下旨封我做皇后,不就是喜歡我嗎?我為什麼要怕喜歡我的人呢?」
李元錚一愣,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眉:「你不知道朕因何封你做皇后?」
「知道啊,陛下喜歡臣妾這張臉。」
我坦然點頭,無畏無懼地迎上他深邃眸光:「可臉長在我身上,是爹孃賜予我的,陛下喜歡我這張臉,不就是喜歡我嗎?」
李元錚默然良久,發出一聲愉悅的輕笑:「傅大人養了個好女兒。」
他展開雙臂,幽深的目光鎖住我:「歇息吧。」
我起身伺候他更衣,心裡恨恨地罵,死李元錚,老牛吃嫩草的日子真給你過爽了。
但人到中年力不從心是真的,哪怕他是皇帝,不行就是不行。
年輕的身體恢復得也快,次日醒來時,我幾乎察覺不到身體的不適。
嘖,太差!
我一邊打呵欠一邊為李元錚更衣,他看著我笑:「時辰尚早,再睡會兒吧,等朕下朝了,再來與你一道用早膳。」
我搖頭:「那怎麼行呢?這可是臣妾第一次見後宮的姐姐們,自然要早做準備。」
李元錚不說話了,要出門時,他伸出手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別怕。」
他溫和鼓勵:「朕給你撐腰。」
我重重點頭。
時辰確實尚早,外頭天還矇矇亮呢。
送走李元錚,我坐在梳妝檯前,阻止了宮女的動作,看向鏡中一直不聲不響候在一旁的雁青。
「會梳頭嗎?」
她抬眸,不等回答,我就已經道:「你來為本宮梳頭吧。」
她近前來:「是。」
做皇后是件很奇妙的事情。
從來沒有那麼多人俯下身來朝我行禮。
有和李元錚年紀一般大的,有比我年長十來歲的,也有隻比我大那麼一兩歲的。
我這個十六歲的皇后坐在這裡,竟然是在場所有嬪妃中年紀最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