鑄劍為犁:亂世匠人錄_第2章 熔火試金
第2章 熔火試金
晨霧未散,鐵匠鋪前已經排起了長隊。
“聽說了嗎?來了個外地商人,專收古劍,一把能給到這個數!”王屠戶神秘兮兮地伸出五根手指,油乎乎的臉上泛著紅光。
秦墨塵正在給鐮刀開刃,聞言手下一頓。刀刃劃過磨刀石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像是某種警告。
“五兩銀子?”豆腐坊的小豆子瞪大眼睛,“那我家那把祖傳的破劍豈不是要發財了?”
“五兩?”王屠戶嗤笑一聲,“五十兩!黃金!”
人群一陣騷動。五十兩黃金,足夠在鎮上買最好的房子,再娶三個媳婦。
秦墨塵放下鐮刀,用布擦了擦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時間。“什麼樣的商人會出這種價錢?”
“說是京城來的,叫什麼...沈先生。”王屠戶壓低聲音,“坐著四匹馬拉的大車,帶著四個佩刀的護衛,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正午時分,鎮中心的槐樹下已經搭起了一個簡易的棚子。一個身著青衫的中年人坐在案前,面前擺著一排各式各樣的劍。他有一雙極其修長的手,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滑,與這偏遠小鎮格格不入。
“品相尚可,但非名匠之作。”沈先生用一根象牙籤輕輕敲打劍身,聲音清越但缺乏韻味,“二十兩。”
賣劍的老農千恩萬謝地接過銀子。圍觀的鎮民發出羨慕的嘆息。
秦墨塵站在人群最後,目光落在沈先生腰間。那裡掛著一塊玉佩,雕工精緻——是攝政王府的標記。他垂下眼簾,轉身要走。
“這位師傅留步。”沈先生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你身上...有股特別的味道。”
秦墨塵慢慢轉身:“什麼味道?”
“鐵與血的味道。”沈先生微微一笑,“還有...某種失傳已久的淬火液。硃砂混著檀香,對嗎?”
人群突然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秦墨塵,眼神從好奇變成了敬畏。
“我是個鐵匠。”秦墨塵平靜地說,“鐵和血是日常。”
“鐵匠?”沈先生走近兩步,鼻翼輕輕翕動,“不,是鑄劍師。而且...是傳承了某種古老技藝的鑄劍師。”
秦墨塵的右手悄悄摸向腰間。那裡藏著一把短刃,是他親手打造的,刃薄如蟬翼。
“別緊張。”沈先生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戒備,“我只是個商人。如果你願意出售任何...古老的劍,或者鑄造方法,價錢好商量。”
“我只會打菜刀。”秦墨塵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沈先生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招來一個護衛,低聲吩咐了幾句。
當夜,無月。
鐵匠鋪的爐火比往常更旺。秦墨塵赤裸上身,肌肉在火光中如同鍛鐵般起伏。他面前是一個特製的爐子,裡面燃燒的不是普通木炭,而是一種泛著藍光的礦石。
“星隕鐵...”他喃喃自語,將那塊從地窖取出的礦石投入爐中。礦石接觸火焰的瞬間,整個爐子都發出低沉的嗡鳴,像是遠古巨獸的咆哮。
溫度不夠。秦墨塵從牆角搬出一個密封的罐子,裡面裝著某種粘稠的液體。這是秦家秘傳的助燃劑——用松脂、硫磺和一種特殊礦物調配而成。一滴落入爐中,火焰瞬間竄起三尺高,顏色由紅轉藍,最後變成詭異的青白色。
劍胚在火焰中漸漸變紅。秦墨塵用鉗子夾起它,開始了今晚最重要的步驟:開刃。
這不是普通意義上的開刃。秦家的劍刃不是磨出來的,而是...生長出來的。每一錘落下,都要配合特定的呼吸節奏,讓金屬的晶體結構按照最完美的方式排列。
叮——第一錘落下,火星四濺。
叮——第二錘,劍身泛起波紋。
叮——第三錘,劍脊處浮現出一道細若髮絲的紅線。
秦墨塵的呼吸變得悠長,每一次吸氣都像是將火焰吸入肺中,每一次呼氣都讓錘子落下得更精準。汗水從他額頭滾落,在劍身上蒸發出嘶嘶的聲響。
突然,劍胚發出一聲清越的鳴響。不是金屬碰撞的聲音,而是...像是某種生物的啼哭。
秦墨塵的手停在了半空。這是龍淵劍獨有的特徵——在鍛造過程中會發出類似龍吟的聲音。父親曾經說過,這是因為劍中融入了鑄劍師的精血,久而久之,劍就有了靈性。
他咬破指尖,一滴血落在劍脊的紅線上。血液瞬間被吸收,紅線變成了金線,在火光中熠熠生輝。
“還差最後一步...”他喘息著,從懷裡取出一個小瓷瓶。裡面是母親給他的最後一點東西——據說是秦家先祖從東海帶回的龍血石粉末。
粉末撒入火焰的瞬間,整個爐子都變成了血紅色。劍胚開始劇烈顫動,彷彿要掙脫鉗子的束縛。
就在這時,地窖的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進度不錯。”黑衣人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比我預期的要快。”
秦墨塵沒有回頭,繼續專注於手中的工作:“名單呢?”
黑衣人扔過來一個卷軸。秦墨塵用牙齒咬住卷軸的一端,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二十幾個名字,每一個都配著詳細的背景資訊。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名字,最後停在一個熟悉的名字上——
【柳乘風:前任兵部尚書,十年前負責圍剿秦府】
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卷軸被捏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有問題?”黑衣人問。
“這個人...”秦墨塵的聲音有些發抖,“已經死了。三年前,病死在流放途中。”
“訊息有誤?”黑衣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危險。
“不。”秦墨塵慢慢捲起卷軸,“是我記錯了。”
黑衣人沉默了一會兒:“攝政王的人已經開始懷疑了。那個沈先生,是王府的幕僚。”
“我知道。”秦墨塵將劍胚重新投入爐中,“所以才要儘快完成。”
“需要我幫你解決他?”
“不需要。”秦墨塵的聲音冷得像冰,“我的仇,我自己報。”
黑衣人似乎笑了一聲:“包括名單上的最後一個人?”
秦墨塵的手再次停頓。卷軸的最末端,用紅筆圈著一個名字:
【鐵如山:秦家前任大管家,滅門當夜失蹤】
“他...”秦墨塵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裂縫,“是我父親最信任的人。”
“也是最有可能背叛的人。”黑衣人介面道,“據說就是他洩露了秦府的佈防圖。”
爐火突然爆出一個巨大的火花。秦墨塵的影子在牆上扭曲成一個痛苦的形狀。
“繼續鑄造吧。”黑衣人轉身要走,“但記住...時間不多。攝政王已經下令,三個月內找不到龍淵劍的鑄造者,就屠盡天下鐵匠。”
地窖的門再次關上,留下秦墨塵獨自面對血紅色的爐火。
他慢慢展開卷軸,目光再次掃過那些名字。每一個都該死,每一個都罪有應得。但當他的手指撫過“鐵如山”三個字時,一滴淚水無聲地落在卷軸上。
“鐵叔...”他喃喃自語,“真的是你嗎?”
劍胚在爐中發出最後的鳴響,這一次,聲音中帶著一絲悲涼。
秦墨塵擦乾眼淚,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不管真相如何,斷魂劍必須完成。這是秦家最後的傳承,也是他復仇的唯一希望。
他拿起錘子,繼續鍛造。每一錘落下,都像是在敲打著那些名字,每一道火星飛濺,都像是在燃燒著十年前的仇恨。
爐火熊熊,照亮了他眼中最後的柔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