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裂縫:鋼琴家的救贖_第2章 初見裂痕
第2章 初見裂痕
林微瀾第二次踏入顧家老宅時,帶了一個黑色手提箱。箱子裡裝著她的專業工具:節拍器、香薰蠟燭、一本泛黃的肖邦樂譜,還有一臺老式留聲機。秋雨比昨天更大了,雨滴砸在車窗上的聲音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門。
「這些能幫我找回記憶?」顧時宴看著她一樣樣往外拿,語氣裡帶著鋼琴家特有的挑剔。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領毛衣,襯得膚色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整夜未眠。
「記憶不是找回來的,是...被喚醒的。」林微瀾把留聲機放在琴房角落,留聲機的銅喇叭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溫暖的光,「就像調音,不是創造聲音,而是讓原本的聲音重新變得清晰。」她小心地調整著唱針的位置,每一個動作都像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
顧時宴坐在鋼琴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像在等待一個永遠等不到的訊號。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細長的疤痕,在毛衣袖口若隱若現。「昨天之後,」他輕聲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做了一個夢。」
林微瀾正在調節節拍器的手頓了一下,黃銅的鐘擺在她指尖下規律地擺動:「什麼夢?」
「火。」顧時宴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中央C鍵,發出單調的“咚”聲,「但不是車禍那種火。是...舞臺上的聚光燈,很亮,亮得我看不清檯下任何人的臉。有人在我耳邊說“你彈錯了”,聲音很熟悉,像是...我自己的聲音。」他的手指突然用力按下那個鍵,聲音在安靜的琴房裡顯得格外刺耳,「然後...然後我就醒了,發現自己在彈這首曲子。」
他按下琴鍵,是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但節奏全亂了,像一首被撕碎又重新拼湊的哀歌。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深海里撈出來的,帶著鹹澀的水汽和沉重的回憶。
林微瀾走到他身邊,翻開那本舊樂譜。紙張已經泛黃,邊緣捲曲,像是被無數雙手翻閱過:「你記得這個標記嗎?」她的手指指向樂譜角落一個幾乎被磨平的鉛筆痕跡——一個小小的星號,旁邊還有一滴褐色的汙漬,像是乾涸的血跡。
顧時宴湊近看,呼吸拂過她的耳畔,帶著淡淡的薄荷味:「這是我寫的?」
「不,是我寫的。」林微瀾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三年前。」她的指尖撫過那個星號,觸感像是撫過一道陳年的傷疤。
琴房裡的空氣凝固了。壁爐裡的火苗發出輕微的噼啪聲,是這棟老房子裡唯一活著的聲音。
顧時宴慢慢坐直身體,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我們...認識?」
林微瀾沒有直接回答。她從手提箱底部取出一個絲絨盒子,開啟後是一枚磨損的銀色音符胸針。胸針在燈光下閃著微光,背面刻著幾乎看不清的“L&W”字樣。
「認得這個嗎?」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努力控制著不讓它洩露太多情緒。
顧時宴的表情從困惑變成震驚,然後是某種更深的、林微瀾讀不懂的情緒。他顫抖著手指觸碰那枚胸針,像是觸碰一個不敢確認的夢。他的指尖在胸針表面留下細小的水汽,很快又蒸發不見。
「它...它應該在我這裡。」他的聲音支離破碎,像是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在我...在我西裝的內襯口袋裡。但是車禍後就不見了...他們說沒找到任何隨身物品。」
林微瀾把胸針放在琴鍵上,銀色音符在烏木鍵盤上閃著微光,像一顆墜落的星星:「三年前,你在中央音樂學院的大師課上,把它送給了一個女孩。」她的目光落在顧時宴的臉上,試圖捕捉他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那個女孩穿著白色連衣裙,坐在第一排最左邊的位置。」
顧時宴猛地站起來,琴凳再次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這次老管家沒有進來,整個房子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他的手指插進頭髮裡,髮根處有一撮不自然的白髮,像是突然長出來的。
「那個女孩...」他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她...她有黑色的長頭髮,眼睛...眼睛像...」
「像被雨水洗過的夜空。」林微瀾接上他的話,聲音裡帶著某種苦澀的懷念,「你總是這麼說。說她的眼睛裡有整個銀河。」
顧時宴的瞳孔劇烈收縮,像是被強光刺到。記憶像決堤的洪水,但每一滴水都帶著鋒利的稜角,割得他生疼。他衝到書桌前,拉開抽屜翻找著什麼,動作慌亂得像個迷路的孩子。紙張散落一地,其中一張飄到林微瀾腳邊——是一張音樂會海報,上面的日期是2021年10月14日,標題是「顧時宴肖邦專場」,海報邊緣有被人反覆摺疊的痕跡。
「這裡!」顧時宴舉起一張照片,手抖得幾乎拿不穩,照片在他指間發出輕微的嘩啦聲,「這是...這是我記得的你。」
照片上,年輕的顧時宴摟著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背景是音樂廳後臺。那個女孩確實有著黑色的長髮和夜空般的眼睛,但那張臉...
不是林微瀾。
而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
「這不可能。」林微瀾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像一面突然被打碎的鏡子,「這...這不是我。」她伸手想拿照片,卻在即將碰到時停住了,彷彿那是一個會燙傷人的東西。
顧時宴的表情比她更困惑,他的眉頭皺成一個痛苦的弧度:「但你說胸針...你說三年前...」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林微瀾奪過照片,指尖發白。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給永遠的小星星。——時宴 2021.10.14」字跡確實是顧時宴的,那種獨特的、帶著音樂家韻律感的筆跡。
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像一條離水的魚:「這個筆跡...」
「是我的。」顧時宴輕聲確認,聲音裡帶著某種林微瀾無法解讀的悲傷,「但是...如果照片上不是你,為什麼你會知道胸針的事?為什麼...」
林微瀾突然意識到什麼,迅速翻開樂譜的最後一頁。那裡有一行幾乎被磨平的字:「給林微瀾,我的第一個聽眾。——顧 2021.10.15」字跡和照片上的如出一轍,但日期卻晚了一天。
日期對不上。
照片是10月14日,樂譜上的留言是10月15日。而車禍發生在10月15日晚上十點半,城市西郊的盤山公路上。
「我們...」林微瀾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一片飄落的雪花,「我們到底誰的記憶出了問題?」
顧時宴的指尖撫過那行字,突然停下:「等等,這個“林”字...」他的手指懸在紙頁上方,像是害怕驚擾什麼沉睡的東西。
他衝到鋼琴前,掀開鍵盤蓋,在最低音區的琴鍵縫隙裡,用指甲摳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紙條已經發黃,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匆忙撕下來的。
紙條上只有一句話:「不要相信照片。——林」
字跡和林微瀾的一模一樣,連那個“林”字最後一筆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這...」顧時宴的指尖沾到了紙條上的墨跡,黑色染在他的皮膚上,像一道細小的傷口,「這是什麼時候寫的?」
林微瀾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她記得這個紙條,但記得的是自己寫給顧時宴的,在...在另一個時間,另一個地點,一個她不敢深想的時空。
「我們需要...」她剛開口,琴房的古董電話突然響了,鈴聲是《致愛麗絲》的前奏,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老管家接起來,說了幾句後臉色大變,皺紋裡藏著深深的憂慮:「少爺,醫院來電話,說...說找到您車禍當晚的隨身物品了。」
顧時宴和林微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和期待。那是一種即將揭開真相的興奮,混合著害怕真相不如人意的恐慌。
「其中有一本日記,」老管家繼續說,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封面寫著...“給林微瀾”。」
琴房裡的溫度似乎突然下降。林微瀾的指尖冰涼,她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他們兩個人中,至少有一個人...在撒謊。或者更糟——兩個人都在撒謊,只是撒的謊不同。
而那本日記,那本本該屬於她卻從未見過的日記,可能會撕碎所有精心維持的假象,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真相。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來,敲打在玻璃上的聲音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敲門,又像是有人在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