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里的第七天_第2章 向日葵灰燼
第2章 向日葵灰燼
他們跑過三條街,身後的廢墟像融化的蠟一樣塌陷。
林燼的肺部火燒一樣疼。十五年沒這樣奔跑過了,自從...自從那天之後。他回頭看了眼蘇晚,女孩的臉色比灰燼還白,但腳步很穩,像是早就習慣了逃亡。
“這邊。”他拐進一條小巷,兩邊是半倒的圍牆。牆上還貼著泛黃的尋人啟事,照片上的人臉已經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
蘇晚突然停下,“你聽。”
林燼屏住呼吸。遠處傳來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在同時低語,又像是潮水沖刷沙灘。那是遺忘的聲音,當記憶被抹去時,世界會發出這樣的哀鳴。
“它們追得很緊。”蘇晚的右眼又開始透明,“比上次更快了。”
“上次?”
“我逃過三次。”女孩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每次都比上一次更危險。”
林燼沒問細節。在記憶修復師的世界裡,追問別人的過去是種殘忍。他蹲下身,手指按在地面上——這裡的地面是某種柔軟的物質,像是凝固的悲傷。
“地下有條通道。”他說,“通往前安全屋。”
他們掀開一塊鬆動的地磚,露出黑洞洞的入口。林燼先下去,然後伸手接蘇晚。女孩的手很小,但掌心有繭,像是經常做體力活留下的。
通道里很黑,只有蘇晚的右眼發出微弱的藍光,像一盞小小的燈。林燼從口袋裡摸出個打火機,火苗跳動的瞬間,他看見牆上畫滿了那個符號——三個圓環中間一顆星。
“你姐姐...”他開口,又停住。問不出口。
“姐姐說你會問。”蘇晚的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清晰,“她說告訴你,她沒有死,只是變成了記憶的一部分。”
林燼的喉嚨發緊。十五年前,林星確實沒有死——她只是消失了,連同那片向日葵田一起,從所有人的記憶裡被抹去了。只有他還記得,因為只有記憶修復師能保留被刪除的記憶。
“她為什麼要留這個符號?”
“為了讓你找到第七天。”
通道開始向上傾斜,他們爬了約莫十分鐘,終於看見一絲光亮。出口在一間廢棄的地鐵站裡,站牌上的字跡已經剝落,只能隱約看出“向日葵”三個字。
“這裡...”林燼環顧四周,“是我小時候住的地方。”
地鐵站裡空無一人,但牆上的廣告燈箱還在閃爍,播放著早已過時的商品廣告。蘇晚走到一面牆前,那裡貼著張殘缺的日曆,停在2008年7月7日。
“第七天。”她輕聲說。
林燼走近看。日曆上的7月7日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小小的字:“林星的生日”。他的手指撫過那些字跡,突然感到一陣尖銳的疼痛——不是來自手指,而是來自記憶深處。
“我們得找到站臺。”蘇晚說,“姐姐說真正的安全屋在鐵軌下面。”
他們穿過候車大廳,來到站臺邊緣。鐵軌已經生鏽,枕木間長出了野草。但最奇怪的是,鐵軌上鋪滿了乾枯的向日葵花瓣,一直延伸到黑暗的隧道深處。
“這些花...”林燼蹲下身,“是姐姐種的。”
他記得那片向日葵田,記得林星每天放學後都會去澆水,記得她說過向日葵是最勇敢的花,因為它們總是面向太陽。但那天之後,所有的向日葵都死了,因為太陽消失了。
“走吧。”蘇晚已經沿著鐵軌開始前進,“它們很快就會找到這裡。”
林燼跟上她。鐵軌在腳下發出空洞的迴響,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器。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他們來到一個分岔口——一條鐵軌繼續向前,另一條拐進了側面的隧道。
“左邊。”蘇晚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岔路。
隧道越來越窄,最後變成了一條只能容一人透過的縫隙。他們側身擠進去,裡面是個小小的洞穴,牆上點著幾支蠟燭,照亮了一個令人震驚的場景。
洞穴中央擺著張桌子,上面放滿了向日葵——不是真花,是用紙折的,每一朵都寫著日期。從2008年7月1日到7月7日,正好七朵。
“這是...”林燼的聲音哽住了。
“姐姐的記憶備份。”蘇晚拿起7月7日那朵,“她說如果你忘了,就幫你記起來。”
紙向日葵展開後,裡面是一張小小的照片——林星站在向日葵田裡,懷裡抱著一束剛摘的花。她笑得那麼燦爛,像是根本不知道這將是最後一天。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第七天不是結束。”蘇晚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老,像是承載了太多記憶,“是鑰匙。”
洞穴開始震動,蠟燭的火苗瘋狂跳動。黑色的液體從牆壁的縫隙滲進來,像是有生命一樣向他們蔓延。
“它們來了。”蘇晚把照片塞給林燼,“我們必須去下一個地方。”
“哪裡?”
“向日葵田的原址。”女孩已經向洞口跑去,“姐姐說那裡藏著第七天的真相。”
他們衝出洞穴時,鐵軌開始崩塌,向日葵花瓣被捲入黑色的漩渦。林燼最後看了眼那些紙折的花,它們正在燃燒,但火焰是銀白色的,像是記憶在最後的掙扎。
“跑!”蘇晚喊道。
他們沿著鐵軌狂奔,身後是崩塌的隧道和追趕的遺忘。林燼的口袋裡裝著那張照片,像裝著一塊燒紅的炭。他終於明白為什麼林星要留下這些——不是為了讓他記起,而是為了讓他找到第七天的真相。
而那個真相,就藏在向日葵田的灰燼下面。
當他們終於跑出地鐵站時,天已經黑了。但這不是普通的黑夜,而是一種吞噬一切的黑暗,連星星都被抹去了。只有蘇晚的右眼還發著微弱的藍光,指引著方向。
“還有多遠?”林燼喘著氣問。
“就在前面。”蘇晚指向遠處,“你看。”
地平線上,出現了一片微弱的光亮。不是燈光,也不是星光,而是一種溫暖的、金黃色的光,像是...向日葵的顏色。
但當他們走近後,發現那不是向日葵田,而是一片巨大的灰燼堆。灰燼堆成山的形狀,山頂上插著一塊燒焦的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第七天,從這裡開始。”
“我們得挖開它。”蘇晚說。
林燼蹲下身,手指插入灰燼。觸感很奇怪,不像是普通的灰燼,而像是...記憶的碎片。每一粒灰都帶著溫度,帶著聲音,帶著氣味。
他挖到第三下時,手指碰到了什麼堅硬的東西。
是另一個玻璃球。
但這個比蘇晚帶來的那個大得多,裡面不是銀白色的霧氣,而是一整片向日葵田的微縮景觀。他能看見小小的林星在田裡奔跑,小小的自己在後面追。
“這是...”他的聲音哽住了。
“第七天的完整記憶。”蘇晚輕聲說,“姐姐說,只有你能開啟它。”
林燼把玻璃球舉到眼前。透過它,他看見十五年前的7月7日,看見林星最後對他說的話,看見向日葵田燃燒的原因,看見世界開始遺忘的起點。
但就在他準備開啟玻璃球的瞬間,蘇晚的右眼突然完全透明瞭。
“小心!”她喊道。
黑色的液體從四面八方湧來,像潮水一樣包圍了灰燼堆。遺忘終於追上了他們。
林燼把玻璃球緊緊抱在懷裡。他知道,開啟它就意味著面對自己最深處的記憶,面對那個他十五年來一直逃避的真相。
但已經沒有選擇了。
“退後。”他對蘇晚說,然後舉起了玻璃球。
在黑色液體即將淹沒他們的瞬間,玻璃球裂開了。
一道金黃色的光沖天而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