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道無疆:九川風雲錄_第1章 豆花擔子
第1章 豆花擔子
天剛矇矇亮,九川城的東門吱呀一聲開了。守城的兵丁打著哈欠,看著那個瘦削的身影挑著擔子出了城。春寒料峭,晨露打溼了田九川的粗布衣,他卻渾然不覺,只是機械地邁著步子,扁擔在肩頭吱呀作響。
田九川的肩膀已經被扁擔磨出了血痕,但他咬咬牙,繼續往前走。城南的甜水井旁,老槐樹下的空地是他每天開始的地方。這棵老槐樹據說有三百年曆史,樹幹粗得需要三個成年人才能合抱,樹冠如蓋,為附近的商販提供了天然的遮陽傘。
“豆花——新鮮的豆花——”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清亮,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像是唱曲兒一般。這豆花是他連夜磨的,用的是城北張老漢的黃豆。張老漢的豆子顆粒飽滿,色澤金黃,是九川城最好的黃豆,價格比別家貴一文錢,但田九川堅持用最好的原料。
別的豆花都是甜的,他偏偏做出了鹹的,還加了蝦皮和蔥花。這個創意來自於他偶然的發現——有一次他賣剩下的豆花帶回家,因為沒有糖了,就隨手加了鹽和蔥花,沒想到第二天帶到集市上,一個老漁夫嚐了一口就愛上了這種味道。
“喲,小田又來了?”隔壁賣包子的王嬸笑著打招呼,她家的包子皮薄餡大,在城南小有名氣。王嬸是個寡婦,丈夫五年前死在運河上,她一個人拉扯三個孩子長大,最理解生活的不易。“你這鹹豆花倒是特別,我家那口子昨天吃了還唸叨呢。”
田九川擦擦額頭的汗,露出靦腆的笑容:“王嬸喜歡就好,今天給您留一碗。”他笑起來的時候,左臉上有個淺淺的酒窩,沖淡了他眉宇間的愁苦之色。
太陽昇起來,城門外的官道漸漸熱鬧起來。趕集的、挑柴的、進城賣菜的,各色人等川流不息。田九川的豆花擔子前也圍了幾個人,都是熟客了。有賣柴的老張頭,每天挑柴進城都要吃一碗鹹豆花當早飯;有城西的李秀才,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但每天必來嘗一口,說是“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豆花香”,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一文錢一碗,不好吃不要錢。”他熟練地舀著豆花,手指卻因為長期勞作而有些變形。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原本是拿筆桿子的手,現在卻佈滿了老繭和細小的傷口。每一個動作都很精準,不多不少正好一碗,豆花顫巍巍地躺在粗瓷碗裡,像一塊嫩黃的美玉。
一個穿著錦緞的中年人踱步過來,這人姓李,是城裡有名的地痞,專門收取小販的“保護費”。他看著田九川的擔子皺眉,三角眼裡閃著算計的光:“誰讓你在城門口擺攤的?交攤位費了嗎?”
田九川的手頓了頓,從懷裡摸出三文錢:“李管事,這是今天的攤位費。”三文錢相當於他今天收入的四分之一,但他知道不能得罪這些人。
李管事掂了掂銅錢,冷哼一聲:“三文?打發叫花子呢?現在漲到五文了。”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瞟著田九川的錢袋子,那裡鼓鼓囊囊的,顯然今天的生意不錯。
周圍幾個小販都低著頭不敢說話。賣菜的張大娘悄悄拉了拉田九川的衣角,示意他不要頂撞。田九川咬了咬嘴唇,又摸出兩文錢遞過去。他知道這是敲詐,但他更知道現在不是硬碰硬的時候。
“算你識相。”李管事收了錢,轉身要走,卻又回頭道,“聽說你以前是讀書人?讀書人賣豆花,丟不丟人?”他的聲音很大,周圍的人都聽見了,有幾個閒漢開始起鬨。
田九川的手指緊緊攥著扁擔,指節發白。他低下頭,繼續舀豆花,彷彿沒聽見這話。但他的耳朵紅了,這是讀書人特有的羞恥感。他的父親曾經是九川城最有學問的教書先生,現在卻落得個兒子賣豆花為生。
中午時分,豆花賣完了。田九川數了數銅錢,今天賺了十二文,除去成本和李管事的攤位費,還能剩下七文。他小心地把銅錢包好,藏在貼身的口袋裡。這個口袋是他自己縫的,裡面還有一個小暗袋,專門放重要的東西。
回城的路上,他在書肆門口停了一下。掌櫃的正在整理新到的書籍,看到他,嘆了口氣:“田公子,又來偷看啊?”這聲“田公子”叫得田九川心裡一酸,以前他父親在世時,誰不尊稱一聲“田少爺”?
田九川臉一紅:“我就看看,不買。”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了書架上的聖賢。書肆裡飄著墨香和紙張特有的味道,這是他最懷念的氣息。他的父親曾經在這裡教他認字,從《千字文》到《論語》,一字一句地教。
他的手指輕輕劃過一本《貨殖列傳》,眼中閃過一絲渴望。那是他以前最喜歡的書,裡面記載著古代商人的故事。呂不韋、范蠡、白圭,這些人在他少年時的夢裡都是英雄。但現在,他連最便宜的《三字經》都買不起。
“聽說你父親...”掌櫃的欲言又止。田父的案子是九川城最大的懸案之一,一夜之間,田家家破人亡,田父死在獄中,田母病倒,田九川被逐出家族。
“我父親是清白的。”田九川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田家的案子是冤枉的。”他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像是黑夜中的星光,一閃即逝。
掌櫃的搖搖頭,沒說什麼。田九川轉身離開,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背影很瘦,但卻挺得筆直,像一棵不肯彎腰的青松。
回到城南的破廟裡,這是他暫時的棲身之所。這座廟曾經供奉著城隍老爺,後來因為戰亂荒廢了。廟頂塌了一半,神像的金漆剝落,但依然能看出當年的威嚴。他從神像後面取出一個小罐子,裡面是他這半年攢下的三百文錢。離他的目標還很遠——他需要十兩銀子,才能租下城東的一個小鋪面。
廟裡很冷,夜風從破窗灌進來。田九川蜷縮在草蓆上,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硬的餅子,就著冷水慢慢啃著。這是他今天的晚飯,一塊三文錢的餅子要吃三頓。但他吃得很認真,每一口都細嚼慢嚥,像是在品嚐山珍海味。
夜裡,他藉著月光,在地上用樹枝畫著。這是他每天的功課,回憶父親教他的算盤口訣,推演各種生意的可能性。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數字和符號,外人看不懂,但他知道每一個都代表著一條生財之道。
“鹹豆花雖然特別,但受眾有限...”他喃喃自語,“如果能做出一種既便宜又頂餓的食物...”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像是發現了獵物的豹子。
突然,廟門外傳來腳步聲。田九川警覺地抬頭,看到一個黑影站在門口。月光從破窗照進來,正好照在那人的臉上——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眼神深邃。
“誰?”田九川的聲音有些發抖,但手已經悄悄摸到了扁擔。這半年來,他遇到過不少趁火打劫的,早就學會了警惕。
“小兄弟別緊張。”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帶著點江南口音,“我是過路的商人,想討口水喝。”來人的聲音很平靜,但田九川還是保持著警惕。
田九川鬆了口氣,指了指角落的水缸:“那裡有井水,自己舀吧。”水缸是他從廢墟里撿來的,破了個口子,他用泥巴糊住了。
來人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普通的布衣,但氣質不凡。月光下,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是長期養尊處優的特徵。他喝了水,目光落在田九川畫的那些奇怪的符號上。
“這是...算盤?”中年人的聲音裡帶著驚訝,顯然沒想到在這種地方能看到如此精妙的計算。
田九川有些驚訝:“您認得?”在他的印象裡,一般的商人只會用算盤算賬,很少有人能看懂他這種複雜的推演。
“略知一二。”中年人蹲下來,看著地上的推演,“你在算豆花的成本?”他的手指輕輕劃過地上的符號,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兩人聊了起來。中年人自稱姓沈,是走南闖北的商人。他聽了田九川的想法,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特別是當田九川說到想把豆花做成乾糧的想法時,沈先生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你的想法很有意思。”沈先生從懷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月光下,銀子泛著柔和的光,“這是定金,我想訂你一個月的豆花,每天兩碗,送到城中的沈記綢緞莊。”
田九川愣住了:“這...這太多了...”這塊銀子至少有二兩,相當於他半年的收入。他的手有些發抖,不是因為銀子,而是因為這種信任。
“不多。”沈先生笑道,他的笑容很溫和,但田九川卻從中看到了一種商人特有的精明,“我看中的是你的腦子。一個月後,我有個生意想和你談。”
田九川接過銀子,手有些發抖。這塊銀子至少有二兩,加上他攢的三百文,離租鋪面的目標近了一大步。但他更在意的是沈先生最後那句話——“我看中的是你的腦子。”
沈先生離開後,田九川久久無法平靜。他看著手中的銀子,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他命運的轉折點。廟外的月光如水,照在那個簡陋的算盤上。田九川第一次覺得,也許賣豆花不只是為了餬口,而是他通往更大世界的開始。
他小心地把銀子藏好,躺在草蓆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腦海中不斷回放著沈先生的話——“我看中的是你的腦子。”這是他父親出事後,第一次有人這樣評價他。
夜更深了,破廟外的蟲鳴聲此起彼伏。田九川望著漏頂的破瓦,透過縫隙能看到幾顆星星。他突然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話:“商道即人道,會算賬的人只能做小生意,會算人心的人才能做大生意。”
沈先生到底是什麼人?他所說的生意又是什麼?這些問題在他腦海中盤旋,像一群不安分的蝴蝶。但有一點他很確定——從明天開始,他的生活將不再只是賣豆花那麼簡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