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的序進改變_第4章 時間的回溯——鏡中的遺憾
第4章 時間的回溯——鏡中的遺憾
符晨巖在翻越蒼莽山時,遭遇了一場罕見的暴雨。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疼得像小石子,山路泥濘溼滑,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忽然瞥見崖壁下有個黑黢黢的洞口,便狼狽地鑽了進去避雨。
山洞不大,卻異常乾燥,角落裡堆著些枯草,像是有人住過。他藉著閃電的光亮打量四周,發現洞壁上刻著些模糊的符號,與他在靜止山谷見過的符文有幾分相似。最裡側的石壁下,放著一個破舊的木箱,鎖早就鏽爛了,他一掰就開了。
箱子裡沒有金銀珠寶,只有幾本用麻布包裹的舊書,書頁黃得像枯葉,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翻開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寫著三個褪色的篆字:《回時術》。
“回時?”符晨巖的心猛地一跳。他湊近洞口的微光,指尖劃過泛黃的紙頁,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卻依稀能辨認:“天地有常,時序不可逆,然有‘溯流珠’者,可破此規,倒轉光陰,重歷往昔……”
“能回到過去?”他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腦海裡第一個閃過的,是十年前那個清晨——望嶽峰下,林深揹著行囊,衝他揮手:“晨巖,說好的一起登頂,你真不去?”
那天他怎麼說的?他說:“我娘病了,我得回去照顧她。”
可其實,孃的病早就好轉了。他只是怕——望嶽峰以險峻聞名,每年都有登山者墜崖,他打心底裡怯了,卻又拉不下臉承認,便找了個藉口。
後來呢?後來林深一個人去了,再也沒回來。搜救隊找到他時,他趴在崖邊的一塊岩石上,手裡還攥著一朵他說要帶給符晨巖的“望嶽奇花”。
這十年,符晨巖沒少做噩夢。夢裡總回到那個清晨,他想對林深說“我跟你去”,可喉嚨像被堵住,怎麼也說不出口。要是《回時術》上說的是真的,要是真有溯流珠……
他顫抖著翻到書的後半部分,果然有關於溯流珠的記載:“珠生忘憂谷寒潭,狀如鴿卵,色如凝脂,觸之冰涼,握之能憶往昔,嵌於時陣,則可回溯……”
忘憂谷?他忽然想起,自己去靜止山谷時,曾路過一個叫忘憂谷的地方,谷中有個深不見底的寒潭,當地人說那潭水“能照見前塵”。
雨一停,符晨巖就瘋了似的往忘憂谷趕。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找到溯流珠,回到十年前,拉住林深,不讓他一個人登山。
忘憂谷比他記憶中更幽深,谷里瀰漫著淡淡的霧氣,寒潭就在谷底,水面平靜得像一面鏡子,倒映著頭頂的藍天白雲,卻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他按照《回時術》的指引,在潭邊的石縫裡摸索,指尖忽然觸到一個冰涼光滑的東西——正是溯流珠。
珠子比鴿卵稍小,通體瑩白,摸上去像冰,卻不凍手,湊近了看,裡面彷彿有流動的光,隱約能看到些模糊的影子,像是……十年前的望嶽峰。
他攥緊珠子,按照書上的口訣默唸。剎那間,手中的珠子爆發出刺眼的白光,他感覺自己像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耳邊是呼嘯的風聲,眼前閃過無數畫面:娘臨終前的笑容,落霞鎮恢復秩序的鐘聲,墨老在靜止山谷裡的嘆息……最後,一切都歸於黑暗。
“晨巖!你到底來不來?”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清亮又帶著少年人的爽朗。符晨巖猛地睜開眼,刺目的陽光讓他眯了眯眼——他正站在望嶽峰下,身邊是揹著行囊的林深,十七歲的模樣,穿著粗布短打,額頭上還帶著趕路的薄汗。
“我……”符晨巖的喉嚨發緊,十年的愧疚和悔恨在這一刻洶湧而上,他一把抓住林深的胳膊,“我去!我跟你一起去!”
林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我就知道你不會慫!走,咱哥倆今天一定要把望嶽峰踩在腳下!”
他們沿著山路往上爬。望嶽峰果然險峻,有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透過,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林深走在前面,腳步輕快,時不時回頭喊他:“快點啊,你看那朵花,是不是很特別?”
符晨巖跟在後面,心臟一直懸著。他記得,前世林深就是在這段路出事的——前面第三個轉彎處,有塊鬆動的石頭,林深踩上去,腳下一滑……
“小心!”在林深即將踏上那塊石頭時,符晨巖猛地拉住他。
林深嚇了一跳:“怎麼了?”
“石頭鬆了。”符晨巖的聲音還在發顫,他蹲下身,果然看到那塊石頭與山體之間有明顯的縫隙,“繞著走。”
林深吐了吐舌頭:“謝了啊,差點就栽了。”
他們小心翼翼地繞過那塊石頭,順利登上了山頂。山頂的風很大,吹得人頭髮亂飛,遠處的雲海翻湧,像波濤洶湧的大海。林深張開雙臂,放聲大喊:“望嶽峰,我林深來啦!”
符晨巖看著他興奮的背影,眼眶忽然溼了。十年了,他終於又看到了活著的林深,看到了他站在山頂的樣子。
“發什麼呆呢?”林深遞過來一朵紫色的花,花瓣上還沾著露水,“給你,望嶽奇花,咱說好的。”
符晨巖接過花,指尖微微顫抖。這朵花,他在林深的遺物裡見過,乾枯了,卻依然保持著綻放的姿態。如今,他終於拿到了新鮮的。
下山時,林深一路都在說笑著規劃未來:“等咱下山,就去鎮上的酒館喝一杯,我請你!以後咱還要去爬更遠的山,去看海,聽說海比望嶽峰還大……”
符晨巖笑著聽著,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踏實。他想,這樣就好了,林深活著,一切都回到了正軌。
可當他們走到山腳下的小鎮,符晨巖卻發現不對勁。
鎮子入口的石碑上,刻著“永安鎮”三個大字,可他記得,前世這裡叫“望嶽鎮”。更奇怪的是,街上的人看他的眼神都很陌生,連常去的那家茶館都換了老闆。
“這……”符晨巖愣住了。
林深卻沒覺得異常:“怎麼了?走,喝酒去!”
他們剛走進酒館,就聽到鄰桌的人在議論:“聽說了嗎?城西李大戶家的小姐,昨天染病死了,才十五歲……”
“是啊,真可憐,前陣子還看見她在門口盪鞦韆呢……”
符晨巖的心猛地一沉。李大戶家的小姐,他記得很清楚,前世她活得好好的,嫁給了鎮上的秀才,生了三個孩子。怎麼會……
他忽然想起《回時術》裡的一句話:“時序如環,動其一節,環必變形。”他改變了林深墜崖的命運,是不是也改變了其他的事?
接下來的幾天,詭異的事越來越多。他回到自己的村子,發現母親雖然還在,卻總是咳嗽,臉色蒼白,比前世這個時候虛弱得多;他去鎮上找相熟的木匠,卻被告知木匠在去年的一場大火裡燒死了;甚至連天上的月亮,都似乎比前世圓得更早。
最讓他恐懼的是,他發現自己的手開始變得透明。那天他給母親倒水,指尖穿過了水杯,冰涼的觸感消失了,只剩下虛無的空洞。
“這是怎麼回事?”他慌了,翻出一直帶在身上的《回時術》,書頁上的字跡變得模糊,只有幾行字還清晰:“回溯者,逆天而行,輕則自身受損,重則時空錯亂,因果崩塌……”
原來,改變過去的代價,是他自己正在從這個被改寫的時空裡消失。
他找到林深,想告訴他這一切,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說不出口。林深正在院子裡劈柴,哼著小曲,滿臉對未來的憧憬。符晨巖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他救了林深,卻可能害死了李大戶的女兒,害死了木匠,甚至可能讓母親的身體更差。
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嗎?用別人的不幸,換林深的活著?
他想起老學者曾說過的話:“因果如鎖,環環相扣。”前世的遺憾,或許也是一種平衡,強行打破,只會帶來更大的混亂。
那天晚上,符晨巖做了個夢。夢裡,他又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清晨,林深問他去不去登山,他搖了搖頭,說:“娘病了,我得回去。”林深雖然失望,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照顧好嬸子,我一個人也能行。”
夢醒時,天已經亮了。符晨巖看著自己越來越透明的手,心裡反而平靜了。他走到望嶽峰下,將那朵望嶽奇花放在那塊曾經鬆動的石頭旁,然後握緊了手中的溯流珠。
“對不起,林深。”他輕聲說,“或許,這才是我們該有的結局。”
他默唸口訣,溯流珠再次爆發出白光。這一次,他沒有抗拒那股拉扯的力量,任由自己被捲入黑暗。
再次睜開眼,他還在那個避雨的山洞裡,洞外的雨已經停了,天邊掛著一道淡淡的彩虹。木箱還在,《回時術》攤開在膝頭,書頁上的字跡清晰如初,彷彿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
他摸了摸胸口,沒有望嶽奇花,只有十年如一日的愧疚,卻又多了一份釋然。
離開山洞時,夕陽正染紅了半邊天。符晨巖朝著望嶽峰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他知道,自己永遠無法改變過去,但他可以帶著這份記憶,好好活著——活成林深希望的樣子,去看海,去爬更遠的山,把兩個人的人生,都走一遍。
他想起蘇軾在《定風波》裡寫的:“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過去的風雨或許刻骨銘心,但能走到“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坦然,或許才是對遺憾最好的交代。
山路蜿蜒向前,符晨巖的腳步堅定了許多。他知道,時間從不會為誰停留,能把握的,只有腳下的路,和眼前的每一個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