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深處，聽懂花朵的告白_第4章 向日葵記得凝視
第4章 向日葵記得凝視
漩渦盡頭是片向日葵田。
紀青梔摔在柔軟的泥土上，鼻尖撞到了向日葵粗壯的莖稈。謝微瀾隨後落下，穩穩地站在她身邊，像早就預料到出口的位置。
”這是...”她環顧四周，至少有上千株向日葵，全部面朝同一個方向——東南方，太陽昇起的方向。但現在是下午三點，太陽應該在西南。
”它們在等人。”謝微瀾的聲音帶著嘆息，”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紀青梔走近最近的一株。向日葵的花盤異常巨大，直徑接近半米，但最奇怪的是它的排列方式——不是常見的螺旋形，而是...心形。
她掏出儀器，探針插入花莖。液晶屏顯示：電訊號頻率穩定在80赫茲，介於人類清醒和夢境之間的θ波段。
”它們在回憶。”她突然明白了，”向日葵有記憶能力，它們把某個人的目光存在了花盤裡。”
謝微瀾指向花田中央：”看那裡。”
所有向日葵的花盤都微微傾斜，聚焦在一棵倒下的枯樹上。樹幹上刻著模糊的字跡，但紀青梔一眼就認出那個筆跡——
”周敘。”
她跪倒在枯樹前。字跡是用小刀刻的，已經有些風化，但依然清晰：”青梔，當你看到這些花時，我可能已經不在了。但向日葵會替我繼續看你，看到你看它們。”
日期是車禍前三天。
”他來過這裡。”紀青梔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一個人，帶著刀...”
謝微瀾從竹籃裡取出一個小布袋：”他留下的。”
布袋裡是向日葵種子，但每一粒種子上都有細小的紅點，像用針尖蘸血畫的。紀青梔倒出一粒放在掌心，種子突然微微發燙。
”這是...基因標記？”
”是情感標記。”謝微瀾解釋，”他用血給種子做了記號，這樣長出來的向日葵就會帶著他的情緒。”
紀青梔的眼淚砸在種子上。奇蹟發生了——種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芽，抽出嫩綠的莖稈，長出小小的花盤，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但這個小花盤是黑色的。
”悲傷的顏色。”謝微瀾輕聲說，”它記得他最後的心情。”
花田突然開始移動。不是風吹的那種擺動，而是整片花田像生物一樣集體轉向，花盤全部對準了紀青梔。她感覺有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溫柔而哀傷。
”它們在...觀察我？”
”在確認。”謝微瀾的聲音突然變得遙遠，”確認你是不是他記憶中的那個人。”
紀青梔的吊墜開始發燙。她低頭看去，銀杏葉變成了半透明的綠色，葉脈裡流動著金色的光。
向日葵的花盤突然同時綻放，不是黃色，而是...她的臉。
每朵花盤裡都浮現出一張小小的紀青梔的臉，不同年齡、不同表情：18歲在圖書館打瞌睡的她，22歲在畢業典禮上大笑的她，25歲在車禍後哭到崩潰的她...
”它們在回放他的記憶。”謝微瀾的聲音帶著哽咽，”他最後看到的你。”
最中央的向日葵長得最高，花盤裡的影像也最清晰：是周敘視角的紀青梔，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裡忙碌，偶爾抬頭對他笑，眼睛彎成月牙。
”他每天都在想這個畫面。”謝微瀾說，”向日葵幫他儲存著。”
紀青梔伸手觸碰那個花盤。指尖接觸的瞬間，所有影像同時消失，向日葵重新變回金黃色。但花盤中央出現了新的東西——
一個用花蕊編織的戒指。
”他本來打算...”她的聲音哽住了。
”是的。”謝微瀾點頭，”車禍那天，他包裡裝著這個。”
紀青梔小心翼翼取下花戒。戒指內側刻著極小的字：”等我回來，用整個花田娶你。”
遠處傳來機械轟鳴。謝微瀾的表情瞬間變得銳利：”他們找到這裡了。”
三輛推土機正從花田邊緣推進，所到之處向日葵成片倒下。每倒下一株，紀青梔就感覺心臟被割了一刀。
”住手！”她衝向最近的一輛推土機。
駕駛室的工人被突然出現的她嚇了一跳，推土機偏移方向，碾過幾株向日葵。倒下的花盤裡滲出透明的汁液，像眼淚。
”這片區域受法律保護！”紀青梔張開雙臂擋在推土機前，”我有中科院的研究許可！”
工人猶豫地看向身後。穿西裝的女人——林總——從越野車上下來，紅唇在向日葵的映襯下像吸飽了血。
”紀博士，又見面了。”她踩著倒下的花莖走近，高跟鞋碾碎了幾粒種子，”這次帶了多少團隊？”
”整個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紀青梔撒謊時心跳快得發疼，”他們馬上就到。”
林總笑了：”是嗎？那我等等看。”
她打了個響指，推土機繼續推進。向日葵成片倒下，像金色的海浪被粗暴地撕碎。
紀青梔的吊墜突然變得滾燙。她低頭看去，銀杏葉發出刺目的綠光。
”停下！”謝微瀾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但已經晚了。
倒下的向日葵突然全部轉向天空，花盤裡噴射出金黃色的花粉。花粉在空中形成巨大的漩渦，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沙塵暴。
林總和她的手下開始劇烈咳嗽。花粉似乎有刺激性，接觸皮膚就泛起紅疹。
”過敏？”紀青梔驚訝地問。
”是防禦。”謝微瀾拉著她後退，”向日葵的花粉含有特殊蛋白質，對人類呼吸道有強烈刺激，但對植物無害。”
推土機的引擎突然熄火。工人們驚恐地發現，向日葵的根系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纏繞住推土機的履帶。
”這不可能...”林總後退時踩到一株小向日葵，花盤突然咬住她的腳踝，”這些植物瘋了！”
謝微瀾趁機拉著紀青梔往花田深處跑。向日葵自動為他們讓開一條路，又在身後合攏，形成一道金色的屏障。
”它們...在保護我們？”
”在保護他的記憶。”謝微瀾指向花田中央，那裡有個小小的土堆，上面插著個用向日葵莖稈做的十字架，”他埋在這裡。”
紀青梔的腳步踉蹌了一下。她跪在土堆前，手指顫抖著挖開表層泥土——
是個小小的骨灰盒。
”車禍後，他家人把部分骨灰撒在了這裡。”謝微瀾的聲音很輕，”向日葵是他選的，因為...”
”因為我說過，如果他死了，我要變成向日葵繼續看他。”紀青梔的眼淚砸在骨灰盒上，”但我說的是氣話...”
向日葵突然集體彎腰，花盤輕輕觸碰她的頭髮，像無數只溫柔的手在安慰她。
”它們記得這個約定。”謝微瀾說，”所以它們每天都在看他最想看的——你。”
遠處傳來更多引擎聲。林總顯然叫了增援。
”我們得走了。”謝微瀾拉起她，”但走之前...”
他從竹籃裡取出那瓶龍血樹樹脂，倒在骨灰盒周圍。樹脂滲入土壤的瞬間，所有向日葵的花盤突然轉向同一個方向——東南方，太陽昇起的方向。
”它們在告訴他，”謝微瀾輕聲說，”你回來了。”
紀青梔最後看了眼花田。在推土機的轟鳴聲中，一株株向日葵依然昂首挺胸，像一支不肯投降的軍隊。
”我會回來的。”她對著花田承諾，”帶著整個研究所，帶著法律，帶著...我的答案。”
謝微瀾帶著她從一條隱蔽的小路離開。回頭看時，向日葵正在做最後的抵抗：它們用根系纏住推土機，用花粉迷住工人，用花盤裡的記憶拖延時間。
”它們能撐多久？”
”撐到雨季來臨。”謝微瀾指向天空，”第一場暴雨後，這片土地會變得泥濘不堪，任何機械都進不來。”
紀青梔握緊吊墜：”那我們就趕在雨季前解決。”
遠處，最後一株向日葵倒下了。但在倒下的瞬間，它的花盤轉向他們離開的方向，像在說：
”去吧，帶著我的目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