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紋深處：遺忘的溫柔_第3章 第三個女人的哭聲
第3章 第三個女人的哭聲
我開始做夢了。
夢裡總有一個女人在我耳邊哭，聲音不像是哭，更像是某種動物受傷後的嗚咽。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穿過層層迷霧，最後變成我的名字：”聽雪......聽雪......”
每次醒來，枕頭上都有淚痕，但我記不得夢的內容。
治療所的預約越來越多，那些”記不清”的女人們像候鳥一樣飛來，帶著各自的傷口。她們坐在我的治療椅上，講述著相似的故事：被背叛、被傷害、被遺忘。而我，正在成為她們中最糟糕的一個——一個正在忘記自己故事的講故事的人。
第三位客戶是個年輕女孩，叫蘇淺，25歲，穿著oversize的衛衣，帽衫上印著一隻卡通貓。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神飄忽，像是總在尋找什麼不存在的東西。
”我想忘記一個人。”她坐下時，衛衣的帽子還罩在頭上，”但我也想記住他。”
這句話讓我心頭一顫。多麼熟悉的兩難境地。
”他叫程遠，是我前男友。”蘇淺的手指在衛衣口袋裡攪動，”我們在一起三年，分手是因為他......”她突然停住了，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忘記，”因為他做了對不起我的事。但我現在記不清是什麼事了。”
我翻開新的病歷本，刻意避開之前那些寫著”阿湛”的頁面。但當我寫下”蘇淺”兩個字時，發現旁邊已經有一行小字：”第3次治療，建議用396Hz釋放負罪感”。
又是我的筆跡。但我不記得給蘇淺做過前兩次治療。
”我們之前見過嗎？”我問。
蘇淺摘下帽子，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上週和上週三，各一次。您說我的情況比較特殊，需要分階段處理。”她歪著頭看我，”林醫生，您沒事吧？您看起來......很困惑。”
我勉強笑笑：”可能沒睡好。”
治療開始。我戴上耳機，卻發現自己調不出396赫茲的頻率。裝置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固執地停在440赫茲。這是巧合嗎？沈湛的”湛”字拼音首字母就是Z，而Z在440Hz的音名是A。
”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麼。”我引導蘇淺。
”一間公寓......”她的聲音開始發抖，”白色的牆壁，藍色的沙發......程遠在哭，他說他不是故意的......”她突然抓住我的手，”林醫生，為什麼這個畫面這麼熟悉？好像不是我自己的記憶？”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這個描述——白色的牆壁，藍色的沙發——和沈湛最後住過的公寓一模一樣。那是我幫他找的，離江大很近，陽光很好。
”繼續看下去。”我的聲音在發抖。
蘇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有個女孩在說話......她說’阿湛，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的眼睛突然睜大，”林醫生，那個女孩的聲音......好像是你？”
我手中的筆掉在了地上。蘇淺在描述我的記憶，但為什麼她會記得？
治療被迫中斷。我讓蘇淺先回家，承諾改天再約。她走之前，猶豫著問我：”林醫生，您相信嗎？有些記憶是會傳染的。”
”什麼意思？”
”就像感冒一樣。”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您幫我忘記程遠的時候，可能把您自己的記憶也’傳染’給我了。”她停頓了一下，”上週治療時，您哭了。說對不起阿湛，說您不是故意要忘記他的。”
我呆坐在治療椅上，直到小滿來提醒我下班。
那天晚上，我去了江大。櫻花已經謝了，但校園裡還有零星的晚櫻。我憑著記憶找到了那棟公寓樓，白色的外牆，藍色的陽臺欄杆。站在樓下，我突然想起一個畫面：沈湛在陽臺上對我揮手，陽光照在他眼角的淚痣上，像一顆小小的星星。
我按了門鈴。一箇中年女人開的門，說是房東。
”您找誰？”
”沈湛......以前住在這裡的沈湛。”
女人的表情變得很古怪：”沈湛？這房子空了三年了。上一個租客是個男孩，姓沈，出了車禍。”她上下打量我，”您是......”
”我是他朋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他......埋在哪裡？”
”城西墓園，B區12排。”女人嘆了口氣，”那孩子可惜了，聽說女朋友當時也在車上，但奇蹟般地只受了輕傷。”
我幾乎是跑著去了墓園。夜色已深，守墓人攔住了我，說明天再來。但我堅持，最後他給了我一個手電筒。
B區12排。我找到了那塊墓碑。很簡單的黑色石碑，上面刻著：”沈湛 1992-2018 願你在另一個世界安好”。照片上的他笑得那麼溫柔，眼角的淚痣清晰可見。
我跪下來，手指撫過冰涼的石碑。墓碑前放著一束白色的滿天星，已經有些枯萎了。旁邊還有一個小盒子，我開啟後，裡面是一枚戒指，內側刻著”L&T 2015.4”。
我的淚水砸在石碑上。L&T。林聽雪和沈湛。2015年4月，櫻花節，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個月。
”對不起......”我哽咽著說，”我怎麼會忘了你？”
風吹過墓園，帶來遠處松濤的聲音。我突然聽見有人在哭，不是蘇淺的聲音，是一個更年輕的女人的哭聲，撕心裂肺的。
”聽雪！”有人在叫我。
我轉身，看見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不遠處。她看起來二十出頭，長髮在風中飛舞，臉上全是淚。
”你是誰？”我問。
”我是程遠的女朋友。”女孩走近，我才發現她長得和蘇淺很像，”或者說，曾經是。”她指著墓碑，”沈湛是我哥哥。”
我的世界再次崩塌。
”三年前，”女孩繼續說，眼淚不停地流，”我哥哥和聽雪姐你出車禍那天，我男朋友程遠也在車上。他為了救你，擋在了你面前。”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他死了，你活下來了，但失去了所有關於他們的記憶。”
我癱坐在地上。程遠。沈湛。兩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在同一天為了保護我而死。而我，選擇了忘記。
”蘇淺是你妹妹？”我問。
”堂妹。”女孩擦擦眼淚，”她來找我，說她最近總是夢見一些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夢見白色的公寓，藍色的沙發，還有人在哭。”她苦笑，”那是我的記憶，我在哥哥的葬禮上哭得昏天黑地。”
我突然明白了。我的能力不是治癒，而是轉移。我把自己的痛苦記憶轉移給了那些來找我治療的女人。她們帶著別人的記憶離開，而我，帶著越來越空的自己。
”聽雪姐，”女孩蹲下來握住我的手，”哥哥臨死前最後一句話是’別怪她，讓她忘了吧’。”
我抬頭看她：”你叫什麼名字？”
”沈晴。”她勉強笑笑，”你以前叫我小晴。”
沈晴。這個名字在我舌尖上滾動，熟悉得讓我心痛。我想起來了，那個總是跟在哥哥身後的小女孩，喜歡穿白裙子，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小晴......”我伸手想摸她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住了。我怕我一碰，她就會像泡沫一樣消失。
”我一直在等你。”沈晴說，”等你哪天想起來，來這裡看看哥哥。”她指指墓碑，”還有程遠，他就在旁邊。”
我這才注意到，沈湛的墓碑旁邊還有一塊稍小的石碑，上面刻著：”程遠 1993-2018 他用生命守護了所愛”。
”為什麼？”我聽見自己在問，”為什麼要救我？”
沈晴的眼淚又落下來：”因為你是他們最愛的人啊。”她停頓了一下，”哥哥說，如果你記得他們的死，這輩子都不會再笑了。所以他們希望你忘記，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我抱住沈晴，兩個人在墓園裡哭成一團。夜風吹過，帶來遠處桂花的香氣。我突然想起一個畫面：沈湛在廚房裡做桂花糕，程遠在旁邊偷吃，我笑著罵他們像兩個孩子。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在一起的畫面。第二天，他們就......
”聽雪姐，”沈晴擦乾眼淚，”回家吧。哥哥和程遠不會怪你的。他們只希望你快樂。”
我搖搖頭：”但我怎麼能快樂？我怎麼能忘記他們？”
”那就不要忘。”沈晴握住我的手，”但也不要讓記憶殺死你。”她指指自己的心口，”他們在這裡，永遠不會消失。”
回到治療所已經是深夜。我開啟燈，發現蘇淺坐在會客廳的沙發上。
”你怎麼進來的？”我問。
”小滿給我的鑰匙。”蘇淺站起來，”我妹妹沈晴聯絡我了。她說......她說我夢見的記憶，其實是你的。”
我點點頭，不知該說什麼。
”林醫生，”蘇淺走近，”我想繼續治療。但我想換個方式。”
”什麼方式？”
”我想記住程遠，而不是忘記他。”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我想記住他是怎麼保護你的，記住他是個英雄。”她停頓了一下，”這樣，即使我妹妹的記憶在我這裡，也是美好的記憶。”
我抱住蘇淺，第一次在治療所裡哭出了聲。原來，治癒不是忘記，而是學會帶著記憶活下去。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不同的夢。夢裡沒有哭聲，只有笑聲。沈湛和程遠在櫻花樹下對我招手，他們的笑容那麼明亮，像是春天永遠不會結束。
醒來時，枕頭上沒有淚痕。窗外，晨光正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