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劍君多歡喜_第二章 玉龍劍訣第二卷
玉龍劍訣第二卷,鯉魚風的招式就這樣被使出來,現在的我控制得更加精準,只是隨便一揮就能調動百脈之內生無限波瀾的靈力,蚌殼都在看不見的柔和劍風裡寸寸破碎,被風一吹正如粉塵般飄散。
這劍風沒能停下,直直地往上首我姨母的位置上前去,我是控劍之人,自然看得見劍風的軌跡。
到現在我都知道我這姨母修為實在低微,可是這能摧毀蚌殼的劍風到她額前了,都沒見到她生懼後退。她靜靜地看著我,果然離她額間那藍色砂只有一寸時,劍風陡然消散。
我無趣地收回劍,再看那老蚌,連蚌肉都沒有,只有一隻流光溢彩的烏珠放在那,我兩輩子加起來見過這樣多的寶貝,還是隻有這隻烏珠最得我的心意。
姨母點了點這個烏珠道:「既然是你劈開了這蚌,那就用這個來做你及笄那日的額飾。」
骨夫人笑著道:「都這麼嚴肅幹什麼啊?今日少主回洲,理應是歡喜的。看這一身天青色弟子服,我上次見著也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咦,小朝珠,你腿上是怎麼了?」
我把傷口稍微用衣服給擋住了,輕描淡寫道:「來路上遇見了虺蛇。」
我聽見幾聲嘶的聲音,我看的卻是我的姨母,笑眯眯道:「可惜我命大,只是給擦了個邊,不打緊的。」
姨母突然開口道:「既然少主已經到了,舟車勞頓如此一番,早點散了吧。」
我姨母在洲中主持事務多年,威嚴不少,說了這句話,大家都陸陸續續地往外走,路過我的時候不免笑著和我混個臉熟,一句句少主年少有為真是聽得我耳朵發昏。
骨夫人路過我的時候,嬌笑一聲道:「你那姨母呀,多當心。」
後面三個字隱在笑聲裡,我幾乎聽不清。大殿裡很快就只剩下我和姨母二人。她慢慢往下走,撿起那枚烏珠放到我的手中,神情還是冰冷的:「只不過開出第二卷,劍風就要揮到我頭上了,下回是不是就該不停了?真是和你娘一樣愛出風頭的脾性。」
我想了想,慢吞吞地道:「姨母這麼多年連心法的門都沒摸到,當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感覺。」
她眼裡閃過一絲不悅,冷冷地掃了我一眼,從我身邊錯過去了,走到殿門口的時候才停下腳,吩咐道:「容姑,帶她去住所。」
其實壓根不用帶,這本就是我年少土生土長的地方,我再怎麼多年離家,還是記得路的。
容姑帶我去住所的時候,嘆了口氣道:「少主雖然自己有本事,但犯不著和代洲主鬧脾氣,她這些年為鯉魚洲所做之事,也是辛苦的。」
我抿了抿唇,跟在她後面沒有講話。
前世我被褫奪少主的位置,就是我的親姨母親口下的令。我從此不能進鯉魚洲一步。我從前當她只是面冷,周旋於老舊的勢力之間已經疲憊,故而對我十分嚴厲,壓根沒想過,也許在她眼裡我並非侄女,只是一個與她爭權的人。
容姑把我帶到我從前住所,我走進去的時候竟然一時間愣住,此處於我走時別無二致。門扉敞開,雲紗漫飛,夕陽的光灑了大片進來。几上的琉璃瓶已經插好了花,侍女們捧著薰香、花料、珍珠粉等托盤魚貫而入。容姑臉上少了分溫情,看樣子是忍不得我一身的髒汙很久了,道:「現在少主可以沐浴更衣了。」
我赤足走進淨室,白玉鋪就的清池汩汩地生出水,侍女們替我在水中撒上各色的花瓣和香料,我把自己浸沒在清池裡頭,長長的頭髮被輕柔地解下清洗。水是溫熱的,我面前懸浮的托盤上放著靈果和清酒。
洲主宮殿地勢高,而我的住所毗鄰斷崖,下頭漲著金色的靈海。此時正是日暮,天色一重重地從金黃到重紫漸變,十分別致。此時我確實是有一點心情享受美景的,但前世我可沒有。
前世我遭受了一連串的打擊,早就有點一蹶不振的意思,諸位來看少主長成模樣的人都不免失望,我就更加難耐,在接下來的少主試煉當中也遭遇了失敗。
好在,上蒼公允,給了我一次重來的機會,也確實有許多事情,已經和前世大不相同了。
我這一泡澡,已經是暮色褪去,夜星二三的時候了。我不喜歡侍女幫我穿衣服,故而先屏退了她們。我剛繫好裡衣的帶子,就有感覺有什麼異樣的聲音傳來。
此處清池並不設障礙,因為這邊上除卻斷崖沒有別的入口,而斷崖也不是說上來就上來的,更何況鯉魚洲民風淳樸。要麼就是什麼異獸,我拔下頭上固定頭髮的簪子,朝聲音來源刺去,一手扯下旁邊架子上的外衣裹上。
沒聽見簪入血肉的聲音,反而聽見噗通的入水聲。
我轉過身去,下意識摸上腰間,因為沐浴的緣故,它已經被我在一邊了。不是我想象的異獸,清池裡栽進一個人,花瓣浮浮沉沉,血一直從他的周圍漫出來。衣著我還挺熟悉的,畢竟前不久我剛見過,正是白日里僅用劍風就斬卻虺蛇的謝如寂。
此刻就面朝下,浸在水中,我真擔心他沒因傷痛而死,反而被我的洗澡水給淹死了。我伸出腳,浸入水中,給他踢翻了個面,果然胸口處有深入骨髓的傷口,只是太過血肉模糊,不知道是什麼導致的。
他的玄色衣服,果然是好,浸了血色也不過是顏色加深了一點。
他很虛弱,甚至神志不清。我下了定義。很快地抽身回去,被水濺溼的地上躺著一把玉龍劍,我很快地拿起來,玉龍劍出鞘,直直地往謝如寂的心口刺去,這次終於給我聽見了刺破血肉的聲音。但是還沒到碰到心,我要更深一寸的時候,卻被一隻蒼白的手給握住劍身。
他睜開眼,血從唇邊往下滑,謝如寂很少會有明顯的情感,此刻眼底卻湧動著痛楚和不可置信。
十五歲的朝珠在登雲臺之前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他看看,登雲臺之後的朝珠卻會在他重傷之時乘機提劍穿過他的心臟。
玉龍劍居然動不了了,怪不得師父說他是天生劍君,連我的玉龍劍都在此刻僵住了。他抓住我的手腕順勢一扯,我剛穿好的衣服立刻又溼透了。
他把我摁在清池冰冷的壁上,手上力氣很大,我背脊硌得生疼。
他蒼白著臉,水滴沿著他的睫毛和鼻樑往下滴,像極了眼淚,謝如寂輕聲道:「為什麼?」
我沒有還手的餘地,百脈之中的靈力竟然都凝澀住了,我說:「這是你欠我的。」
我的胸口,曾經有一劍穿胸而過,如今不過是一報還一報罷了。血和水混在一起,黏在我身上。謝如寂沉默了一會,十分困難地想了想,咳嗽了一聲,道:「抱歉。」
血從他的胸口往外滲透,他重複道:「抱歉,千葉鎮的事情。我並非故意殺了那個半魔,只是他是幻境關鍵。」他竟然以為是因為他殺了那個小孩的緣故。
這麼一句話,他說得斷斷續續,幾番咳嗽,血從唇齒間往外溢位。原本我是看他多半活不過來了,才順手補刀,以償前世之仇。我以為是虎落平陽被犬欺,沒想到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我快速地下決斷:「我可以治你的傷,你得答應我三個條件。」
謝如寂抬眼看我,眼下的小痣在蒼白的肌膚底愈發黑,他沒說話。我心裡發虛,眨了眨眼,沒想到他突然垂下眼,道:「好。」
他離得太近,氣息就在我的臉上,謝如寂往後靠一些,解除了對我的桎梏,我從水中起身,還沒站穩呢,就看見謝如寂頓時像是失去所有力氣般往後一倒,踉蹌跌入水中。合著已經是強弩之末。我是修真之人,扛謝如寂也不在話下,把他扛到了旁邊白玉鋪就的地板上。
我有在思量,要不要再試著捅他一劍,這次是替二師兄捅的,但是誰想到謝如寂的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像是在無聲警告。我只好嘆了一口氣,默唸起心訣來。
玉書心經裡有很多治癒的法訣,尤其是外傷。其實鯉魚洲的血脈很適合當輔助的醫師,可我和我母親都義無反顧地選了提劍。
我的百脈已經被拓展得足夠寬闊,裡頭所收納的靈力也不少,兜轉一圈成了精純的氣息探入謝如寂的傷口,就像是探進了無底洞。我堪堪給他止住血,就已經面色發白,手腳發虛了。
我還要再繼續,謝如寂卻止住我的動作,淡淡道:「不必了。」
我抬眼看他,他已經比剛剛好了很多,但是傷口仍然可怖,他繼續道:「接下去每天這個時候我來找你療傷。」
我沒什麼意見,這比一次性治好耗費心血小太多了。我看他周圍沒人,這才問道:「你的那些手下呢。」
謝如寂咬開裡衣衣帶,粗略地裹在傷口處,淡淡道:「都死了。」我倒嘶一口氣,那些仙盟子弟,要麼是大家族培養的接班人要麼平民出身天賦出眾,能跟在謝如寂身邊的自然不一般,沒想到竟然全都死了。
像是知道我要問什麼,謝如寂先一步開口,搖頭道:「不是因為蛟龍兇險,是因為被人暗算了。和鯉魚洲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