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木偶戲_第三章 這種時候應該怎麼辦

這種時候應該怎麼辦,我明明感覺到一些什麼,卻又好像不是那種感覺。白孟澤沒有我那些前任們在外面做壞事時所表現出的既興奮又膽怯,同時帶著一點得意的害怕被發現又渴望被發現的窘迫,他很委屈,那種委屈彷彿要從他每一次低頭時垮下的嘴角邊跌下來,我不知道他在渴望什麼,也不知道他在害怕什麼,但我看不出一點興奮或者驕傲。他的確做錯事了,但那錯事似乎並不是他所期待的。

這種感覺在夜裡他抱著我睡覺時尤為強烈,假若平時,他得意洋洋以為自己真的是個大人的時候,他會不容抗拒地將我擁在懷中,試圖用自己堅強的看似能夠抵擋一切的胸膛將我保護起來。可是今天,他沉默著縮在我的懷中,他的頭髮在我的鎖骨上輕輕摩擦幾下,又將額頭貼在我胸前的皮膚上。他也沒有講話,我卻感覺到他的憋悶,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失去了他的掌控,向著無法確定的方向無休止地橫衝直撞。

我摸了摸他的頭髮,直到感覺他的呼吸終於平穩了,那道淺淺的,一直陪伴我的氣息才擦過我的手腕。

第二天,我找了大夏出來,我說白孟澤最近不正常。

她說怎麼不正常?出軌了?

我說不知道,也說不好……但他一直都挺守規矩的,對女生也很有分寸,就是最近這幾天,很奇怪。

我想起最近他因為工作忙得經常不回家,甚至週末太晚了會住在爸媽家,有一次我打電話給白孟澤的媽媽,在關心裡夾雜了一點探測,他媽媽說阿澤好像很忙啊,鳶鳶你要多關心他一點哦,週末你們回家來吃飯吧。

這話聽不出一點問題,但仔細想想,她說的是週末你們回家來吃飯吧,而不是你回家來吃飯吧,這就意味著白孟澤也沒有回家。當你開始懷疑一件事的時候,所有的事情都會傾向最壞的結果。

我快要被白孟澤整瘋了。

當白孟澤又一次說自己今晚會忙很晚,可能不會回來的時候,我平靜地在電話裡說,寶貝記得要好好吃飯,你最近瘦了好多。

他卻忽然問我,「老婆,你愛不愛我?」

這種只有在他不確定時會疑問的語句上一次出現還是在他消失後的第三天,他問我那一句,「你有沒有想我?」我突然就有了對某一件事的十足的信心,竟然忘記了自己已經被擺放在選擇的天平上,我每一句小心翼翼的回答,每一次膽戰心驚的試探都會讓這座天平忽上忽下地搖擺。我權衡不定的加碼,踟躕不前的窺探,都取決於白孟澤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選擇的答案。要不痛快一點給個了結吧,但萬一真的了結了,我是被放棄的那一個呢?

「說什麼傻話呢?」我笑著,假裝這真的只是一個玩笑,「寶,你知道嗎,在遇見你之前,我從沒有想過要結婚……可是你說要娶我的那一天,我真的有了要和一個人白頭偕老的決心。你可千萬不要騙我,我這個人,其實很蠢的……萬一你哪天不喜歡我了,提前一點告訴我,別讓我一個人傻傻等著,好嗎?」

「放心吧,老婆。」他也笑了,卻不知道這笑是什麼含義。「我一輩子都不會騙你的。」

他說一輩子不會騙我,他已經開始騙我了。

我等在白孟澤自己住的房子外,大夏等在白孟澤的父母家樓下,我們找了大夏的朋友,一個叫朋朋的男孩,等在白孟澤的車行對面的馬路上。白孟澤從店裡開車出來,這兩個地方他卻一個也沒有去。他去了另一個小區,上樓就不見了。

晚上我給白孟澤發了訊息:「寶貝記得明天要去拍婚紗照,你九點之前回來洗個澡換身衣服吧,我們十點就要過去。」

第二天早上八點四十,白孟澤從樓道走出來,大夏和朋朋勾肩搭背從另一邊竄出來,在身後驚訝地叫了一聲,「白孟澤?」

白孟澤轉身看見大夏,大夏形容那是一個驚慌失措又故作鎮定的複雜表情。大夏故意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樓上的某個房間,又挑釁地問白孟澤,「呦,怎麼從這兒出來了?這大清早的,誰家呀?」

「我朋友……昨晚喝多了,他給我扛回來的。」白孟澤的聰明總是體現在一些關鍵時刻,他問大夏,「你怎麼在這兒?」

「寶寶,他問我怎麼在這兒?」大夏嘟著嘴向朋朋撒了個嬌。朋朋笑了笑,摟著大夏從白孟澤身邊走過,順便非常明顯地當著白孟澤的面掐了一把大夏的屁股。大夏回過頭,衝著白孟澤眨眨眼,丟下一句,「放心吧,我不會告訴陶鳶的。」

白孟澤到家的時候我還躺在被窩裡,他緩緩爬上我的床,悄悄叫我,「老婆?」

我沒有反應,他又掀開被子自己鑽進來,從背後摸了摸我的小腹,「老婆,起床了。」

我睜開朦朦朧朧的眼睛,轉身摸摸他的耳朵,然後爬起來鑽進衛生間。我一邊洗漱,白孟澤一邊倚靠門站著,他已經確定大夏還沒有通知我,但他不確定大夏會不會通知我。如果隔了很久大夏突然告訴我,那麼原本可以解釋的事都將變得無法解釋,他這麼聰明,不會猜不到。

「老婆,我跟你說……」他又露出那副小狗一樣的表情,以至於我甚至分不清他是犯錯誤時會露出那樣的表情,還是撒謊時才會露出那樣的表情。「我昨晚喝多了,讓朋友扛回家裡去了。」

好的,謝謝你,我已經確定了。如果只是朋友,你又何必多此一舉非要解釋給我聽。你進門的時候都沒有聞過自己身上乾乾淨淨,別說酒味,連一點隔夜的腥臭味都沒有。

「你昨天不是去送車了嗎?」我放下毛巾,在臉上熟練地灑下噴霧,「跟客戶回家了?」

「沒有……」他咬了咬嘴唇,似乎害怕不夠明顯,又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我送完車,跟朋友出去喝酒……怕你生氣,就沒敢告訴你。」

我笑了笑,從他的身旁走出衛生間,順便在他的胸前劃拉一下,「你喝酒我什麼時候管過,怎麼現在突然不敢告訴我了?」

我故意加重了「突然」這兩個字,如果他只能聽懂一個詞,就讓他聽懂這句突然。白孟澤仍然站在衛生間門口,他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來做一場複雜的思想鬥爭。我靠著沙發坐下,輕飄飄地看一眼窗外清晨的天,就那樣釋然了。白孟澤已經暴露了他的膽怯,他可真是不夠聰明,殊不知一個人想要壓制另一個人,就是硬撐著也要直起身子來。你怎麼突然怯場了呢。事情到了這個局面,你回來或者不回來,我都瞧不起你,你為什麼不乾脆驕傲地走開,那樣我還能高看你一眼。

「老婆……」他走到我的身邊,「我們去拍照片好不好?」

「你覺得我們現在能拍出幸福的模樣嗎?」我看著他,努力微笑著,伸出一隻手從他的太陽穴撫摸到下巴,「白孟澤,我說過的,你做什麼我都可能原諒你,但我平生最討厭撒謊的人。你最近怎麼總是垂頭喪氣的呢……你一直不知道,我最喜歡你坦蕩又勇敢的模樣,因為你勇敢起來,身上閃著光呢。」

他看著我,想了很久,扶起我的腰將我放在他的腿上。我們就那樣相互注視著,不知道對方知不知道自己的秘密,不知道對方懷揣著怎樣的籌碼,不知道誰會贏,不知道輸了以後會丟掉什麼。我們互相揣測著,互相較勁著,互相在這個早晨攤開一場誰也不知道是不是這輩子最大的賭局。

他輸了。

他說他的前女友回來找他了。他說在認識我之前,他們剛剛分手。他說他們談了兩年終歸是不合適,可是分手之後他的前女友一直在糾纏他。他說她知道我們要結婚後就瘋了,每天用割腕自殺之類下三濫的手段逼迫他離開我。他說他也很煩惱,但是最煩惱的是她懷孕了。

她懷孕的那一次,是他從我的家裡離開那一夜。

我幾乎要昏厥過去。他從我的家裡跑出去卻去了另一個女人家裡,他害怕對我不夠理智卻可以在另一個人身上發瘋。他對天發誓說只有那一次,他說他那天確實在和朋友喝酒,喝到一半她突然來了,最後強行把他帶回了家。

我不知道我應該相信他還是不應該相信他,一個人喝得爛醉如泥卻可以精準無誤地創造一條小生命,我是應該表揚他身體素質過硬,還是應該誇獎他即使在腦袋失去作用時身體起碼有一個部位可以持續不斷地工作。

我看著他那雙如小狗一般天真的眼睛,才發現最天真的人是我自己。

是怎麼一回事啊……為什麼算來算去,最傻的那個人是我啊。可是為什麼呢?他費了那麼大勁,編造那麼多謊言,在我的生命中晃了一回,就只是為了證明我又傻又自以為很聰明嗎?這件事會讓他產生無與倫比的樂趣嗎?我不懂。我真的不懂。可是又為什麼要和我結婚呢?連結婚也是一場謊言嗎……其實不必這樣的,白孟澤,如果你只是想睡我,睡一天兩天或者半年一年都可以直說的,不必這樣騙我。

如果你不曾向我許下諾言,我原本不會有任何期待。

我癱在沙發上,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天空,才發現剛才所有的釋然都只是一場假象。我說你讓我一個人待會兒,你先去找她吧。

他不肯走,只是賴在我身邊。這種時候做這些有什麼用呢,我煩躁地站起來換身衣服,頭也不回地跟他說,「我出去待一會兒,你不要找我,我想通了自己會回來。」

我開著車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轉了好幾條街道,還是想不明白。我找到大夏和朋朋,問他們應該是怎麼一回事。朋朋說,「無非兩種可能,要不他說謊,要不那個女的說謊。」

這不是廢話?

「可以啊白孟澤,喝醉了,只有一次,還能懷孕,這命中率比試管嬰兒還精準。」大夏笑著感慨,「你相信他嗎?」

我如今再想,他當初一切莫名其妙的失蹤都有了可循的蹤跡,我原本以為那只是他的不確定,現在想來全是他佈下的圈套。他在等我自己走進這個圈套,只要我一腳踏進來,他就能一把勒住我的脖子。我還洋洋得意地以為是自己是那個提木偶的人,抬頭一看才知道自己竟然是那個木偶。

「那他為什麼著急和我結婚呢?」我最想不明白的就是這個問題。

「對哦,懷孕的又不是白孟澤,他著什麼急?」大夏推一把朋朋,「你來分析。」

「男生著急結婚,要不就是騙婚……但是白孟澤都能一發入魂了顯然性取向沒有問題。」朋朋想了又想,「要不就是為了擺脫前女友。但結婚又不是小事,你們連酒店都訂了,他總不至於擺脫了前女友再來擺脫前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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