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藥香初遇
長安城的晨鐘剛響過三通,西市口的保安堂已經排滿了候診的病人。白芷捲起袖子,露出兩截白生生的手腕,在藥櫃前抓藥配方子。她今日穿的是藕荷色襦裙,腰間繫著一條豆青色汗巾,上面沾著幾點褐色的藥漬。
“白大夫!不好了!”小學徒阿滿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門口有位吐血的病人!”
白芷手上的戥秤一頓,細如髮絲的藥粉撒了些在櫃檯上。她快步走到門口,只見兩個夥計抬著個面色灰白的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那人衣料是上好的蜀錦,此刻卻被鮮血染得觸目驚心。
“快,放榻上。”白芷的聲音很穩,手指已經搭上了病人的脈搏。脈象急促如沸,卻時斷時續。她翻開病人眼皮,只見眼白處佈滿蛛網般的紅血絲。
阿滿遞來溫水,白芷搖搖頭:“取銀針來,要三寸的。”她接過銀針,在病人虎口、內關等穴位迅速下針。銀針入肉三分,手法乾淨利落。病人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又是一口黑血吐出來,這次血中竟帶著細小的血塊。
“這是血竭。”白芷從藥櫃最上層取下一個青瓷瓶,倒出指甲蓋大小的一塊暗紅色藥材,“研末,用童子尿調了。”阿滿愣了愣,還是照做了。
藥末調好後,白芷托起病人下巴灌下去。她的手指碰到病人頸側,突然感覺皮膚下有細小的硬粒,像是被什麼東西蟄過。這個發現讓她眉頭微蹙。
保安堂外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認出這是從西域來的香料商人趙德海,昨日還在西市口炫耀他新得的波斯地毯。此刻卻像條離水的魚,在榻上痛苦地扭動。
“讓一讓。”一個清朗的男聲從人群外傳來。白芷抬頭,看見一個身著青色官服的男人走進來。他約莫二十七八歲,面容清俊,腰間掛著太醫署的腰牌。
“太醫署蕭庭。”男人拱手,目光落在白芷手下的銀針上,“姑娘好手法,這手回陽九針用得極妙。”
白芷心頭一跳。她這套針法是母親所傳,從未在外人面前使過。眼前這人竟能一眼認出,可見醫術造詣不淺。
“蕭太醫謬讚了。”白芷起身行禮,“病人脈象古怪,像是中毒,卻又不像尋常毒物。”
蕭庭蹲下身,手指在病人手腕上停留片刻,又翻開病人衣領檢視。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在病人頸側摸索時,突然停在一個幾乎看不見的紅點上。
“西域鬼面蛛的毒。”蕭庭聲音低沉,“這毒罕見,中毒者三日內必亡。”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三粒硃紅色的藥丸,“這是我配製的赤火丹,可暫緩毒性。”
白芷看著蕭庭給病人喂藥,心中卻想著另一件事。母親留下的醫書中記載過鬼面蛛,但解法已經失傳。眼前這人不僅認得此毒,還有對症之藥,實在不簡單。
藥丸下肚,病人的呼吸漸漸平穩。蕭庭卻皺起眉頭:“奇怪,這毒不該出現在長安。鬼面蛛只生長在極西之地的懸崖上,毒性猛烈,採集困難。”
白芷正要說話,病人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這次吐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一團團細小的血絲。更詭異的是,那些血絲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藍光。
“不好!”蕭庭臉色一變,“毒入心脈了。”他迅速從藥箱中取出一個小布包,展開是一排細如牛毛的銀針,“姑娘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白芷點頭。兩人配合默契,蕭庭下針如飛,白芷則在旁遞藥擦汗。他們的手指偶爾相碰,都帶著藥材特有的清苦香氣。
一個時辰後,病人的脈象終於平穩下來。蕭庭擦了擦額頭的汗,對白芷道:“姑娘醫術精湛,不知師從何人?”
“家母所傳。”白芷淡淡地回答,轉身去藥櫃抓藥。她不想多說,母親的身份一直是她心頭的謎團。十年前母親病逝前,將一個血色玉佩塞給她,只說若有朝一日遇到無法解釋的病症,就對著玉佩焚香禱告。
蕭庭似乎察覺到她的迴避,也不再追問。他低頭檢視病人情況時,突然發現病人衣襟內有什麼東西在閃光。小心地取出來,是一塊碎裂的玉佩殘片,上面刻著半個永字。
白芷看到那玉佩的瞬間,手指一顫,正在稱量的黃芪撒了一地。那玉佩的材質和紋路,與她藏在枕下的那塊竟有八分相似!
“姑娘認得此物?”蕭庭敏銳地捕捉到她的異常。
白芷強自鎮定:“只是覺得做工精細,想必價值不菲。”
蕭庭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將玉佩碎片收入袖中:“此人身份不簡單,我會稟明上官。今日多虧姑娘相助,改日定當登門道謝。”
送走了蕭庭和病人,白芷關上醫館門。夕陽西下,藥櫃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她回到內室,從枕下取出那個用紅綢包裹的玉佩。
血色的玉佩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面刻著寧字。母親臨終前說,這是她的身世之謎。白芷一直以為這只是母親的遺物,直到今天看到那塊殘片。
她走到藥櫃前,從最底層取出一個塵封的木盒。裡面是母親留下的醫書和筆記,最上面一本的扉頁上,寫著永寧二年四個字。
永寧,那是前朝的年號。
白芷的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心跳如鼓。如果她的猜測是真的,那麼她的身份,她平靜的生活,都將被徹底顛覆。
窗外,一輪新月悄然升起。藥香從門縫滲入夜色,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預感。白芷將玉佩重新包好,放回枕下。明天,保安堂還會開診,生活還要繼續。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改變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太醫署的密室裡,蕭庭正對著燭光仔細端詳那塊玉佩碎片。他修長的手指撫過那個永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夜風吹過,帶來遠處宮牆內的鐘聲。白芷躺在床上,聽著更鼓聲聲,第一次覺得長安的夜如此漫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