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醉師之記憶縫合者_第3章 黑色奧迪
第3章 黑色奧迪
地下停車場B3層比我想象的要冷。熒光燈管發出病態的嗡鳴,我的腳步聲在水泥牆壁間迴盪。一輛黑色奧迪A6停在角落,車牌被故意遮擋了。
我走近時,駕駛座的車窗降下一條縫隙。黑暗中,我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側臉輪廓。
“上車。”聲音低沉,帶著我熟悉的醫院消毒水味道。
我猶豫了一秒,拉開副駕駛的門。車內比外面更冷,真皮座椅散發著淡淡的皮革和藥物混合氣息。
“關上門。”那人說。
當車門“咔嗒”一聲鎖上時,我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個錯誤。但已經來不及了。
駕駛座上是個中年男人,穿著普通的黑色夾克,但領口露出的襯衫是醫院發的——那種只有主任醫師才有的定製款。他的臉在儀表盤的藍光中顯得格外蒼白,眼角的皺紋像是手術刀刻出來的。
“你不記得我了,對嗎?”他問。
我仔細看著他的臉。確實有種奇怪的熟悉感,就像...就像每天在醫院擦肩而過但從未真正注意過的那種同事。
“我們見過?”
“三次。”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次是三年前,你在停車場摔傷眼角那次。第二次是去年,你主動找我。第三次...就是現在。”
我的太陽穴開始突突跳動。“去年?我不記得...”
“因為你要求我刪除那段記憶。”他打斷我,“準確地說,是你第二次要求我刪除關於第一次刪除的記憶。”
這句話讓我的大腦瞬間過載。
“什麼...什麼意思?”
他從扶手箱裡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螢幕上是醫院的監控截圖。日期顯示去年7月15日,畫面中的我站在電梯裡,正對著監控攝像頭說話。
“看口型。”他說。
我盯著畫面中的自己。我的嘴型在說:“求你了,讓我忘記這一切。”
“這不可能...”
“可能不可能不重要,事實就是事實。”他關掉平板,“我是李維,記憶縫合師。”
“記憶什麼?”
“縫合。就像縫合傷口一樣縫合記憶。”他轉過頭,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左眼是淡褐色的,右眼卻是深棕色,像是兩種不同的人造晶體,“我們是同行,只不過你在手術室縫合身體,我在大腦裡縫合記憶。”
我的手指不自覺地摸向眼角的疤痕。“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比你能想象的更復雜。”李維啟動車子,但沒有開燈,只是讓發動機保持怠速,“你知道為什麼張教授要壓制周陽的記憶嗎?”
“醫療事故?”
“不。”李維笑了,笑容在藍光中顯得格外詭異,“周陽根本沒有死。”
我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不可能,我親眼看見...”
“你親眼看見的是我們希望你以為你看見的東西。”李維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隨身碟,“這裡有一段影片,但你必須保證看完之前不跳車。”
我點點頭,儘管我的每個細胞都在尖叫著讓我逃跑。
隨身碟插入車載螢幕,畫面出現。地點是我們醫院的ICU,時間是三年前11月26日——周陽死亡的那天晚上。
畫面中的周陽躺在病床上,各種監護裝置發出規律的聲響。但下一秒,一個穿白大褂的人走進病房,手裡拿著注射器。
當我看清那個人的臉時,我的胃部一陣絞痛。
那是我。
影片中的我走到周陽床邊,熟練地調快了某種藥物的滴速。然後...周陽的心電監護開始報警,變成一條直線。
“你殺了他。”李維平靜地說,“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你執行了對他的安樂死。”
“不...這不可能...”
“因為周陽的大腦已經死了。”李維繼續道,“手術很成功,但他的大腦在麻醉過程中遭受了不可逆的損傷。植物人狀態,永遠無法甦醒。”
我的記憶開始混亂。我記得手術成功,記得術後第三天突然心臟驟停...但不記得這些。
“張教授面臨選擇:讓醫院承擔一個完美手術卻導致腦死亡的巨大丑聞,還是...讓一個註定成為植物人的孩子“體面”地離開。”
“所以我...我殺了他?”
“你執行了醫學倫理委員會的決議。”李維糾正道,“但代價是,你必須忘記這一切。因為殺人,即使是仁慈的殺人,也會毀掉一個醫生。”
我的手指深深掐進大腿。疼痛告訴我這不是夢。
“那為什麼林小滿會有那些記憶?”
“因為有人開始解封。”李維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我們稱之為“記憶解縫”。有人在系統地恢復被壓制的記憶,不只是你,還有林小滿,還有其他十七個病例。”
“誰?”
“白大褂。”李維說出這個詞時,車內的溫度似乎又下降了幾度,“一個由醫生、麻醉師、神經外科專家組成的地下組織。他們認為記憶壓制是對醫學倫理的背叛,正在秘密收集證據,準備公開一切。”
“包括我殺人的證據?”
“包括你執行醫學決議的證據。”李維再次糾正,“但公眾不會區分這兩者的區別。”
我閉上眼睛,試圖消化這一切。但當我再次睜眼時,發現李維正在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怎麼了?”
“你剛才閉眼的時候,我在你臉上看到了困惑。”李維慢慢地說,“但那種困惑不是第一次聽到真相的困惑,而是...再次聽到真相的困惑。”
我的血液再次凝固。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可能已經知道這一切,只是又被刪除了記憶。”李維從手套箱裡拿出一個小本子,“這是你去年寫給我的備忘錄。你要求我在每次刪除記憶後,都給你看這個。”
我接過本子,上面是我的筆跡:
“如果我又來找你,說明我又開始追查真相了。請告訴我:1.周陽是腦死亡,不是我殺的。2.我是執行者,不是決策者。3.張教授是在保護我。4.白大褂組織很危險。”
“我...我寫過這個?”
“三次。”李維嘆氣,“每次刪除記憶後,你都會在某個時刻重新開始追查。就像某種本能,某種無法被完全抹去的...愧疚感。”
車窗外的熒光燈突然閃了幾下,在那一瞬間,我看見李維的脖子上有一道疤痕——細長的,像是手術切口。
“你也是被...縫合過的?”我問。
李維沒有回答,只是啟動了車子。“我送你回去。但記住,明天你會收到一個包裹,裡面有一張照片。看到照片後,你會再次開始追查。這是迴圈,程硯。一個我們永遠無法打破的迴圈。”
“為什麼無法打破?”
“因為真正的記憶不在你的大腦裡。”李維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遙遠,“而是在那些被縫合的傷口裡。”
車子駛出停車場時,我回頭看了一眼。B3層的標識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的綠光,像是一隻永不閉上的眼睛。
而我眼角的疤痕,開始隱隱作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