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人長生不死,那麼在現代社會他要怎樣做才能避免被人發現?_第三章 我頓時有點慌亂
我頓時有點慌亂。
她並沒有怪罪我的意思,喘了一會兒,又冒出一句讓我睡不著的話,她說:唉,還是嘉慶年間的衣裳最好看。
當時我哆嗦了一下,不再回避她,直接拿出手機查了查,嘉慶距今已經二百多年了,而那時候她就已經有了審美能力……就算那時候她剛出生,也熬死了五六位皇帝啊!
接著,她又看著黑暗的遠處感慨起來,大概意思是,人的年齡大了,就像一層層登樓梯,越來越高,偶爾朝下看看都眼暈,往往會問自己,我都這麼老了嗎?而她現在都快到天上了,已經看不到地面了,所以也就不怎麼害怕了……
她不但思維清楚,表達還這麼生動!也許,她的後代都是平民,但她本人肯定是個大家閨秀。
感慨完之後,她很認真地看了看我,冷不丁冒出一句:我見過閻王。
本來我一直覺得「閻王」這個概念很滑稽,而且人一老就愛神神叨叨,提起閻王並不足為奇,但我卻很重視她的話,就因為——她確實活過了普通人的壽命極限。現在,我們姑且把「閻王」當作是把一個人帶離這個世界的某種存在吧。
我緊緊盯住了她那張乾癟的嘴,據她講述,有一年她病了,郎中說她生了奶巖,也就是現在的乳腺癌,郎中說她最多能活三年,從那天開始她每天都很難過,疼得忍不住,還喘不出氣。過了大概一年左右,有一天夜裡她忽然感覺屋子裡特別亮堂,就跟大白天一樣,她睜開眼睛看了看,有個人就站在炕沿下,很友好地看著她,那個人長的特別特別特別好看,身上還有一股很香的味兒……
我打斷了她,問她那個人是男的女的,她說她說不來。我好像懂了,正因為說不來男女,所以她沒說它帥,也沒說它美,只說它「特別特別特別好看」。
她爬起來看了看門,門閂著,那這個人是從哪兒進來的呢?她就問它了,你從哪兒進來的?狗咋沒咬你呢?那個人沒說話,只是朝她伸出了手,她很明白對方的意思,它是要她跟它走。她早就受夠了那個生活,特別想跟它走,就下地了,拉住了對方的手,那手太軟了,跟麵糰一樣,她很怕捏出形狀來。她房間外面是一條青磚鋪的甬道,旁邊還有草,可是她跨出門檻的時候,忽然發現她沒看到地面,黑咕隆咚,就像沒底兒似的,她一下就把腳縮回來了,那個人回頭看了看她,好像在問,你咋不走了?她說前面是空的,我沒法兒走啊。那個人還是看著她,好像在說,你踩上去試試。那時候她一下就起疑了,問它,三更半夜為啥這麼亮堂?你要是告訴我了我就跟你走。還沒等那個人說啥,她娘就跑過來了,她娘好像看不見那個人,急火火地問她,你站在門口乾啥呢?她說她要走。她娘一下就哭了,硬生生地把她推到了炕上,對她說,閨女,你別嚇唬我啊!那個人就在她們娘倆旁邊慢慢轉悠,也不離開。後來她假裝要睡覺,她娘才離開,那個人又朝她伸出了手,還笑著看了看她家的廈子(房子背後延伸出來的小房子),她明白它的意思,它是想帶她從廈子的後窗翻出去,她很高興,總算不用走正門了,也不會掉下去了,然後她就下地跟它走了,可是她來到後窗前朝外看了看,原來的花圃不見了,地上還是黑咕隆咚的,不知道有多深,她又退回來,開始對它破口大罵,它也不還嘴,又朝著煙囪揚了揚下巴,那一刻她很想鑽進一個窄小的地方,就不再罵了,乖乖地跟著它鑽進了炕洞,結果一進去就掉進了萬丈深淵……
接著她就醒了,房間裡亮堂堂的,已經是白天。接下來她的胸一天天不疼了,還能喘出氣了。兩年之後她成了親,過了一年她娘走了,又過了七八年她爹走了,接下來她的孩子們一個個都走了,孩子們的孩子們也一個個都走了……
她講完之後,我沉默了好半天才問她,你想不想找找他們?她搖了搖頭,然後說,那些後代看她不過是家譜上的一個名字,而她看他們也一樣,所以大家跟陌生人沒啥區別,找不找沒意義。
停了停我對她說,我可能要離開這個敬老院了。她有點驚訝,問我要去哪兒,我說可能去南方。年輕的時候沒出去闖蕩過,一直挺遺憾的,現在兒子自立了,就想出去浪浪。她說其實她也要走了,我問她要去哪兒?她說去那邊,「找那個好看的人去」。
我點了點頭,對她說:那你就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吧。
我沒有經歷過她的經歷,根本不知道她的感受,所以,我不會拿我的生命觀去遊說她,那太蠢了。一個人經過了上百年甚至幾百年的考慮,那一定是成熟的。
跟黃老太太聊完之後,不到一週我就辭職了。由於各種原因我沒能去成南方,而是來到了大連。忘了說了,我在敬老院食堂早就被提拔成了負責人,內部叫「管理員」。很幸運,我在大連透過一個混得挺好的老鄉,在一家酒樓找到了工作,而且直接就當上了領班。
某一天,我偶爾在網上看到一篇文章,作者提出了這樣的觀點:既然癌細胞無限分裂,是永生的,那麼,假如某人身上的癌細胞都變成了功能細胞,從理論上說他可以獲得永生。我馬上想到了黃老太太,她是不是在自愈的過程中完成了這個過程呢?
兩個月之後,也就是昨天,我給敬老院的李佳佳打了個電話,問了問黃老太太的現狀,她的回答讓我很意外,也很欣慰——她說:她還那樣兒。
作者注:
沙小童是我的讀者,她於 2021 年 2 月 27 日給我寄來一封長信,講述了「黃老太太」的事情,確實挺玄乎。
8 月份的時候,我聯絡上了一個赤峰的讀者,希望他去敖漢旗幫我核實一下「黃老太太」是不是真的存在。沒想到,他回饋給我的訊息更玄乎——確實有這麼一個人,她在敬老院裡生活了很多年,沒人知道她的具體年齡,不過,半年前她從六樓跳下,已經不幸亡故。最令我不解的是,她有名字,她叫沙小童。而那個敬老院只有她一個姓沙的,並沒有我那個讀者「沙小童」。我問他:沙小童是哪一天去世的?他說:2021 年 2 月 28 日。
是的,我跟你一樣有太多的疑問——如果說這封私信真是沙小童臨死前寫給我的,那麼她怎麼知道聯絡我?她怎麼會打字、發 e-mail?她為什麼要交換身份講述自己的秘密?我還是跟你一樣三問三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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