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解讀《海邊的卡夫卡》這部小說?_第二章 狗一言不發
狗一言不發,將中田帶去了一間坐落於幽靜住宅區的豪宅,坐在寫字檯旁的一個看不清臉的男子正等著他。
男子介紹說自己名為「瓊尼·沃克」,是一個讓附近的貓聞風喪膽的殺貓手,並且承認自己抓走小貓胡麻。腦子不好使的中田不太能理解瓊尼·沃克所說的全部內容,僅僅請求他放了小貓胡麻。
瓊尼·沃克回答,「我的任務是殺掉自己所抓到的貓,並且割掉它們的腦袋做出笛子。所以,想要毫髮無損地帶回胡麻,只有一種方法,殺掉我。」
膽小怕事的中田當然不敢就這麼犯下殺人的罪行,奈何瓊尼·沃克絲毫不理會他的膽怯,在中田面前,一隻一隻殺掉了曾和中田打過交道的小貓們。就在瓊尼·沃克開始對曾幫助過中田的咪咪下手之時,中田再也無法忍受,回過神時,瓊尼·沃克已經倒在血泊之中。
恢復知覺的時候,中田已經回到了自己每天蹲守的空地,咪咪和胡麻坐在他身邊。中田發現自己失去了與貓對話的能力。但他已無暇顧及這些,當務之急是將胡麻送回主人家,然後去派出所自首。
遺憾的是,執勤的警察並不相信如此離奇的殺人案件,而中田的身上也絲毫沒有血跡。裝模做樣地做了筆錄之後,他將中田勸回了家。中田臨走前留下了一個更加離奇的預言:明天會從天上降下大量的沙丁魚和竹莢魚。
第二天,果真如中田所言,數以千計的活魚從天而降,執勤的警察頓時慌了神,但遺憾的是,他連中田的名字都沒記下。與此同時,中田已經搭上了向西去的車,行駛在東名高速上。
在富士川服務站,中田的「神蹟」又一次顯現,為了阻止一個人被打,他在潛意識中使服務站離奇地下起了螞蝗。「螞蝗雨」停止之後,中田也終於找到了肯載他繼續西去的卡車司機,一位姓「星野」的二十幾歲小夥子。
到達神戶之後,星野完成了他的送貨工作準備回東京,但中田似乎仍有求於他。最終,星野決定向公司請假,陪同中田繼續向西走,兩人走走停停,最後抵達了四國島的高松。
到達高松之後,星野問起中田下一步的行動,中田回答:「雖然我也不清楚,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找到入口的石頭。」然而兩人找遍圖書館和資料館,堪稱入口石的特殊石頭卻一個也沒有找到。
就在星野一籌莫展,在高松街上散步時,一個西裝革履的老人攔住了他。定睛一看,老人竟然就是肯德基招牌上的卡內爾·山德士。山德士告訴星野:「入口石的事我很清楚,但是有個前提,和我介紹的女孩睡一晚如何,非常了得的女孩喲。」
星野想,「這老頭居然是個拉皮條的」,但是為了幫中田老人打聽入口石的訊息,星野只能答應。好在山德士介紹的女郎確實不錯。一番雲雨結束,他回去找山德士,打聽石頭的事。
入口石就在一個不知名神社的樹林中,是一塊勉強搬得動的圓形石頭。星野將石頭搬回賓館,放在正睡著覺的中田身邊。
第二天,星野醒來,看到提前醒了的中田正戰戰兢兢地撫摸著石頭表面。「接下來要怎麼辦呢?」星野問,「馬上會有很多雷趕來」,中田說,「等雷好了。」
一番充滿象徵意味的對話之後,終於落雷了。中田求星野說:「有一事相求,能否幫我把石頭翻過來。」石頭比搬來賓館時重了許多,星野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入口開了」,中田說,「您沒白費力,星野君。」
入口開啟後,中田陷入了長長的睡眠。然而事情不會這麼平靜,星野接到了山德士的電話。原來,中田殺死瓊尼·沃克的事情終於暴露,警察調查到了他一路搭車向西的行蹤,很快就要追查到他們下榻的酒店了。
星野趕忙叫醒了中田,兩人收拾行李,趕往山德士安排好的一間公寓。公寓準備得甚是妥當,東西應有盡有。中田用準備好的食材,為星野做了可口的飯菜,兩人姑且安頓下來。
中田老人仍難以講清下一步的計劃,他如同等待訊號的收信機,新的天啟還沒來到之前,兩人便只能這麼等待著。他讓星野幫忙租來了一輛不顯眼的家用汽車,兩人每天不厭其煩地在高松城裡轉圈,尋找那個能夠接收到下一步指示的地方。
就在一次不小心走錯路的過程中,中田找到了那個預言中的場所,甲村紀念圖書館。「偶然這東西真是不得了」,星野說。「千真萬確」,中田回答。
在甲村圖書館,中田見到了佐伯。佐伯也明白,中田就是她一直在等的人。她對中田說:「我活得夠長的了,長得超過了限度。我損壞了許許多多事物」。隨後,她將自己為了清理自身寫成的三本長長的檔案交給中田,請求中田將其燒掉。
中田和星野走後,大島返回書房,發現佐伯已經平靜地死去了。
和星野一同燒掉了佐伯寫的東西后,中田也返回公寓,在睡眠中安靜離世。
星野想到中田曾對他說,在最後一件未竟之事後再次關掉入口。然而此時中田已經去世,接下來該如何是好,星野一籌莫展。
奇異的事再次發生,一隻會說話的黑貓找到了星野,告訴他必須在某個傢伙進入入口之前將其除掉。星野似乎也已經習慣這些接二連三的離奇事了,凌晨三點,當他發現一個白色物體正從死去的中田口中爬出時,毫不遲疑地用刀砍了下去。
然而無濟於事,那團白色的物體如同粘液一般,利器對它無效。星野突發奇想,趁怪物還沒完全出來前,拼盡了所有力氣,終於再次關上了入口石。
「幹得好,星野君」,星野自言自語道。和死去的中田簡單告別後,他離開了這個充滿奇遇的地方。
(3,海邊的卡夫卡的俄狄浦斯情結解讀)
《海邊的卡夫卡》的雙執行緒敘事,至此總算結束了。這本充滿隱喻和象徵的小說,究竟該如何解讀呢?答案藏在卡夫卡的父親告訴他的詛咒「你必須殺死父親,並且同母親同姐姐交合」裡。
這段話無疑使人想到俄狄浦斯王弒父娶母的神話,日本著名文學評論家小森陽一,曾將《海邊的卡夫卡》對照俄狄浦斯的神話框架進行了解讀。
卡夫卡少年是意識到自己罪行之前的俄狄浦斯,而中田則是刺瞎了自己雙眼,喪失了視力之後四處流浪的俄狄浦斯。
卡夫卡少年一直將佐伯「假設」為自己的母親,而佐伯又與卡夫卡少年發生了性關係。在向中田坦白之後,她以類似於自殺的方式死去。可見,佐伯在很大程度上與伊俄卡斯忒具有相似性。
這樣分析下去,在「甲村圖書館」的入口處擔當圖書管理員的大島,應該就是斯芬克斯的角色了,這個結論也許會令《海邊的卡夫卡》的讀者感到費解,但大島面對卡夫卡少年的種種關於文學及小說的發問和議論,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與出示謎語的斯芬克斯相對應。只是在大島身上,並沒有被賦予斯芬克斯吞噬忒拜城市民的暴力性因素。
分擔了斯芬克斯的暴力性一面的,是《海邊的卡夫卡》中同時擔任了拉伊俄斯角色的瓊尼·沃克。瓊尼·沃克割下貓的頭顱,生吞貓的心臟,明確無疑地被賦予了與斯芬克斯相類似的屬性。那麼,中田殺害瓊尼·沃克,即等於殺死了拉伊俄斯,也就等於同時殺死了斯芬克斯。
可見,帶來災禍的斯芬克斯式的存在,是由男性身份生存的女性大島和極具權力性與暴力性的男性瓊尼·沃克分身式地承擔下來的。
分析至此還可以看出,在去往松山的路上伴隨卡夫卡少年的櫻花,和陪伴中田來到松山的星野,分別以女性和男性的方式分擔了安提戈涅的角色。
將《海邊的卡夫卡》放入俄狄浦斯神話的框架之中,其實還有另外一個目的。弗洛伊德在精神分析學中創造出「俄狄浦斯情結」,將神話的故事引入了人的心理與潛意識研究,極其深刻地影響了現代文學。
而《海邊的卡夫卡》,則無疑借用了俄狄浦斯情結,以著名威士忌商標來命名的父親「瓊尼·沃克」,無疑象徵著戰後日本的資本主義社會。而卡夫卡少年最終戰勝自我,在潛意識中反抗父權,打破既成社會體制,完成了「成為最堅強十五歲少年」的成長過程。
至此,再次回顧《海邊的卡夫卡》的主要內容,繁雜的敘事就變得清晰起來了。卡夫卡在潛意識中,借中田之手,為了反抗對貓的暴力,殺掉瓊尼·沃克的過程,無疑是精神分析學中「自我以其自身的力量,戰勝本我的原始慾望和超我的父權禁忌,從而獲得自身的一致性」的隱喻。
但是,這本村上春樹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卻並沒有得到日本左翼文學評論家們的承認,其中最為知名的評論著作,便是小森陽一的《村上春樹論:精讀〈海邊的卡夫卡〉》。
小森陽一認為,少年卡夫卡在四歲時被母親和姐姐拋棄,這個年齡正是獲得語言能力,向周圍的成年人發問「為什麼?」的階段。但是,對於少年卡夫卡來說最殘忍的一件事,便是能夠解答「為什麼」的人——他的母親——離他而去。卡夫卡失去了透過成人發出的聲音去聆聽語言建構的機會。
於是,「被母親拋棄」成為一個深重的精神創傷,反覆在少年卡夫卡頭腦中盤旋,閃回並威脅到其存在本身。這種創傷使少年卡夫卡失去了建立自我意識的機會。在某種意義上,卡夫卡少年已經處於向自我意識並不存在的幼年期無限度退行的狀態。
於是,《海邊的卡夫卡》向讀者灌輸了這樣一種邏輯:在嬰幼兒時期,如果受到了深重的精神創傷,即使觸犯了人類社會長期以來形成的禁忌,那也是「毫無辦法的無奈之舉」。
由此推而廣之,小森陽一解讀出《海邊的卡夫卡》所要傳達的核心:受到了 911 等一系列精神打擊的諸國國民,發動戰爭,觸犯禁忌,也是無可奈何之舉。《海邊的卡夫卡》使沉浸於二戰之後深陷低落和自我懷疑情緒之中的日本國民得到慰藉,使其不再追溯日本現代社會的根源性問題,僅以「無可奈何」為託詞,效仿中田這一人物,選擇遺忘。
小森陽一的政治性解讀無疑是尖銳而富有創造性的,但作為文學評論,這本《精讀》無疑也存在主觀臆斷與缺乏邏輯的種種問題。作為文學作品的《海邊的卡夫卡》,因其無比暢銷的所謂「原罪」,成為了各種政治立場的評論家們爭論不休的戰場,這或許就是文學所不能承受之重吧。
我對這本書的推薦,就到這裡了。
以上我講述的內容基於 2007 年 7 月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的《海邊的卡夫卡》。2014 年上譯也再版了這本書的精裝版。
希望我的推薦能幫助你讀懂這本書。文字版筆記和有關小森陽一評論的更詳細的解讀,我會更新在自己的知乎專欄「紫花地丁」裡。
願每本好書都帶你上一個小臺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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