緙絲暗紋_第2章 照片里的女人
第2章 照片裡的女人
療養院的走廊長得沒有盡頭。
消毒水的氣味混著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味,每走一步,我的心就更沉一分。沈硯之走在我左邊,他的風衣下襬掃過我的小腿,帶來一陣細微的癢。徐明德跟在後面,腳步拖沓,像是拖著整個三十年的秘密。
“你確定奶奶今天清醒?”我第三次問護士。
“蘇老太太上午背了《長恨歌》,一個字都沒錯。”護士翻著記錄本,“但下午開始認人糊塗了,剛才非說看見她妹妹了。”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奶奶沒有妹妹,她是獨生女。這個認知讓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203病房門口,沈硯之突然抓住我的手腕:“等等。”
他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張翻拍的老照片——和我在鴛鴦圖夾層裡看到的一模一樣。雙胞胎姐妹站在蘇家老宅前,但背景裡多了一個模糊的男人身影。
“你看這個人。”他把照片放大,雖然畫素模糊,但那個側影的輪廓...
我捂住嘴。那是年輕時的父親,但他不該出現在1979年的照片裡。父親出生於1960年,1979年他才19歲,而照片裡的男人至少有三十歲了。
“進去吧。”徐明德突然開口,聲音沙啞,“有些答案,老太太等了太久。”
病房裡,奶奶坐在輪椅上,面對著窗戶。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臉上投下條紋狀的陰影,讓她看起來像一幅正在褪色的老照片。她穿著淡藍色的病號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那是她最後的體面。
“奶奶。”我蹲在她輪椅前,聞到她身上熟悉的茉莉雪花膏味。
奶奶緩緩轉頭,她的眼睛在看到我時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下去:“阿瑾啊,你姐姐今天怎麼沒來?”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阿瑾,是照片上的名字。
“奶奶,我是晚棠。”我聲音發抖,“您孫女。”
奶奶皺起眉,伸手摸我的臉。她的手指冰涼,指腹上有常年拿針留下的繭:“胡說,阿瑾才二十五歲,哪來的這麼大女兒?”
沈硯之蹲下來,平視奶奶的眼睛:“老太太,您還記得1979年春天的《蓮塘鴛鴦圖》嗎?”
奶奶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那種目光讓我陌生。她坐直了身子,聲音突然清晰:“你們找到阿瑜了?”
徐明德上前一步,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緙絲殘片。奶奶在看到殘片的瞬間,眼淚突然就下來了。
“她到底還是織完了。”奶奶的手指撫過殘片上的蓮瓣,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情人的臉,“我告訴她不要織,不要留下證據,可她...”
“什麼證據?”我抓住奶奶的手,“奶奶,求您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奶奶看著我,眼神穿過我,看向了很遠的地方:“你母親不是難產死的。她是被殺的。”
病房裡的空氣彷彿被抽乾了。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像是有人在耳邊敲鼓。
“1979年,”奶奶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阿瑜和阿瑾都愛上了同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她的視線落在徐明德臉上,“是你的父親,周明德。”
徐明德的肩膀垮了下來,像是終於卸下了背了三十年的包袱。
“但周明德愛的是阿瑜。”奶奶繼續說,“阿瑾受不了,就在《蓮塘鴛鴦圖》裡藏了東西,想證明阿瑜不是蘇家的人。”
我頭暈目眩。這太荒謬了,母親和小姨愛上同一個男人,然後...
“藏了什麼?”沈硯之的聲音很冷靜,像是在問一個普通的技術問題。
奶奶突然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嚇人:“你母親不是蘇家的女兒。她是...她是我在上海撿到的棄嬰。”
這個資訊像一記重錘砸在我頭上。我引以為傲的蘇家血脈,竟然...
“阿瑾發現了這個秘密,”奶奶的眼淚滴在我的手背上,燙得驚人,“她威脅要把真相告訴周明德,除非阿瑜退出。阿瑜不肯,她們...她們打起來了。”
奶奶的呼吸變得急促,護士想上前,被沈硯之抬手製止。
“那天是1979年3月15日,”奶奶的聲音開始發抖,“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天是你母親的生日。她們在修復室吵架,我趕過去的時候...阿瑾摔倒了,頭撞在桌角上。”
“死了?”我的聲音嘶啞。
“沒有,”奶奶搖頭,“但醒不過來了。植物人。你父親...周明德把阿瑾藏了起來,對外說她失蹤了。阿瑜受不了打擊,早產...生你的時候難產死了。”
我的視線模糊了。原來我的出生,揹負著這樣沉重的原罪。
“那幅緙絲...”奶奶指著徐明德手裡的殘片,“阿瑾在昏迷前織的。她在背面織了真相,用只有蘇家人看得懂的暗記。你父親發現了,想毀掉它,但來不及了...”
“所以他把阿瑾藏了30年?”沈硯之的聲音裡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憤怒。
奶奶點頭:“就藏在蘇家老宅的地下室。你父親...周明德每週都去看她,給她梳頭,讀書...直到去年她真的走了。”
我突然明白了父親為什麼堅持要把《蓮塘鴛鴦圖》送去展出。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向那個從未謀面的女人贖罪。
“那我的...小姨呢?”我艱難地問出這個詞,“她葬在哪裡?”
奶奶搖頭:“沒有葬禮。你父親...他把阿瑾的骨灰和《蓮塘鴛鴦圖》織在了一起。他說,這樣她們姐妹就永遠在一起了。”
我踉蹌著後退,撞翻了輸液架。消毒水的氣味突然變得刺鼻,我彎下腰乾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晚棠...”徐明德第一次叫我的名字,聲音裡帶著長輩的關切。
我抬頭看他,這個我一直叫“師傅”的男人,原來是我的...叔叔?
“你早就知道?”我的聲音破碎。
他點頭,眼睛通紅:“我哥...你父親臨終前告訴我的。他說,如果哪天有人帶著殘片找來,就把真相告訴你。”
“我父親...什麼時候...”
“去年冬天。”徐明德抹了把臉,“癌症。他最後的心願,就是讓你知道真相。”
病房門被推開,一個護工探頭:“蘇老太太該休息了。”
奶奶卻已經閉上了眼睛,像是用盡了全部力氣。但她的嘴角帶著笑,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重擔。
沈硯之扶著我走出病房。走廊的窗戶開著,春末的風帶著花香吹進來。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奶奶總喜歡在院子裡種茉莉。她說,茉莉花香能讓人忘記煩惱。
“你還好嗎?”沈硯之問。
我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我活了二十八年,今天才知道自己是誰。”
他沉默了一會,突然說:“我父親是沈硯之,1979年蘇州博物館的實習生。他拍下了那張照片,然後...就失蹤了。”
我猛地抬頭。
“我母親收到最後一封信,說發現了蘇家緙絲的秘密。”他的聲音很輕,“然後,他也消失了。”
我們對視著,突然明白了彼此的身份。我們是兩個被同一個秘密聯絡在一起的孤兒。
“所以,”我擦掉眼淚,“我們都被捲進來了?”
他點頭:“而且,可能還沒結束。”
徐明德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你父親留給你的。他說,等你準備好的時候再開啟。”
我接過信封,手指發抖。信封上是我熟悉的字跡:“給我最勇敢的女兒晚棠。”
“地下室,”徐明德說,“你父親留了東西給你。鑰匙在老宅書房,第三排書架後面。”
我深吸一口氣。現在,我要去面對真正的真相了。
(本章完)